蒙恬對著秦皇遠(yuǎn)去的方向看了良久，心中氣憤但卻無處發(fā)泄。他轉(zhuǎn)過頭來看了看坐在刑場中間的趙高，眼神里像是要噴出火來，拳頭握的“咔咔”直響。趙高見蒙恬正看著自己，不慌不忙的抬起頭，正對上他的目光，有恃無恐的看著他。

    秦皇剛才的話，趙高在一旁聽了個一清二楚。雖然不知道這次救他的人是李斯還是秦皇，但現(xiàn)在的情況就是，自己的命已經(jīng)保住了。至于事情里其他的細(xì)節(jié)，等出去以后再說也不遲。

    看著臺上蒙恬的反應(yīng)，站在臺下的樂府四人不禁隱隱有些擔(dān)心，害怕蒙恬因為一時的怒火做出什么不妥的舉動。雖然趙高這個人很可恨，但若是因為他而連累了自己，那就得不償失了。

    洛長歌也在擔(dān)心，只是她擔(dān)心的事情與另外三人的不一樣。蒙恬將軍雖然在戰(zhàn)場上殺伐果決，但待人卻很寬厚。這樣的一個人，在面對朝堂中的風(fēng)云時，肯定會有些不太得心應(yīng)手。她并不擔(dān)心蒙恬會因為這一時的氣憤對趙高怎么樣，而是在擔(dān)心這件事情結(jié)束之后，趙高會對蒙恬怎么樣。

    趙高心胸狹窄，素愛記仇，蒙恬這次將他判了死刑，他肯定是要報復(fù)的。

    蒙恬雖然氣極，但好歹還是有大將的氣度，并未當(dāng)眾對趙高怎么樣。他坐在監(jiān)斬臺上，揚手一招，示意站在下面的一個小吏上來。

    小吏快步跑上臺階，俯首道：“將軍有何指示？”

    蒙恬濃眉緊蹙，語氣中透著些許的無奈：“陛下有旨，免除趙高的死刑?！?br/>
    小吏一聽也十分震驚，睜大眼睛問道：“將軍，這……”

    這小吏跟隨在蒙恬身邊多年，自然對趙高這個人曾經(jīng)做過的一切都是十分了解。這次執(zhí)行死刑的人里面能有他，他還覺得很高興來著，沒想到現(xiàn)在將軍居然下了這么個命令。

    蒙恬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也只能搖頭苦笑：“這并不是你我能夠左右的事情，是陛下親自前來下的命令，還是照做吧?！?br/>
    小吏明白是怎么回事，只好接下命令，下了監(jiān)斬臺，朝著刑場走去。

    不多時，趙高便被重新捆起來拉到了一邊，由幾個侍衛(wèi)看守，幾個趕馬的士兵也將馬牽走了，整個刑場瞬間變得空了很多。

    周圍的圍觀百姓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變故，紛紛議論著場中的變化。但因為柵欄內(nèi)有很多提著刀的士兵在看管，他們也不敢議論的太大聲。

    江納川看著忙碌的小吏，對周圍的幾個伙伴說道：“走吧，沒什么好看的了。”他對著場中伸手一指，說道：“這人都要被放了?！?br/>
    鹿之野卻搖了搖頭，說道：“不一定。若真的這么完好無損的放了他，陛下是沒辦法和群臣以及邊關(guān)將士們交代的?！?br/>
    洛長歌贊同的說道：“是啊小川，一會兒還會有戲，只不過跟車裂比起來，沒有那么血腥而已。”

    江納川便明白了他二人的意思，商徵也笑道：“看來，趙高這次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啊?！?br/>
    蒙恬走下了監(jiān)斬臺，來到了趙高面前，死盯著他看了許久，說道：“趙高，這次算你命大。”

    趙高咧嘴一笑，原本就干裂的嘴唇隨著他的這個動作滲出了一縷鮮血：“哪里哪里，這都是托蒙恬將軍的福?！?br/>
    蒙恬絲毫不理會他的笑，恨恨的說道：“不過你雖然暫時不用死，但活罪還是要受一些的，這樣才能夠稍稍彌補(bǔ)一下你之前犯過的錯。不然的話，我怕那些死在邊關(guān)的民夫和士兵，會來找你?！?br/>
    趙高笑的很輕松，對蒙恬的話絲毫不感到畏懼，好像蒙恬說的是一個什么哄孩子的笑話一樣。他看了雙目通紅的蒙恬一眼，說道：“他們會不會來找我，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等我出去之后，我會經(jīng)常去將軍府找您喝茶的?！闭f完，趙高向蒙恬展開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蒙恬聽出了趙高話中的深意，但卻一點都不怕他，說道：“你還是先想想自己怎么從這刑場走出去吧。不過依我看，你應(yīng)該是走不出去了，爬回去的話，應(yīng)該可行?！?br/>
    趙高的瞳孔驟然一縮，臉上的笑也消失了。

    他瞬間就明白了蒙恬剛才說過的“活罪”是什么。秦皇剛才來的時候，趙高就已經(jīng)設(shè)想過這些，心里也早就做好了準(zhǔn)備，但是現(xiàn)在蒙恬親口說了出來，趙高還是感到一陣害怕。

    蒙恬笑看著他，揚手往旁邊一招，一個小吏忙跑了過來。

    “將軍，有何指示？”

    蒙恬頭也不回的說道：“去，給趙大人準(zhǔn)備一下刖刑要用的物件?！?br/>
    小吏快速的應(yīng)一聲“是”，便匆匆離開了。

    所謂“刖刑”，是砍掉犯人雙腳的一種酷刑。在大秦的律法中，“刖刑”是一種十分嚴(yán)重的刑罰，是僅次于死刑的存在。秦皇剛才說過，趙高的這個“活罪”交給蒙恬來辦，而且他走之前也沒有說明到底給趙高用何種刑罰。所以蒙恬便在這秦律所有的刑罰中，為趙高挑了一個最好的。這原本就是蒙恬的職責(zé)所在，并沒有任何的不妥之處。

    趙高心中不由得一緊，看向蒙恬的眼神中也多了些恨意。他原本以為，秦皇既然已經(jīng)要饒恕他了，蒙恬少不得會看在陛下的意思上，給他用些輕一點的刑罰，走個過場就行了，用不著太過認(rèn)真的，沒想到這蒙恬竟然如此不識趣，居然要廢了他的雙腳。

    趙高雖然生氣，但自己現(xiàn)在的命運全都掌握在面前的這個人身上。自己能不能完好的走出這刑場，還要看蒙恬的決定。

    趙高想了想，說道：“蒙恬，你這樣做，就有些不太妥當(dāng)了吧?！?br/>
    蒙恬看向趙高的眼神中多了許多泄恨之后的快意，仿佛趙高的雙腳現(xiàn)在已經(jīng)斷了一樣：“如何不妥？這是我的職責(zé)，若是辦的不好，陛下肯定會生氣的。”他知道趙高肯定會把秦皇搬出來，早就想好了怎么對應(yīng)：“畢竟陛下剛才只是免除了你的死罪，至于‘活罪’如何，他并沒有說?！?br/>
    趙高眼珠一轉(zhuǎn)，笑的胸有成竹：“你也知道陛下剛才下旨免除了我的死刑，不過你要注意的不應(yīng)該是這個?！彼麥惤商?，說道：“陛下并沒有命人來傳旨，而是親自過來向你說明?！?br/>
    “那又怎樣？”

    “怎樣？陛下親自前來就已經(jīng)說明了問題了?！闭f著，趙高湊近蒙恬，為他解釋秦皇的意思：“陛下既不想讓我丟了性命，同時也不想讓我有任何的閃失。蒙恬，你不要不識趣啊?！?br/>
    蒙恬不禁仰頭哈哈一笑，整個人身上散發(fā)出一種上了戰(zhàn)場之后才會出現(xiàn)的強(qiáng)大氣場，雙目一凜說道：“趙高，你不覺得你這番話簡直就是無中生有嗎？”

    看著蒙恬的雙眼，趙高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寒意，不由得有點想要放棄。但是為了保全自己，他不得不繼續(xù)堅持：“蒙恬，我從進(jìn)宮以來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十多年的時間了，我對陛下的了解，比那些后宮的娘娘們還要多，這些，想必你也聽說過。論揣測圣意，我還是比蒙將軍略勝一籌的?！闭f完，趙高按捺住心中對蒙恬的畏懼，盡量做出一副自然的神情。

    蒙恬依舊面不改色，但心中已經(jīng)開始嘀咕了。趙高說的沒錯，論揣測圣意，宮中沒有人能比得上趙高。若是自己這次真的將他判的重了，日后陛下不高興，再從自己這里遷怒到扶蘇公子身上，那自己的罪過可就大了。

    蒙恬古銅色的臉上現(xiàn)出了猶豫的神情，不知道這“刖刑”到底該不該實施。

    見蒙恬不再說話，趙高心中便有了把握。他知道蒙恬已經(jīng)被自己說動了。

    蒙恬和趙高說了這么長時間的話，行刑一直都沒有開始。洛長歌有些不安，對鹿之野說道：“也不知道蒙將軍會給趙高什么刑罰?！?br/>
    鹿之野對現(xiàn)在的局勢也有些拿不準(zhǔn)，皺著眉頭盯著場中的變化：“再看看?！?br/>
    不久，剛才那個小吏跑了過來，稟報道：“將軍，一切已經(jīng)準(zhǔn)備就緒?！?br/>
    蒙恬抬起頭來，轉(zhuǎn)頭對小吏說道：“好，準(zhǔn)備行刑吧。”

    趙高臉上的笑瞬間收回。他剛才以為自己已經(jīng)說服蒙恬了，現(xiàn)在看來似乎并不是。

    幾個士兵拉扯著趙高，朝著刑場的中間走去，那里除了有一整套“刖刑”的刑具之外，還有一個扛著大刀的魁梧劊子手。

    趙高死命的掙扎，口中大喊道：“蒙恬，你這樣做，小心你自己的前途！”

    士兵們將趙高固定在刑具上，又在他的身后用力摁住他的肩膀。趙高保持著一個伸直雙腿坐在地上的姿勢，半分都動彈不得。但口中依舊在對蒙恬大喊著什么。

    蒙恬不理他，面無表情的對劊子手說道：“行刑?！?br/>
    劊子手得到命令，瞄準(zhǔn)了趙高的腳砍了上去。

    趙高絕望的閉緊了雙眼。他先是感到腳上一涼，隨后一陣巨大的疼痛便從雙腳直沖大腦，幾乎快將他疼死過去。

    趙高忍不住“啊”的慘叫出聲。額頭上滲出了豆大的汗珠，臉色也剎那間變得慘白。

    洛長歌是頭一次見到這么血腥的行刑場面，雖然心中好奇，但終究還是有些害怕的。好在，鹿之野早就想到這里了。他一手摟住洛長歌的腰，另一只手在劊子手的刀落下去之前，及時的蒙住了她的雙眼。

    趙高睜開了眼睛，朝著自己的腳上看去。只是眼前的景象讓他懸著的心陡然一落，剛才的擔(dān)憂和驚恐瞬間減輕了大半。

    劊子手并沒有在他的腳腕處下刀，只是分別砍去了他的兩個小腳趾。此刻他的腳邊淌著兩灘鮮血，地上還有兩截斷掉的腳趾，腳上的傷口還在汩汩的往外流血。

    這樣來看，蒙恬剛才明顯就是被趙高說動了。但心中有恨，便想用這個嚇一嚇?biāo)?br/>
    趙高喘著粗氣看了一眼不遠(yuǎn)處的蒙恬，伸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慘白的嘴唇不禁向上一彎。

    “蒙恬，算你識趣。”

    蒙恬并沒有理他，只是面無表情的對小吏吩咐了接下來的一應(yīng)后續(xù)事情，便邁開大步離開了刑場。

    場中所有的狀況都沒能逃過樂府四人的眼睛。這刑罰對趙高來說簡直太輕了，他們幾個人心中不是沒有遺憾。不過，這旨意是秦皇下的，他們也沒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