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適應(yīng)或者說是讓姜尚適應(yīng)了有她的生活，蘇蘇便毫不松懈的將目標(biāo)轉(zhuǎn)向紂王，嚴(yán)格要從小督促教育他，讓他養(yǎng)成戒色理性的好習(xí)慣。畢竟對妲己本人發(fā)情是可以理解，但饑渴到連雕像都不放過，她就不得不感慨下紂王的涉獵之廣喜好之彪悍。
教育要從娃娃抓起！
蘇蘇待昆侖的生活一穩(wěn)定，便趁著姜尚白日修仙之時，變回原形飛往帝都——沫。
與后世北方的粗獷，江南的靡麗相比，商的建筑群充溢著原始的雄渾壯美，帝都城門內(nèi)連綿的樓閣屋舍皆是統(tǒng)一的朱紅色底墻，其上繪有繁復(fù)的彩繪壁飾和勾連紋圖案。世家貴族，甚至有奢靡得以大理石為原料，修筑府邸。
蘇蘇在王宮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了半天找到紂王時，他正跪在宗廟內(nèi)，眉目藏在陰影中，透著遠(yuǎn)超同齡少年的銳利鋒芒。
“殿下，您就向陛下認(rèn)個錯吧，再跪下去您的身子受不住?！币慌缘膶m人伏趴在他身前，連連懇求。
他只冷冷地道，“我為何要認(rèn)錯，你就去回父王，于我而言，那堆空殼根本受不得我的跪拜?！?br/>
宮人嚇白了臉，“殿下！這等瀆神之言萬萬不可說！會引起天罰！”
“天罰？若真有神明真有天意為何要縱容那些蠻夷蹂躪我商湯子民，若真有天意為何又有瘟疫橫行水患成災(zāi)？既然有神，為何要年年享受豐厚的祭祀，收下了祭品卻依然對這些災(zāi)禍無動于衷?！鄙倌暌蛔忠痪涞?。
宮人幾乎要嚇厥過去，“殿下，莫要再說，莫要再說了……”
自遠(yuǎn)古起，歷朝皆唯神至尊，這是個由神統(tǒng)治的時代，即便這些神已退出歷史的舞臺，但神威依然牢牢的烙印在所有人心中，代代傳承。
這個時期，小至個人大至國家，所有的大小事宜皆是由卜、筮，請示神的旨意，才做下最終的決定。是以巫者和祭祀的權(quán)利，有時甚至?xí)桉{于國君之上，在這絕對的神權(quán)面前，國君的意見也不過是起到參考作用罷了。
身為未來的君王，此刻年幼的紂王膽敢挑釁輕慢于神，無異是驚世駭俗。
蘇蘇搓搓下巴，對這少年紂王倒有幾分另眼相看。
“退下吧?！鄙倌瓴⒉恢腊堤幱腥嗽诟Q視他，只朝宮人揮袖道，“你便告訴父王，我從不認(rèn)為自己有錯，也決不認(rèn)錯?！?br/>
噢噢，多么有個性的孩子。
蘇蘇耐心的又等了片刻，直到那啰啰嗦嗦的宮人退下后，才隔空開口：
“你當(dāng)真不信鬼神？”
他一驚，下一刻便沉聲喝道，“你是何人！”
美則美矣，可惜戾氣過重。蘇蘇沒有直接回答他，卻是慢慢從暗處踱出……
少年瞪大眼……
仿佛連黑暗皆能驅(qū)散，他盯著這頭毛色純正得近乎月光般透亮的白狐，不明因由的篤定它正是數(shù)月前那只可恨的白狐，“你是何方妖邪，總糾纏本殿下所謂何事！”
糾纏？
蘇蘇好無辜，她又不是自愿想與你這毛頭糾纏，她也想換一個猛男糾纏啊。
“……我應(yīng)該不算妖邪吧?！碧K蘇走到紂王腳畔，“你現(xiàn)在看到我，是否相信鬼神的存在了？”
紂王無疑是個太過驕傲的人。在她主動挨近時身體驀地緊繃起來，卻始終沒有移動過一下。
蘇蘇歪頭看他，“你怕我嗎？”
他熊熊道，“妄想！”
“真是有勇氣的小家伙?！碧K蘇搖頭晃腦，也許是狐貍的皮囊太過可愛，沒多少威懾力，一開始的驚異過后，見她未有什么行動他就慢慢放松下來。
“妖怪都是長你這副模樣？”
她思考了下，“大多數(shù)吧?！彼娺^的妖怪其實(shí)不算太多。
“那就沒有什么好怕?！彼砬樵桨l(fā)輕松起來。
蘇蘇翻了個白眼，她該說對不起廣大的妖怪同胞，破壞了他們可敬可畏的形象了嗎。
“你見過神嗎?！?br/>
“算沒有吧?！鄙衲睦镉心敲春靡?，平日在昆侖仙山上見到的，也多數(shù)是修仙者。真正的神，她尚是魔體，怕被沖撞了，等到她修煉成仙狐了，總會見識到的。
少年沉默了片刻，“就算有神，凡間的災(zāi)禍他們也依舊是視而不見吧?！?br/>
“那是天意，神不能插手?！?br/>
“既然如此，那他們還如此心安理得的享受著我們的祭祀，只是一句天意不可違就可以了嗎？”少年紂王不得不說是這個時代的憤青先驅(qū)，“那他們有何資格占據(jù)統(tǒng)治地位，我為王，為何不能以我為尊?！?br/>
此時的政權(quán)是神治，他無疑是一個充滿野心，想要徹底壓制神權(quán)，將天下全部捏在掌中的未來君王。
蘇蘇低聲咕噥一句，“這樣的日子總會到的……”
在未來，無神論者，科學(xué)教育是人類進(jìn)程的主流。但不得不說，在這個時代意識清晰的提出這個觀念的紂王思想超前，雖然他的出發(fā)點(diǎn)是不滿神權(quán)凌駕于他之上，欲一統(tǒng)王族的權(quán)利。
蘇蘇聳肩，“你的想法很有意思，但很顯然，并不適合于你的身份?！?br/>
“那又如何?！鄙倌晁赜械墓虉?zhí)和驕傲在他身上一覽無遺，更甚于由于他的尊貴身份和天資聰穎，他的驕傲混雜著野心與勢在必得。
蘇蘇未再開口，只團(tuán)起尾巴抱在懷中，先不直言打擊他，等混熟了再潛移默化吧。
他便也沉默下來，有一搭沒一搭地問她，“你們妖怪平日是吃人的嗎？”
“不一定吧?！碧K蘇想了想，“我就從未吃過，認(rèn)識的妖怪中偶爾有吧，算是嘗鮮，畢竟人也不是特別的美味。但也有一小部分的妖，對人肉特別有……執(zhí)念？唔，就勉強(qiáng)用執(zhí)念來形容吧?！?br/>
他咽了口口水，“那……你日后也會像其他妖怪那般吃人嗎。”
“并不是所有妖怪都要吃人，這個算是……各人口味吧?！碧K蘇靜靜的看他，“對于其他妖怪而言，人只是食物，他們不喜歡吃，也許是沒有興趣或者是味道不合心意，對于食物的想法并不十分關(guān)注。但于我而言，應(yīng)該說……我喜歡人，所以不愿意吃人吧?！?br/>
少年沉默了一下，“你真是只奇怪的妖怪?！?br/>
“謝謝，你也是個奇怪的人?！?br/>
少年忍俊不禁，過了片刻后道，“……我可以摸摸你嗎？”
那瑩白的近乎發(fā)光的皮毛，搖頭晃腦的說話，團(tuán)著尾巴的模樣著實(shí)可愛。
蘇蘇猶豫了下，左右取舍了幾秒，伸出一只爪子，傲慢的抬起尖翹的下巴，“我可以允許你撫摸一下我的爪子?！?br/>
“……”
數(shù)十年后，在紂王與周武王那場歷史上規(guī)?？涨暗膽?zhàn)爭中，周武王在《尚書·牧誓》中開列了紂王六大不可饒恕的罪狀，這便是歷史上最富有傳奇色彩的武王伐紂之戰(zhàn)，同時也是眾神在人間最后一場參與歷史進(jìn)程的封神之戰(zhàn)。
此后，凡間再無眾神干預(yù)。
而這場曠日持久的戰(zhàn)爭中，周武王羅列的紂王最大的罪責(zé)正是——怠慢祭祀不敬神明。
昆侖
十日后他要重開煉爐，姜尚回別苑取了芥子袋欲上玉虛峰采藥，回別苑時發(fā)現(xiàn)蘇蘇不在，興許和兔子外出玩耍去了吧……
只是想到她那般性子，他躊躇了下……
“姜尚！”
蘇蘇未想到回來時正巧與姜尚不期而遇，不由暗暗感慨幸好她早已變回人形，未露餡。
“兔子不在嗎？”
“它繼續(xù)修行，”蘇蘇道，“兔子這次罕見的認(rèn)真啊?！?br/>
姜尚點(diǎn)了下頭，“你與它何時自立門戶?！?br/>
蘇蘇立時停下腳步，“你要趕我們走？”
姜尚道，“畢竟你我孤男寡女，共處一屋之下，于禮不合……”
“現(xiàn)在我和兔子還未成年，法力低微，隨時會被其他妖怪采補(bǔ)掉，若是留在昆侖，在你的庇護(hù)之下還有一線生機(jī)……”少女幽幽地望著他，“你當(dāng)真要趕我們走？”
姜尚窒了下。
她突然偎入他懷中，雙手抱緊他，抬頭看他，“你真要我死？”她用的是‘我’，一步步縮小包圍圈……簡直可以稱得上是死纏爛打了。
他向來冷心修煉，并非未有女子愛慕他，但饒是其中最大膽的小師妹，也做不到像眼前的少女這般大膽。他退開一步，雙手握住她纖巧的肩微微拉開距離……
“你是不是討厭我了，怎么連抱也不想抱我?！彼匦?lián)浠厮麘阎?，小腦袋耍賴撒嬌般在他懷中討好的不住蹭阿蹭，“從前你明明不是這樣，從前你明明都常常抱著我，給我順毛，陪我談天……”這般親昵的動作，她做起來卻又……自然得仿佛不含遐思。
他不知該如何向她解釋這兩者之間的差異，只道，“我沒有討厭你，蘇蘇。只是……如今你既然已為人形，自然這些禮法……”
她任性的打斷他，“我不聽禮法不聽禮法，你便告訴我，你是不是不喜歡我，是不是要趕我出去，讓我……”說到后來，語中含著點(diǎn)淚意，“讓我被其他妖怪吃掉，不管我了？”
“不是?！彼烈髁似?，摸摸她的頭，“……罷了，你便留在這吧，我也會教你一些術(shù)法防身?！?br/>
“真的？”她驚喜道，“姜尚，我真喜歡你！”
他心一跳，皺起眉，“蘇蘇，‘喜歡’這兩個字在人間不可隨意出口?！?br/>
“但我是真心話。”蘇蘇歪頭看他，用著最純真的表情重復(fù)一次，“姜尚，我真喜歡你！”
看著他窘迫的移開視線，卻又努力維持淡然的表情，蘇蘇終于忍不住笑出聲……這樣的姜尚此刻終于像一個‘人’了。
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松下心緒，未有遮掩面具的開懷大笑。
他垂下眼，看著她此刻極之明媚，仿佛破開三月煙雨的春陽般動人的笑靨，那是能灼燒人一般的燦爛。
“姜尚，你會保護(hù)我吧？”她將臉貼在他掌心，雙眼深深的凝望著他，輕軟的道。
“日后……你會保護(hù)我的。你也不希望我死，對嗎？”
他沒有開口承諾，只是貼在她柔嫩頰面的手，沒有松開。
第十二章
“妖界的王是怎么統(tǒng)治子民？”好奇寶寶提問。
某狐貍撓頭，“施行‘仁政’。民貴君輕，民為水，君為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仁者無敵，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對著史上赫赫有名的暴君宣揚(yáng)仁政……真是五味雜陳。
少年忍了又忍，聽到最后到底還是忍不住噴出一口嘲嗤。
蘇蘇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們的王真有趣，”他道，“你們是這幾年開始施‘仁政’嗎？”
蘇蘇道，“向來如此?！彼阅阋浀靡院笄f別走暴政的路子。
“那妖界是不是都一派祥和，沒有征戰(zhàn)？”
“并非如此，邊陲也有頻繁的戰(zhàn)爭?！?br/>
“那么是你的王國實(shí)力最強(qiáng)大嗎？”
“并不算最強(qiáng)，也有幾個伯仲之間的大國?！?br/>
他似笑非笑道，“那么他們也施行仁政嗎？”
蘇蘇停下來，再答下去，也不過是白費(fèi)口舌徒惹疏漏罷了。紂王雖年紀(jì)小小，當(dāng)真糊弄不得。
少年不疾不徐道，“究竟戰(zhàn)爭是哪一方率先發(fā)起？若是他們，他們也同樣施行你所謂的‘仁政’，那么為何會發(fā)動戰(zhàn)爭？若他們并不施行‘仁政’，那么依照‘仁者無敵’，他們的子民不是早就歸附于你們，為何與向來施行‘仁政’的你們還在伯仲之間？在我而言，施行‘仁政’應(yīng)是在國家平定，國富兵強(qiáng)之時方有成效。戰(zhàn)亂之中，子民朝不保夕，又何以有時間去感念仁政，給他們糧食和活下去的空間便是他們的最大奢求。在我而言，最重要的是收復(fù)國土，擴(kuò)張土地贏得子民，就算是掠奪他國來喂養(yǎng)本國子民也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br/>
“莫非你認(rèn)為‘以戰(zhàn)養(yǎng)戰(zhàn)’便是合理？”
“若他國不服，那么他們可以有選擇?！鄙倌旯雌鸫浇?，周身隱隱迸發(fā)出凌人的壓迫力，“選擇，被我掠奪，或者是臣服于我?！?br/>
蘇蘇聳肩，“好吧，但我不認(rèn)為戰(zhàn)爭和暴力可以解決一切?！?br/>
“但我同樣不認(rèn)為在征戰(zhàn)之中，‘仁政’可以解決，那不過是太過理想，迂遠(yuǎn)而闊于事情?；蛟S等到我商湯在我掌中已徹底平定，我會考慮?！?br/>
蘇蘇團(tuán)著尾巴，好吧，如果戰(zhàn)爭年代，君王皆是這般認(rèn)為，她想她可以理解那時候孟子在戰(zhàn)國受諸多冷遇無法推行‘仁政’的原因。
少年看著又熟練的蜷成一團(tuán)的狐貍，道，“我該如何叫你，又該如何找你呢？”從它神秘的出現(xiàn)在他身邊開始，長久以來，他都不知道它的名字。每次總是它主動來尋他，他不喜歡這種被掌控的感覺。
“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碧K蘇慢吞吞的舔毛，心無旁騖的梳理著自己的形象。
他有些不悅，它的存在仿佛是一個秘密一般，一個只屬于他自己的秘密。他以為自己在它心目中或許是特殊的，但并不是。
這讓向來都是天之嬌子的他有些挫敗。
蘇蘇伸出爪子扒拉一下他的頭發(fā)，把少年束得整整齊齊的發(fā)冠抓得凌凌亂亂，“你呢，我該如何叫你？”
他不情不愿地道，“你喚我子受吧。”
“好吧，小受?！?br/>
“是子受……”==#
“知道了小受?！碧K蘇敷衍的再伸爪子扒拉下他的頭發(fā)。
他沉默了下，隨即以速雷不及掩耳之勢提溜起狐貍的后頸抱在懷里，大掌捏住蘇蘇肥肥的兩頰用力蹂躪它——
“啊啊，你真是只讓人火大的狐貍！”
日子便在帝都和昆侖之間往返而去……
時間一久，姜尚也知道白日她在他走后的行蹤，對于她與現(xiàn)世未來國君的私交，他始終沒有質(zhì)問也沒有去阻止什么，以一種微不可知的態(tài)度縱容她。
他的心思極深，就像是昆侖山頂?shù)谋?，常年被薄冰覆蓋的湖面之下，暗潮洶涌。
這樣清冷又難以捉摸的男人向來不是她喜歡的型，于是她常常會問自己，這么多年來，究竟是何時，究竟是為何，她竟會對他漸漸有了異樣的感情。
“蘇蘇，你拿得是薲草，不是仙草……”
蘇蘇低頭看了看像?？话闼械娜~子牢牢扒住她手腕的薲草，一股濃郁的蔥味撲鼻而來，她忙不迭一手捏著鼻子，一手用力的把緊扒著她的手的薲草甩下來！
只見那株草在空中一縮，落地后立刻飛快的拉拔著根一路狂奔進(jìn)林中去了。
她挑了挑眉，每次和姜尚采集丹藥時遇到的這些花花草草總是有趣無比，“姜尚，回去時的晚餐是什么？”
“你餓了？”
“有點(diǎn)……”說到這蘇蘇就很是郁悶，原本晚上想吃烤兔肉，但兔子以傷害了它脆弱的心靈為由要離家出走。于是她只得在出來采藥時順便重新物色下晚餐。
“素菜或許不錯?！?br/>
“不要?！睘榱苏疹櫷米?，他們已經(jīng)吃了好多天的蘿卜了，她要吃肉，“唔……不然獵一頭老虎回去？”很久沒有吃老虎了，順便唾棄下“狐假虎威”這個字，虎算啥，在她狐貍眼中，也不過是盤菜！
姜尚道，“你隨意就好?！?br/>
此時的修仙者并沒有后世那么多的規(guī)矩，比如茹素不殺生等等條款，甚至也可以如凡人般娶妻生子。
不過姜尚近乎無欲無求，在蘇蘇的努力熏陶之下并沒有著力改善生活品質(zhì)的需求。
遠(yuǎn)遠(yuǎn)的，當(dāng)他們登上山頂之時，不期然的，撞到小師妹也在此采藥。
她乍見他們時愣了一下，微白了臉，很是驚訝。
蘇蘇卻是老實(shí)不客氣的主動挽起姜尚的手，一臉無辜狀的睜大眼，她驚訝，她就比她更驚訝。撇撇嘴，惡意懷疑小師妹是不是早就已經(jīng)踩好點(diǎn)，守在這了。
姜尚淡掃過兩人交握的手，未有阻止之意。
那日之后，他依然如常在玉虛宮修業(yè)，并未有任何解釋之意。小師妹咬了咬唇，看著他平靜無波的樣子，往日覺得安心的寧靜，此刻卻是這般刺眼……
“姜師兄，今日你們也一道來采藥嗎？”
他“嗯”了一聲，“師妹需要什么草藥?！?br/>
“已經(jīng)采好了。”她目光轉(zhuǎn)向偎在他身旁的少女，那日并未看清，這次在青天白日下仔細(xì)瞧她，即便心中難受，她也不得不承認(rèn)，這不知從何而來的陌生少女確實(shí)是個美人，膚白腰細(xì)，體纖若柳，透著一股楚楚憐人需要保護(hù)的味道……
師兄喜歡的，是這樣的女子嗎。
她揚(yáng)起一個活潑開朗的笑容，對蘇蘇道，“雖然初次見面有些失禮，但我想說，你很漂亮呢?！?br/>
少女也跟著怯怯露出一個笑容，“謝謝。你也很漂亮呢?！?br/>
她友善地道，“妹妹與姜師兄是何時認(rèn)識的？師兄也真是的，一直藏著掖著不讓我們知道。我叫馬詩詩，不知該如何稱呼妹妹？”
她抓著姜尚的衣袖，小聲道，“……我叫蘇蘇?！?br/>
她開朗地笑著，“看來蘇蘇你很怕羞呢，這些時日師兄可有帶你好好游覽過昆侖？”而后看了看姜尚簍中半滿的草藥，“師兄今天的草藥還未采完嗎?！?br/>
姜尚頷首。
“那我?guī)K蘇去這附近有趣的地方小游下可好？師傅門下女弟子稀少，難得遇上妹妹，我?guī)p松一下，省的在師兄身邊悶壞了?！?br/>
見她這般熱情相邀，少女仰起頭，有些手足無措的看向他。
姜尚溫聲道，“去吧，隨師妹游玩一會，我采完草藥后就在這等你們?！?br/>
蘇蘇便柔順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被小師妹牽著，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了。
第十三章
玉虛峰頂風(fēng)景獨(dú)好，她們迤儷著裙擺從彌漫著青霧的花叢走過，兩旁沙棠樹開著明黃色的花，間或夾雜著幾棵鮮紅的果實(shí)。
“你吃過沙棠果嗎？”馬詩詩摘下一顆果實(shí)托在掌中，鮮紅的果實(shí)對比她細(xì)白的皓臂很是迷人。
蘇蘇搖頭，總算明白為何古人會稱女子的手為玉臂，確實(shí)如玉。
“你要不要試試？”
蘇蘇接過她遞來的沙棠果，輕輕咬了一口，無核，豐潤而酸甜的味道，像極了李子。
“味道不錯吧?！瘪R詩詩撫著明黃的沙棠花偏頭看她，“這些樹可以用來防御水災(zāi)，若是人吃了它的果實(shí)就不會淹死，能在水中呼吸自如?！?br/>
蘇蘇便配合無比的崇拜地回望她，“姐姐你懂得真多?！?br/>
她搖頭，“這些是我剛來昆侖時，姜師兄教我的?！?br/>
蘇蘇“哦”了一聲，那又如何。
“你是何時……與姜師兄相識的？”
“半年前?！闭讨约旱姆Ρ葘Ψ礁咭换I，某大娘狐貍無恥的將自己偽裝成人類少女，面露哀戚之色，道，“那時我被妖怪抓入巢穴，是……尚哥哥將我救下的，只可惜父兄皆……”她偏頭以袖掩面，悲不自勝。不過當(dāng)‘尚哥哥’這三個字出口時蘇蘇不由偷偷打了個寒戰(zhàn)，“是尚哥哥心慈，讓我能有一個棲身之所?！?br/>
“你的名字是本名？”她道，“說來有趣，從前姜師兄養(yǎng)了一只白狐，名字也叫‘蘇蘇’呢?！?br/>
“咦，好巧！‘蘇蘇’正是我的本名?！?br/>
馬詩詩仔細(xì)端詳她良久……
原來她與姜師兄十?dāng)?shù)年的情誼竟敵不過這女子的半年。她究竟是什么地方輸給了她？
“你……為何這樣看著我？”
她一驚，而后收回視線，沉默片刻，道，“你……師兄對你好嗎?！?br/>
她很是幸福的點(diǎn)頭，“他待我很好，第一次見他時覺得他冷冰冰的，不敢接近。不過相處久了，便發(fā)現(xiàn)雖然他平日經(jīng)常不說話，其實(shí)也只是不善言辭罷了，他總是……憐寵我的?！?br/>
馬詩詩絞緊手指，道，“這便好了。師兄……其實(shí)是個很溫柔的人，值得你托付終身?！?br/>
少女瞬間通紅了臉，結(jié)結(jié)巴巴道，“你，你誤會了。我與他不是那樣的關(guān)系……”
只是這般否認(rèn)越發(fā)似極被識破了小女兒心事的嬌羞，欲蓋彌彰。
馬詩詩從小也是天之驕女，待進(jìn)了昆侖更是憑著聰穎大方姣好姿容備受師兄弟們的愛慕禮遇，自然也有著爭美好勝之心。
沖動的將蘇蘇叫出來，她只是不甘心的想看看，師兄喜歡的女子究竟是怎樣？她有何特質(zhì)，為何最后會贏得他的心？為何她努力了這么久，最后卻讓一個陌生女子輕易的得到他？
但此刻對著這般幸福微笑的少女，她卻不知自己下一步該做什么？
像那些市井妒婦般質(zhì)問她究竟是何處勝過她了？為何師兄會選擇她？
這樣的自己……實(shí)在太可悲了。
看著強(qiáng)顏歡笑，依然帶著她游覽玉虛峰的小師妹，蘇蘇卻是悚然一驚，察覺自己從頭至尾，一直對她不由自主的抱持著強(qiáng)烈的敵意。
仿佛是對覬覦自己領(lǐng)地的外族狺狺示威的獸一般，暗藏著攻擊性。
她按捺下來，兩人此刻皆沒有游玩的心思，草草逛完玉虛峰后便踩著暮色原路返回。
姜尚果然如他所言，采完草藥后便在一棵高大的絳樹下等候。
絳樹既是結(jié)滿絳紅美玉之樹，斜陽若金，他在那一樹紅玉下負(fù)手遙遙望著她，被山風(fēng)吹開的藏青色紗衣被夕陽踱上淡淡的金邊……
或許是那樹折射著暮光的美玉太過刺眼。
蘇蘇只覺得有什么東西在同一時刻被刺入她的心中，難以抗拒的，揭開了她下意識忽略的情愫。
在這一刻，她望著在樹下久久等候的青衣少年，突然有了一種他會等待她一生一世的錯覺……
一生一世。
數(shù)年后，她捏著玄丹，回憶起這一幕時，緊閉上雙眼……
曾經(jīng)以為是一生一世的等候，當(dāng)她回到了原地，才發(fā)現(xiàn)，原來所謂的等待終歸是大夢一場。
此刻的她，卻是在察覺自己心意的瞬間驚嚇萬分。
完蛋了，完蛋了！
她心中憂郁的捧著雙頰，竟喜歡上自己的死敵，她的腦袋被外星人占領(lǐng)了嗎！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日久生情？
姜尚見她神色不對勁，道，“怎么了？”
蘇蘇搖頭，恰逢幾日后大長老緊急呼叫她回青丘，她叼著兔子包袱款款的暫時回青丘避避，冷靜下心思。
“看你面有春色，眼泛桃花，”兔子豎起耳朵，“蘇蘇，你春心動了？”
“動你個兔子頭啦?！碧K蘇斜眼一飛，“你白日常常不見影子，跑哪里風(fēng)騷了？”
“冤枉啊，我不是早已告訴你，我在潛心修道嗎?！蓖米悠嗝缘幕仨?，“蘇蘇，你總是不相信我?！?br/>
“那我問你，你道術(shù)修煉得如何？”
“三年之內(nèi)你便會知曉?！?br/>
蘇蘇360度搖晃著兔子，“你向來瞞得緊，對我還這般生分！”
兔子搖頭晃腦道，“我會說，我到時一定都會說！”
蘇蘇倏地停止搖晃，確認(rèn)一次，“不再瞞我?！?br/>
“確定確定……”兔子雙眼成@@狀，“倒是你，你這樣冷不伶仃跑出來，姜尚那邊怎么交代?！?br/>
蘇蘇心虛地道，“我有給他留了字條。說族中有事，往后白日要回族里幫忙?！?br/>
“意思是說往后你主要還是住在昆侖，只是隔個幾天才回青丘？”
蘇蘇炸毛，“你信不信我會讓你變成紅燒兔子？”
“不要歧視兔子……”
到了青丘方知道原來長老心急火燎的將她招回來是為了教龍神第七子學(xué)習(xí)刀術(shù)。
沒法子，九尾一族是優(yōu)雅的種族，耍大刀這么不優(yōu)雅的事情，沒有狐貍愿意接下，蘇蘇不在，他們便一路踢皮球，踢到她身上。
蘇蘇額上爆出青筋，萬里迢迢的急招原來就是要她做一個奶娃兒的保姆？
“他父王呢？”抖抖抖的食指比著一身紅衣，粉雕玉砌的五歲小童。
“龍神和其余六子不日就要飛升，”大長老尷尬的捏著并不存在的胡子，“蘇蘇你且照顧睚毗幾日……”
“放肆！”小童兇蠻道，“竟敢直呼我的名諱！”
蘇蘇低頭和小童面面相覷幾秒。他蠻橫道，“看什么看！我要叫父王挖下你的眼珠子！”
“你真是……一點(diǎn)也不可愛。”
“放肆……”話才到一半便被捂住嘴，蘇蘇挾著小童不顧他的踢踢打打，朝大長老問道，“龍神有說，我可以任意管教他嗎？”
“嗯……”大長老斟酌道，“老友曾說七子性情頑劣，必要之時……或可代為管教?！?br/>
蘇蘇低頭和小童惡狠狠的視線對上，看來他老爸對這兒子的個性很有自知之明啊……
不甘情愿的接下這奶娃兒，這一時的善念（善念？）未來卻是換回她一身修為。這筆買賣倒也是穩(wěn)賺不賠。
比起莫名其妙的被塞了一個連名義都不算的徒兒，一個消息反而更讓她在意。
在青丘那幾日，風(fēng)聞近來人間有兩只妖正大肆收攏附近的妖怪，不過每只大妖怪成了氣候，總脫不了占地盤收小弟的手段，但之所以他們會引起各方的注意，是因?yàn)樗麄兊牡乇P，軒轅墳。
軒轅墳，顧名思意，是軒轅黃帝在人間的墳冢。
遠(yuǎn)古時代，黃帝滅蚩尤之后，乘龍上天，百姓遂將他的舊物作遺體掩埋，這便是軒轅墳。
滄海桑田，斗轉(zhuǎn)星移，數(shù)千年后竟被這兩只大膽的妖怪占為巢穴，開辟地宮。
這二妖一個是千年琵琶精，一個是大荒時代九鳳神在人間的后裔，九頭雉雞精，乃是最接近鳳凰的種族。傳說當(dāng)它得道之后，便會浴火重生，涅槃為鳳。
蘇蘇聽到這琵琶精和九頭雉雞精不由頭皮發(fā)麻，看來她的兩個未來拍檔也出場了。
曾與兔子一道遠(yuǎn)遠(yuǎn)在軒轅墳外面觀望了下，琵琶精沒有看到，倒是意外發(fā)現(xiàn)，那九頭雉雞精竟是個艷麗少年。
難得歷史的真相是——
紂王果真不負(fù)他的小受之名，華麗麗的斷袖去？
而那個倒霉的蘇妲己不過是他們的煙霧彈，其實(shí)主打戲壓根就是雉雞精而不是狐貍精？
那少年倒是警覺性極高，蘇蘇這廂還在震撼中，他便已發(fā)起攻擊——
“來者何人！”
一頭火鳥呼嘯著朝她的藏身之處襲來！
噢噢，看來她未來的拍檔脾氣不好。
蘇蘇撈起兔子，未直接與他正面交鋒，旋身摸回青丘。
無奈的，原本只是昆侖和帝都的兩點(diǎn)一線，變成了昆侖，帝都，青丘，三點(diǎn)成圈。
青春期的少年長得極快，蘇蘇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幾乎每次見他，她都覺得小受又高了一點(diǎn)點(diǎn)。
時帝乙都沫已十有七載，帝乙崩，帝辛繼位。
蘇蘇琢磨著這兩個名字，取舍了下，依然選擇叫他——小受。
即位之后，帝辛重視農(nóng)桑，同時也慢慢顯露出好戰(zhàn)的天性，數(shù)次御駕親征，對周遭各國頻頻發(fā)動戰(zhàn)爭，擴(kuò)張領(lǐng)地。
而選擇王妻，也在同時提上案桌。
東伯侯姜桓楚一系推出的姜氏倒是以雍容賢淑之名揚(yáng)于四野，是能匹配于他的身份的王后。
帝辛手指在龜甲上停留了片刻，圈住她的名字。
心中卻模模糊糊的，仿佛在不自覺中放棄了什么一般，寥落。
第十四章
與上一代帝乙相較，帝辛在戰(zhàn)爭方面無疑極有天賦。
夷人善弓，帝辛便令王師以青銅打造箭鏃，其射程與殺傷力皆非尋常弓箭所能比擬，同時他耗費(fèi)了大量心力，打造出一個龐大的“象隊(duì)”。
蘇蘇第一次看到“象隊(duì)”的演練時也不由被震撼，當(dāng)象群憤怒的奔跑呼嘯之時，大地皆在戰(zhàn)栗著。
這樣一支軍隊(duì)自然所向披靡，帝辛興致勃勃的揮師東征，他臂力過人，武器乃是一把巨戟，正紅色戰(zhàn)袍外套金鎖甲，頭纏玉束帶。
蘇蘇頭兩日曾隔著戰(zhàn)場遠(yuǎn)遠(yuǎn)觀望，只見他意氣飛揚(yáng)，少年天縱，正是鮮衣怒馬。
數(shù)十萬東征大軍抵達(dá)夷人境內(nèi)，帝辛以象隊(duì)打頭陣，弓箭隊(duì)押后，先撕裂夷人的隊(duì)陣，只見在王師驅(qū)趕之下怒吼的象群沖入夷人之間，渾厚的象皮擋住大部分攻擊，象牙輕而易舉的刺穿了前排士兵的胸膛將尸體拋向空中，后排的夷人驚慌失措，或躲避不及，被數(shù)噸重的大象踩碎胸骨。
待象群肆虐之后，掩在象群后的王師如風(fēng)般席卷全場，弓箭手將箭尖對準(zhǔn)落網(wǎng)之魚，屠殺殆盡……
戰(zhàn)爭結(jié)束之后，帝辛帶著成千上萬的俘虜回朝，其中強(qiáng)壯的俘虜?shù)靡曰钪粠鄱?，弱的，便被就地坑殺，或是作為?zhàn)爭得勝的祭品，人祭，獻(xiàn)給上蒼。
大勝歸來，帝辛改沫都為朝歌。取意“高歌黎明，國運(yùn)興盛?！?br/>
為了永絕后患，這個年輕而好戰(zhàn)的少年君王甚至建立起一條通往東夷的大道，以便迅速調(diào)兵鎮(zhèn)壓夷人的反抗。
短短數(shù)年時間便打退了帝乙時期向中原擴(kuò)張的東夷，將商的勢力擴(kuò)展到江淮一帶。年少氣盛的帝辛一時成為整個帝國的榮耀，所到之處，陣陣嘹亮的嘶吼響徹天際——
“吾王威武！”
“吾王威武！”
“吾王威武——”
蘇蘇冷靜的在一旁看著，見證著帝乙時期商湯江河日下，直至帝辛繼位，這個古老的王朝重新復(fù)蘇，終至走向毀滅。
史書中關(guān)于帝辛東征，象隊(duì)和坑殺奴隸，成為紂王殘暴的又一鐵證。但在這個時期，坑殺，人祭正恰恰是歷代君王的威懾手段和祭祀義務(wù)。
此時最令帝辛反感厭惡的，無疑是凌駕于王權(quán)之上的神權(quán)，以及處處掣肘于他的祭祀們。
“朕真想殺光他們?！彼櫭?，懷中抱著一尾白狐。
蘇蘇干咳一聲，“和諧點(diǎn)，戾氣別這么重?！?br/>
“朕做王有什么意思，回廟堂之上處處被壓制，倒不如行軍打仗暢快?！彼麩┰甑牡?。
“那也沒有法子，再怎么不甘心，這個王你還是要做?！敝皇菦]有表面上看去那般風(fēng)光罷了。
“你也這般說風(fēng)涼話?！彼麢M眉豎目的低頭看向懷中肥嫩的白狐，“我便知了，妖精都是這般無情寡意的。”
蘇蘇扶額，“我這是造了什么孽啊，怎么最近手頭兩個小鬼的個性一個比一個扭曲？”想起那不負(fù)責(zé)任的龍神丟在青丘的龍七子，才剛剛學(xué)會用刀氣便鬧得青丘雞飛狗跳，整日喊打喊殺。
她吁口氣，“不是我說風(fēng)涼話，這本來就是無可奈何之事，你方當(dāng)政，資歷自然稍遜一籌，況且，你對我抱怨這些，也并不指望我能給你些具體實(shí)施的方法意見，只是在發(fā)泄罷了?！?br/>
“你怎知你提了意見，我便不會聽從?！?br/>
“倒也不是意見，只是我對于你如今處處被打壓的看法，一家之言罷了?！?br/>
“哦?！彼菩Ψ切Φ?，“朕愿聞其詳?！?br/>
“其實(shí)我覺得在年少之時，經(jīng)歷這些年所謂的低谷打壓，未必不是好事?！碧K蘇聳肩，“天之嬌子未必不會變成拔毛鳳凰，有時候落到地面好好看看自己的真實(shí)能耐是多少？是否從前被太多贊嘆和讒言蒙蔽了視線，這樣就不會目空一切剛愎自用。如今你風(fēng)頭一時無二，正需要一點(diǎn)時間清醒一下?！?br/>
他挑眉，嘴角淡淡一勾，“那你的意思便是需要我繼續(xù)忍耐，好好享受這難得的低谷？”帝辛的美貌與之好戰(zhàn)之名同樣享譽(yù)各國，甚至因?yàn)樘^俊美，被史官訴諸青史。這樣勾唇挑眉的風(fēng)情，自是撩人。
“我可不是你后宮的妃嬪，這般誘惑我是無用的?！碧K蘇慢吞吞的爬開，“倒是你別惡意曲解我的意思，我說的話你若不懂，你就繼續(xù)乖乖的同你的父輩先祖一般當(dāng)神權(quán)的附庸，若是你真那么有個性不甘心如此，你自然也懂得下一步該怎么做?，F(xiàn)在你也不需要我的回答，我也沒有必要慷慨陳詞或者努力讓你醍醐灌頂，依你的個性，既然會說出想‘殺光他們’這樣的話，自然是真動了殺心。我與那些祭祀也不熟識，沒必要勸阻，再說勸阻了，你也不會聽?！?br/>
帝辛開懷的舉起狐貍，在它小小的鼻尖一啃，“果然知我者，蘇蘇也。”
蘇蘇立刻炸毛，一爪子狠狠撓下去，“就告訴你不要性騷擾了！”
帝辛捂著飆血的鼻梁，不爽的把狐貍掀翻，肚皮朝上，然后用力搓狐貍的嫩肚子，把它搓得翻滾來翻滾去，“你好生放肆！竟敢襲擊朕?！?br/>
蘇蘇飆淚繼續(xù)撓爪子，身為淑女，她不喜歡被翻啊混蛋。
突然帝辛驀地停下，視線往蘇蘇毛茸茸的肚子下兩腿間移去，“咦，原來你真的是雌的……”
蘇蘇：“……”
小受：“……”
兩人相對無言了半晌，蘇蘇猛然使出傳說中的九陰白骨爪對小受實(shí)施了慘無人道的閃電連擊，“你這個混蛋！混蛋！混蛋——”
總的而言，我們的蘇蘇還是一個盡職盡責(zé)的好女主，淚奔而去前她還不忘再三叮嚀帝辛，不論再怎么對那些神職祭祀出手，都絕對別輕慢女媧，如果可能，平日吃飽喝足最好也別隨便進(jìn)女媧宮——
回昆侖時，圓胖的滿月已爬上樹梢。
蘇蘇恢復(fù)了人形，躡手躡腳的回自己廂房時，卻在回廊旁的涼亭撞見姜尚。
他額前日月星三光已開，代表已踏入仙家遠(yuǎn)離紅塵。
這樣正對著他，蘇蘇覺得有些臉熱。明明在察覺自己的心意之前，還能泰然處之，為何現(xiàn)在……卻仿佛是發(fā)了熱病一般，渾身開始不自在起來。
“你近日可是在躲我？”姜尚道，兩人同住一個屋檐下，卻足有十日未見她一面，再如何粗枝大葉的人也會發(fā)現(xiàn)事有異樣。
蘇蘇無辜道，“沒有啊，最近族里的任務(wù)太繁重。”
姜尚直接跳過她的話，“可是最近我犯了你什么忌諱？或在何處得罪你了？”
蘇蘇搖頭，更無辜地道，“沒有啊，完全沒有。”
“那為何你要事事回避與我？”
“都說沒有啦?！辈灰扑?！難道要她直接招認(rèn)她發(fā)現(xiàn)自己喜歡上他正在驚恐中啊口胡！
他自然不是好糊弄的主，微微啟唇——
蘇蘇立刻在他開口前打斷，“你這樣非知道原因是為什么？”
他卻是怔了怔，沉默了片刻后道，“只是這些天，心中有些在意……卻又不知是何處惹怒了你?！?br/>
她低了頭，“你沒有惹怒我，是我的問題……”
說到這，早死早超生，見他今日主動等在這，怕是也觀察過她好一陣子，自是也知道她能化回原形。
與其日后被當(dāng)面識破，倒不如她主動坦白從寬……
旋身一轉(zhuǎn)，原地只剩下一只熒白的小狐奮力從掉落一地的衣物中鉆出，小聲的咕噥著，緩緩接近他，“那個……我之前瞞了你，其實(shí)我已經(jīng)可以變回原形了。”
姜尚只是預(yù)料之中的沉靜，而后俯身輕輕托起她。
“我……只是貪戀做人的滋味，想多做幾天‘人’，”蘇蘇伏在他溫厚的雙掌中，心臟隔著一層皮毛與他溫?zé)岬氖中南嘁溃挥X得心跳瞬間狂飆得連手指都要顫抖了。她游移著，試探的道，“我只是想試著，以‘人’的身份，與你相處這段時日?！?br/>
姜尚微微一愣，然后彎起細(xì)長的眉眼，笑得風(fēng)清月明，“蘇蘇，我的道袍明日就要去玉虛宮領(lǐng)了。”
那又如何！
她壯起膽子，猛然立起身，爪子往他肩上一搭，飛快的伸舌舔了舔他淡色的薄唇，連味道都沒來得及細(xì)嘗，便騰地躍下地面，竄回房中——
獨(dú)留月下的姜尚食指掩住唇，驀地緋紅了臉。
第十五章
愛情就TM是一場你追我跑，我方唱罷你登場的折騰。
這大概是蘇蘇有生以來第一次主動追逐愛情……也是最后一次。
她竄回自己房中揮揮爪子將門用力關(guān)上，“嗖”得一聲撲回床榻，在觸到床榻那一刻鋒利的爪子迅速褪回纖白的十指，而后由雙臂開始，周身銀白的毛發(fā)消失，細(xì)嫩的肌膚□的曝露在空氣之中，她甩甩頭，突出的顎骨和吻部收斂回柔和的弧度，恢復(fù)人形后第一時間光著身子鉆回被單中。
被單之外露出一對尖尖的狐貍耳朵，全神貫注地傾聽門外那人的動靜。
久久，都沒有半點(diǎn)聲息。
蘇蘇有些失望，他走了嗎？還是……一直在她門外等她？
心思忐忑，明明已經(jīng)一把年紀(jì)，怎么……怎么會像那些十幾歲剛剛情竇初開的小女孩那樣失態(tài)？她丟臉的把頭埋在枕下，摸到自己光溜溜的身體，才想起剛剛還把衣服全落在外面，沒撿回來！
才方想到這，便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蘇蘇，你的衣服……我已經(jīng)疊好，放在你門外。”他的聲音似乎還是那般平穩(wěn)，“我先回屋，你若是不好意思，便等我離開后去取吧?！?br/>
蘇蘇從被窩里悶悶的“哼”一聲。
一陣沙沙的衣物摩挲聲后，那人便緩緩消失在門后。
就這樣？
就這樣了？
蘇蘇恨恨的咬被單，這可是她這副身體的初啃，他就這么算了？
翌日雞鳴三刻，姜尚入玉虛宮。
待拜祭天地聆聽師訓(xùn)，布道結(jié)束時已日上中天。
他衣道冠正式踏入仙門，過月闌繞仙闕，欲回別苑。卻見這次輪到那狐族少女垂著頭環(huán)著膝席地而坐，背靠在別苑門前等他。
他怔了下，俯下身想叫醒她。
她卻是警覺的猛然睜開眼，發(fā)現(xiàn)他正站在眼前時，腦袋猛一下竟給忘了詞。
姜尚長發(fā)束冠，一襲青色道袍外罩翡翠薄紗，腰下雙絳王母結(jié)，玄色的踏云鞋靜靜停在她眼下，她抬起頭，他道冠上長長的飄帶垂落在她發(fā)上，一觸即分。
她突然發(fā)覺兩人之間，正被劃上一條長長的鴻溝，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翻越它，卻又……不甘心這般，沒有去嘗試便宣布放棄。
她并非是原本那個禍國殃民的妲己，雖然頂了她的身份，但她絕不會和她犯一樣的過錯。
這樣……歷史是否會有所轉(zhuǎn)機(jī)？
她也警告了帝辛不可輕慢女媧，是否到最后，連最初的導(dǎo)火線都能被熄滅？
“蘇蘇？”
她回過神，露出小小的笑容，“我……只是沒想到你會這么快回來，本來已經(jīng)做好等上一天的準(zhǔn)備?！?br/>
姜尚卻似平日那般，仿佛昨夜她鼓起勇氣的一吻只是個幻影，道，“儀式?jīng)]有那么長，若每位弟子入仙門便這般繁瑣，那玉虛宮的秩序也會紊亂。”
蘇蘇“哦”了一聲，磨磨蹭蹭的從地上站起來，等把衣服上的灰都拍好了，還不想走，搜腸刮肚的想著話題和切入點(diǎn)，卻也不敢看他，只蒙頭糾結(jié)。
“還有什么事嗎？”
少女沉默了片刻，忽然幽怨的道，“姜尚，你是不是討厭我了?！?br/>
他心驀地一緊，“沒有，為何這般說？”
她繼續(xù)垂頭，沒有回答。
姜尚猶豫了下，她的心思，他也退避不得，站在門內(nèi)外的交野，欲走還留。
地上卻“啪嗒”一聲，暈出一圈水痕。
他忙伸出手，想抬起她低垂的小臉，大手才方觸到她的頰，一滴熱燙的水珠重重的落在他掌心，仿佛要一路燒入他心中一般，他終于亂了神，看著抬起頭，那梨花帶雨哭得好不可憐的少女定定的凝視他。
“你怎么了？”
還明知故問！她更加可憐的瞪他。
“怎么了，發(fā)生了何事？”
見他神情終于泄露出緊張，卻遲遲不吐出她想聽的話。蘇蘇懊惱的抿起嘴，不甘情愿的掙扎再三，最后認(rèn)命地先放過他，憤憤道——
“……我餓了。”
兩份白粥，三盤素菜，最后一道是獐子肉，給蘇蘇。
姜尚低頭夾起一顆朱果，卻見蘇蘇動也不動，雙手托腮正直勾勾的看著他微啟的……唇。
耳后幾乎要燒起來，姜尚移開視線，“你不是很餓嗎。怎么不吃？”
我比較想吃的人是你。
蘇蘇握住他執(zhí)筷的手，湊近他，“我覺得你的菜比較好吃……”
她伸出紅嫩的舌妖嬈的卷起那顆朱果，淡淡的馨香闖入他鼻息，雙眼似有若無的停留在他唇上……室內(nèi)的溫度瞬間狂飆。
姜尚垂下眼，依然不動聲色的繼續(xù)用剛剛被她舔舐過的筷子吃飯，只是動作，卻有些不自然。
“你這樣……我可是會誤會的。”
蘇蘇歪頭看他，食指輕輕一點(diǎn)他手中的筷子，這個……可以算間接接吻吧。
姜尚停了一下，而后淡淡地道，“……不是誤會?！?br/>
蘇蘇驚訝地看他。
姜尚舒展了眉眼，也知道這頓飯是吃不下去了。
他吁口氣，斟酌卻又慎重的，認(rèn)真地回復(fù)她的心意，“蘇蘇，我心里，是有你的?！?br/>
她幾乎不敢相信，努力將一腔喜悅壓回胸中，確認(rèn)一次，“姜尚，你可是不欺我？”
他執(zhí)起她的手，輕按在他左胸，低低的自嘲道，“你可有感覺到是否有所欺瞞？”
指掌之下的心臟，與她一般，“砰砰”急跳著，亂了節(jié)奏。
“我只問你一句，日后……你會不會護(hù)我？會不會信我。”
“我會。”姜尚平靜的回望她，“你本性非惡，若有中傷之言，除非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謠言我概不相信?！?br/>
相識多年，蘇蘇知道此刻他是在對她做出承諾。
他向來待人待事皆一視同仁，卻獨(dú)獨(dú)對她一人另眼相待，確是有情。
她是個不確定對方的心意，便不會全心投入的人。
若姜尚未表白，她會繼續(xù)引誘，會繼續(xù)熱切單戀，會照常對著他流口水偶爾出言調(diào)戲……但也僅止于此，不會再進(jìn)一步，不會奮不顧身，不會全力以赴。
可反之……
一旦確定了，她就會投入所有的感情……
毫無保留的，去愛他。
帝辛七年朝歌春
二月，北城急報，北海七十二路諸侯袁福通叛變，太師聞仲奉敕征北。
帝辛御駕親征的機(jī)會被聞仲搶了去，滿心郁郁地繼續(xù)坐鎮(zhèn)朝野。
除開每日聽著來往捷報，帝辛坐在王座上，珠簾高卷，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著捷報后，朝臣們沒事找事的拉幫結(jié)派內(nèi)斗。
數(shù)年征戰(zhàn)，此際四夷拱手，八方賓服，自萬民樂業(yè)，坐享太平。
今年難得北海七十二路諸侯叛變，不過聞仲早見他躍躍欲試，便一肩膀攬下，先請了他的敕令，領(lǐng)兵出征了。
連那白狐都感慨太師已經(jīng)是兩朝元老，一把年紀(jì)，該好生歇息去了，為何還能這般生龍活虎。
失了耐心繼續(xù)聽這些無趣的搬弄，帝辛抬手朝當(dāng)駕官道，“有奏章出班，無事朝散?！?br/>
卻見右班中同屬前朝老臣，商容，高擎牙笏俯伏在金階之下，“臣商容待罪宰相，執(zhí)掌朝綱，有事不敢不奏。明日乃三月十五，女媧娘娘圣誕之辰，請陛下駕臨女媧宮降香。”
帝辛蹙眉，尤為反感。當(dāng)年挾神明來掣肘他的祭祀，除了少數(shù)幾位世代流傳的祭祀宗族，由于根基過于龐大，與如今所有世家貴族已盤根交錯，恐動搖國基，難以在一時拔出，其余皆徹底肅清。
稍有心思之人，便明白了這一任君王的態(tài)度，站好位置。
若今日啟奏的不是商容，他早已命左右將其拖下朝堂。但當(dāng)初是身為首相的商容出面力保他入主東宮，他再不喜，也要賣他幾分薄面。只懶懶的嘲弄道，“女媧有何功德，朕輕萬乘而往降香？”隱約想起，那白狐曾也說過，最好不要入女媧宮，他本是滿心排斥，倒也多了個不去的理由。
此言自是大大不敬，但帝辛乃是當(dāng)今天子，又有何人敢訓(xùn)斥與他？
但有人敢，主祭巫師出列，他并未像其他朝臣一般跪拜，只略略一彎腰，便道，“陛下，女媧娘娘乃上古神女，生有圣德。那時共工氏頭觸不周山，天傾西北，地陷東南；女媧乃采五色石，煉之以補(bǔ)青天，故有功于百姓，黎庶立禋祀以報之。今朝歌得以四海安樂，當(dāng)是女媧娘娘補(bǔ)天而令天下尚存，百姓繁衍，此乃福神圣神，今朝歌祭此福神，當(dāng)佑我大商四時康泰，國祚綿長，風(fēng)調(diào)雨順，災(zāi)害潛消。為天下萬民之福祉，陛下何以推卻？陛下向來愛民如子，此福國庇民之正神，陛下當(dāng)往行香。”
言罷，百官同時出列，俯身三拜。
“懇請陛下行香——”
一番慷慨言辭，舍我其誰之勢以萬民和天下福祉的名義提出，帝辛自不能不管不顧。
他面無表情的掃過百官中唯一不跪的主祭，眼底一片殺戮之氣——
“準(zhǔn)卿奏章?！?br/>
女媧誕辰之日，家家焚香設(shè)火，戶戶結(jié)彩鋪氈。
天子乘御攆出朝歌南門，武成王黃飛虎縱馬尾隨御攆，三千鐵騎押后，八百御林自前方開路，滿朝文武隨行。
至女媧宮，文武隨班拜賀畢
帝辛站在女媧圣像下，女媧左右各有金童玉女。金童執(zhí)幡幢，玉女捧如意。女媧圣像隱在幔帳之后，只隱隱看見婆娑的幔帳之上精細(xì)的描畫彩鸞，沉香寶座之上，雕刻著走龍飛鳳，煞是靡麗。
他拈一炷香，折腰一拜，便要離開之時，女媧宮中的祭祀們大驚失色，諫言道，“陛下，怎可對女媧不行跪拜之禮？此乃不敬，女媧乃上古神女，如若不敬，恐會降下災(zāi)禍，社稷動蕩……”
逼他出宮行香便罷了，還要逼他繼續(xù)跪拜？
向來高傲如帝辛，心中怒急，恰逢此刻一陣狂風(fēng)吹開幔帳，現(xiàn)出女媧圣像。
帝辛正對著女媧圣像，果真是國色天姿，婉然如生……
他冷冷一笑，令人取來短刀，幾經(jīng)征戰(zhàn)，他身上如有實(shí)質(zhì)的絕對壓迫力令全場朝臣噤若寒蟬，竟不敢攔。
他一字一句的在女媧宮粉壁上刻上：
鳳鸞寶帳景非常，盡是泥金巧樣妝。
曲曲遠(yuǎn)山飛翠色；翩翩舞袖映霞裳。
梨花帶雨?duì)帇善G；芍藥籠煙騁媚妝。
但得妖嬈能舉動，取回長樂侍君王。
對女媧不敬？
他便讓他們看看，什么叫不敬。
昆侖
原本正是陽春三月，剎那天地變色，風(fēng)云四聚，諸星晦澀。
“天有異象，恐人間將有一場浩劫……”姜尚面色凝重，一手勾著狐身的蘇蘇低聲道。
她面上一白，爬上姜尚的頭用爪子巴著他的發(fā)冠穩(wěn)住身形，仰首望著如血般暗紅色的天空。
若說是浩劫，便是……
軒轅墳
“寐喜，似乎有好戲可看了?！庇衽们砂倜牡墓粗倌甑募绨颍煌蕾p頭頂這抹濃重的血色……
少年撩起垂至腳踝的辮發(fā)，漫不經(jīng)心的抬眼，“天下大亂也好，到時能趁亂狩獵些大妖怪回來，運(yùn)氣不錯，或許還能捕住個地仙，增上數(shù)百年道行。”
殊不知，這是場席卷三界的封神之戰(zhàn)。所有人，皆無法選擇的被拖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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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你可知這次你闖了彌天大禍！”
蘇蘇用心音遙遙對帝辛訓(xùn)斥道，作別姜尚后迅速趕往朝歌。
過去她也曾在不便露面之時用心音與他聯(lián)系過幾次，但這次他卻久久未回應(yīng)她，一絲不詳?shù)念A(yù)感隱隱涌上心頭。
到了朝歌，還未入宮，此刻王宮上空的空氣緊繃得一觸即發(fā)，行色匆匆的宮廷侍衛(wèi)滿面蕭殺，稍遠(yuǎn)，帝辛寢宮前巫醫(yī)們面有憂色的進(jìn)進(jìn)出出，內(nèi)服宮人無表情的臉透出一絲未知的恐懼……
到底……出了什么事。
蘇蘇隱去身形徑直進(jìn)入寢宮，數(shù)十個巫師正圍著帝辛的檀木大床布法祈福，醫(yī)官和宮人端著湯藥和外敷藥膏等在一旁。
她繞過外圈的巫師，再走進(jìn)幾步，甫看見帝辛?xí)r不禁驚訝的掩住唇。
此刻帝辛面色蒼白，雙目緊閉，薄唇被嘔出的血液染成鮮紅，他身量極高，但如今頎長的身子左邊都被厚厚的藥布包裹，尤其是左臂，由于傷勢過于嚴(yán)重，斷骨透體而出，怵目驚心。醫(yī)師不敢輕舉妄動，遂將他的傷臂固定住，涂上一層厚厚的草藥，但此時的醫(yī)藥并未有后世發(fā)達(dá)，這般嚴(yán)重的傷勢，帝辛的手臂怕是被徹底廢掉了。
這是……在女媧宮傷的？
蘇蘇從宮人和巫師們斷斷續(xù)續(xù)的只言片語中知道，彼時帝辛寫完這首大不敬的詩句后轉(zhuǎn)身離開女媧宮，還未走到宮門，他突然臉色蒼白如紙，嘔出一大口血來，滿朝文武皆驚異萬分，宮人迅速上前扶他，隨后便如噩夢，他一口接一口仿佛要嘔盡全身的血液一般，身上的王服前襟幾乎被血液浸透了……
于此同時！女媧宮前的梁柱忽然無預(yù)警地倒下，朝帝辛狠狠砸下來——
眾人皆知，帝辛年少時便有倒曳九牛之威，具撫梁易柱之力，深得帝乙歡心。但此際他這等境況，又如何躲得過，當(dāng)先幾個侍衛(wèi)被巨大的梁柱當(dāng)場砸死，尚有幾分神志的帝辛低喝一聲，踉蹌幾步竟牢牢接住，隨即被宮人送上車攆，待御攆回到宮中，他方安心的昏厥過去……
蘇蘇低頭視線緩緩?fù)Ｔ诘坌辽n白的臉上，而后右掌向下，平懸在他的傷臂上，閉上眼——
在宮人驚訝的目光中，一道柔和的白光從帝辛傷臂閃過，只見斷骨迅速接好，四周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不到片刻，帝辛的左臂便如往常一般，沒有一絲傷跡。
宮人們望向巫師的雙眼瞬間變得灼熱，倒是正跳著巫舞的巫師們有些錯愕，方才他們的舞還未跳到治愈那一段，而且往日他們施展巫術(shù)時，也沒有這般大的威力?。?br/>
蘇蘇便讓巫師且領(lǐng)了這份功，將帝辛身上零零碎碎的傷一道醫(yī)了。
她伸手按向他的心臟，發(fā)現(xiàn)他的五臟六腑，皆被一種未知的力量破壞了，這樣的內(nèi)部破壞他居然還能活下來……
輕咬著唇，蘇蘇將手停在他臟器上方試圖治愈他……
倏地！一股燒灼的劇痛從手心傳來！
蘇蘇迅速收回手，原本白嫩的右手被大面積灼傷，蜿蜒密布的血痕盤亙至手腕……她心有余悸，若不是她的手收的快，此刻怕是會蔓延至她整條手臂。
有神祗在警告她，不得插手。
蘇蘇凝眉看著即便在昏迷中，依然因劇烈的疼痛冷汗淋漓的帝辛，原本那般意氣風(fēng)發(fā)鮮衣怒馬的少年君王，怕是不知道……即便他能在神罰中存活下來，這身子怕也毀了大半，這一生是離不開湯藥，無法再像昔日那般揮斥方遒征戰(zhàn)沙場。
他是那般驕傲的人，若是知道自己如今……
蘇蘇有些發(fā)悶，眼睜睜看著歷史一個個重現(xiàn)，卻無力阻止的感覺糟糕透了。
她在朝歌停了三日，帝辛三日未醒。朝野上下已沸沸揚(yáng)揚(yáng)人心惶惶。遠(yuǎn)在北海的聞仲第三日乘著黑麒麟趕回朝歌，施展鐵血手腕在第一時間穩(wěn)住大局。
蘇蘇心下稍安，遂放心回了昆侖。
重重樓閣，雕檐碧瓦。
姜尚在金臺玉樓之上，舉目四眺。三日來，他每日修業(yè)歸來便在此等候，他不知道人間的伴侶是否像他們這般，他不是個重念重欲之人，不想用情將兩個人牢牢束縛住，他敬她，尊重她的想法，她去朝歌做什么，她不愿意說，即便他心中不悅，他也不會問……
……
……
好吧，他承認(rèn)此刻他不是一般的不悅。
遙見失蹤三日的少女終于出現(xiàn)，離他尚有幾步遠(yuǎn)，她便開始快步?jīng)_刺，猛地一頭扎進(jìn)他懷中。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已經(jīng)有九年沒有見你了?！彼皖^猛蹭，煞是喜歡他身上清洌的味道。
他差點(diǎn)脫口而出，你一聲不吭就去了朝歌，而后草草用心音告訴他將在朝歌停留幾日便再無其他，當(dāng)真如話中這般想過我？
雖終究沒有再說什么，他卻是抗拒的退開身，只淡淡丟下一句，“我們回去吧。”轉(zhuǎn)身先走。
才走出一步，少女便猛地從他身后抱住他的腰，將臉貼在他背上，可憐兮兮道，“姜尚，你是不是生氣了?”
“沒有?！?br/>
蘇蘇努力賣乖，知道他在鬧別扭，溫聲軟語，“我錯了，你原諒蘇蘇可好？別生我的氣嘛。”
“……我沒有生氣。”
掌心緊繃的膚觸，怎么看都是在生氣，蘇蘇賣力撒嬌在他背后蹭來蹭去，將右手舉到他面前，“你看，我當(dāng)真想你，受了傷都沒來得及治，一得空就馬上來尋你?！?br/>
故意擱了三天不治，這皮肉翻卷觸目驚心的傷口甫印入姜尚眼中，他急急旋身，抓住她的手，皺起眉，“你怎的傷的這般厲害？”
“我……不小心嘛?！彼奶摰泥洁煲宦暎鋈荒_下一輕，便見他已抱起她往煉丹房飛去。
她低頭看看手上已經(jīng)被他治愈得差不多了，“不用這么麻煩啦，你不是已經(jīng)治好了。”
“我只是治外患，內(nèi)服丹藥補(bǔ)氣更為穩(wěn)妥?！?br/>
嘖，好麻煩啊，“不用啦，我覺得我沒有問題……”
姜尚淡淡低頭睇了她一眼，蘇蘇便訕訕的閉嘴了，心中卻泛起幾分甜意。
規(guī)規(guī)矩矩的治了傷服了藥，做了快千年的妖，比這更嚴(yán)重的傷多了去，她向來都是草草用術(shù)法自己胡亂治療下，這般珍而重之的對待倒是難得。
姜尚垂眼看著耍賴不想動，牢牢墜在他臂上，讓他拖著走的少女，搖頭不語。
兩人從蟠桃林中穿過，“你且在這里等我?！苯忻龃善?，汲取蟠桃花露，準(zhǔn)備回去制成凝露讓蘇蘇敷手，平日若用來敷面，也有養(yǎng)顏清骨的效用。
蘇蘇在一旁百無聊賴的等了好一陣子，抬頭見他還在蘑菇，不由噙著笑跳到他頭頂?shù)奶抑ι媳ё”怀恋榈榈奶一▔簭澋闹Ω捎昧u了搖，霎時頭頂?shù)娜给B驚飛四散，朵朵足有杯口大的蟠桃花落了樹下的姜尚一身……
“蘇蘇，別鬧……”
姜尚拂開散落在衣上的花瓣，還未收回手，蘇蘇便從樹上輕輕一躍而下，跳入他懷中。
姜尚伸手接住她，看她的發(fā)髻被樹枝勾得七零八落，不由以指將她的發(fā)髻重新理好，“身為女子，自然要時刻注意儀容，怎可這般輕忽?！?br/>
她仰頭看著他專注的眉眼，璀然一笑，翹起下巴，“你不喜歡我這樣？嗯？”那聲“嗯”尾音拉得高高的，又嬌又憨，“你喜歡嗎？”
他有些困窘的微微頷首。
她卻不滿足，嬌媚地貼近他，“你不說出來，我怎么會知道?！?br/>
他只得輕聲道，“……喜歡。”
比之她的柔弱可憐，他更喜歡現(xiàn)在她這般嬌氣又大膽的模樣。
蘇蘇很是滿意，他這樣羞赧的小模樣令她心癢癢的，踮起腳尖，抓著他的衣襟拉下去，在他的如畫眉目上輕輕一啄，調(diào)笑道，“有美人兮，見之不忘……”
姜尚無奈的搖頭。
蘇蘇吐氣如蘭地接續(xù)，“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姜尚不自在的移開眼。
她嘻嘻一笑，退開一步，腰肢柔軟一折，舞動霓裳，隨意哼唱。
“鳳飛翱翔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墻。”
東天浮上一輪籠著淡淡煙云的玄月，他背倚著花枝，靜靜注視著少女為他在月下獨(dú)舞。
她旋身卷起裙裷，浮影若柳，流目顧盼，望著他熠熠生輝。
“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何日見許兮？慰我旁徨……”
蘇蘇為他難得浪漫了一把，見他這般認(rèn)真的擺開架勢聽她訴情她卻難得老臉熱了起來，把臉藏在他懷中喃喃吐出最后兩句……
“愿言配德兮，攜手相將。不得于飛兮，使我淪亡……使我淪亡……”
于是這個大亂來臨的前夜，在小小的蟠桃林一角，便是兩人遠(yuǎn)離塵囂的桃花源。
他將桃花凝露小心的一點(diǎn)一點(diǎn)涂在她的傷口上，身為修仙者，他自然知道那是神火，她究竟是做了什么，竟會招來神的懲治？
對此蘇蘇守口如瓶，毫不松動。
他彈彈她的額頭，“你再這般肆意妄為，哪天鑄下大錯，到時怕我也護(hù)不住你?！?br/>
蘇蘇媚眼斜睨他，氣勢滿滿，“那倒未必?！彼惺轮?jǐn)慎，再說身后也有向來護(hù)短的九尾一族撐腰，她如今自是安全，但若是……
蘇蘇將微微汗?jié)竦念~頭貼在他干爽的頸窩上，慢條斯理地道，“若是這天下間還有誰能殺我……就非你莫屬了。”
他將她的腰不自覺環(huán)緊幾分，沉默了片刻，“……世事難料。”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果不其然，未隔幾日，女媧的招妖幡后腳便到了。
那日九天現(xiàn)出一道白光，只有一線寬，高四五丈有余。白光之上，懸出一道幡來，光分五彩，瑞映千條。
蘇蘇抬起頭，便見天下群妖，呼應(yīng)著招妖幡的召喚，直上九天。
那一日，守衛(wèi)了天門千萬年的天兵天將首次將天門打開，迎入群妖。
無數(shù)的各色妖光如璀璨流星，從地面飛入那道白光中……
蘇蘇猶豫了片刻，在內(nèi)心的妖性越來越急切的呼喚之下，飛向九天，卻又在半途被兔子攔下。
“你要去女媧那嗎？”今日的兔子，與往日卻大大不同。
蘇蘇點(diǎn)頭，“招妖幡在呼喚我了，如今你已是修仙者，自然不用受招妖幡的號令?！?br/>
兔子聳肩，而后道，“蘇蘇，雖然好像時機(jī)不太對，不過我還是要問，這么多年，你似乎沒有問過我的名字呢?！?br/>
蘇蘇驚訝，“你的名字不就是叫兔子嗎？”
兔子差點(diǎn)噴出一口血來。但猶自辛苦的保持住形象，“像我這般英俊瀟灑風(fēng)流倜儻的兔子，名字怎么可能會這么大眾化？”
蘇蘇：“……抱歉，是我太低估你了。”
眼前肥嫩嫩的白兔慢慢拔高，變化身形，兔子慢吞吞的道，
“我自然是……”
第十七章
“我自然是……”
伴隨著這句話，一個身著白底金繡錦衣的青年噙著笑，手中的白羽扇抵在唇角，他袖口壓著精致的蟠云紋章，珠翠為冠，面若桃花，唇若丹砂，能將原本屬于皎皎君子的白衣穿得這般風(fēng)騷入骨，又能有誰？
蘇蘇瞠目結(jié)舌，“你是……兔子？”
“不對，”青年搖搖食指，“我是豹子?！?br/>
“……”我靠，一只叫豹子的兔子。
他仿佛洞悉了她的想法，“唰”地一下打開折扇，“錯，是一只化成兔子的豹子。”
蘇蘇覺得自己已經(jīng)開始思維混亂，“你的意思是……你原本是一頭豹子，然后你的愛好是變成一只兔子？”
青年優(yōu)雅的點(diǎn)頭，“需要我現(xiàn)出原形嗎？”
“那……那，那這么多年來，你都和母兔子約會？”
他以扇掩唇，一雙勾魂眼斜斜睇她，“當(dāng)然不，我有說過約會的雌性是兔子么？那不符合我的美學(xué)。”
蘇蘇顫抖的道，“那……你約會的雌性是豹子還是女性？”
他思索了一下，“女性，不過如果遇到美麗的豹子，我也不會介意?！?br/>
蘇蘇面部崩潰中，“……你是何時能化成人形的？”
青年神秘的朝她眨眼，“秘密喲。”
“……”
猛然想起既然他能化成人形，平日還理直氣壯的看她換衣，洗澡，枕著她的胸部睡覺=口=！她瞇起眼，殺氣騰騰的慢慢轉(zhuǎn)頭看向一臉無辜的青年……
他立刻躲開數(shù)十丈外，“蘇蘇，女媧還在九天等著呢，時辰到了，那招妖幡會強(qiáng)制收你的，快去天宮報到吧！萬萬別耽擱了！”
蘇蘇狠狠再瞪了他一眼，胸中招妖幡的呼喚倒是越發(fā)急促，越發(fā)強(qiáng)烈，悻悻然朝天宮飛去前甩下一句，“死兔子，膽肥了！真反了你，看我回來怎么收拾你。”倒也一點(diǎn)沒為兔子隱瞞著她，突然變成人而變得生分。
他一愣，笑道，“既然從前答應(yīng)三年后給你答案，如今便是第三年，我自然告訴了你真身。”眼見蘇蘇不過眨眼之間幾乎快沒了影，他稍稍加大音量，隔空對她道，“記??！我的名字是申公豹——”
蘇蘇在云上聽到他的名字，腳底打滑了一下，到底還是斜斜飛入云心。
云之上，又連過九重天闕，身邊來自四面八方的妖怪所剩無幾，最后到女媧行宮之時，她是最后一個。
隨手拉過一旁的妖怪，蘇蘇悄聲道，“現(xiàn)在女媧娘娘到哪一個步驟了？”
被她拉住的妖怪生得一張白凈斯文的娃娃臉，他有些驚愕道，“你是問我？”
“沒見我正拉著你嘛？”
他道，“女媧正以招妖幡，選出日后結(jié)束成湯六百年基業(yè)的人選。”
“有疑問，”蘇蘇見上頭女媧的童兒正在擺弄那招妖幡，同他竊竊私語道，“若真要?dú)⒛堑坌粒瑸楹芜€要勞師動眾召集天下群妖，女媧娘娘神通廣大，不是當(dāng)場便可以了結(jié)？”
這妖怪倒是情報不少，與她爆料內(nèi)幕，“誰說女媧娘娘未動？倒是女媧娘娘正行時，被兩道氣勁擋住云路，當(dāng)是帝辛兩位甫出世的王子，他們的命格皆是未來天宮有名的神將，而帝辛命格中也有二十八年氣運(yùn)，這皆為天命，不可造次。她再如何慍怒，也要等個幾年，待帝辛氣運(yùn)快盡時，送妖孽入宮，壞他的成湯基業(yè)。”
蘇蘇沉默了幾秒。
“更何況天界眾神早不喜這任天子已久，此次他又作詩褻瀆圣明，女媧自不能饒他?！彼溃S即端詳她，“你與這人間的君王有舊？”
蘇蘇語帶保留，“點(diǎn)頭之交罷了?！?br/>
那廂，招妖幡靈光四聚，怕是已選出結(jié)果，仙童取下招妖幡，走到天宮前列，開始唱名。
“軒轅墳，千年琵琶精玉琵琶——”
行宮極大，納入天下群妖后，幾乎望不見頂，蘇蘇只聽到一個女聲應(yīng)到，密密麻麻的人潮，她怎么也看不清那人的模樣。
“軒轅墳，九頭雉雞精寐喜——”
一個少年緩緩出列，她大略一望，他們在東北角，她在西南邊上，怕沖撞了女媧，又不能隨意舉目四顧，彼此間在祥云輕霧和鋪天蓋地的妖怪群中，相互皆看不真切。
“青丘，九尾白狐蘇妲己——”
蘇蘇沒好氣的咕噥了下，果然。略略前進(jìn)幾步站在這片妖怪前列。
未來在成湯江山翻云覆雨的三妖到齊，蘇蘇歪著臉，眼尾朝兩個未來的同伴掃去，發(fā)現(xiàn)他們眼觀鼻鼻觀心，連個頭發(fā)絲都不朝向她，完全對她沒有好奇心。
她聳聳肩，只得無趣的收回視線。
女媧緩緩從祥云中隱隱現(xiàn)出端麗姿容，三妖同時參謁，齊聲道，“娘娘圣壽無疆！”
蘇蘇低下頭，身體本能的感覺被緩緩審視著，那股視線仿佛能看入她的內(nèi)心一般，令她產(chǎn)生了被窺視心靈的強(qiáng)烈不悅感。
“三妖聽吾密旨，”與姿容一般端麗而冷淡的聲音道。
“成湯望氣黯然，當(dāng)失天下；鳳鳴岐山，西周已生圣主。天意已定，氣數(shù)使然。你三妖可隱其妖形，日后托身宮院，惑亂君心；俟武王伐紂，以助成功，不可殘害眾生。事成之后，使你等亦成正果?！?br/>
蘇蘇挑起眉，也就是說，現(xiàn)在老大你給了豐厚報酬，要他們?nèi)ッ曰蟮坌?，順便做個雙面間諜，助武王伐紂。事成之后，就可以讓他們得成正果？
耳邊隱隱聽到兩個同伴已經(jīng)謝恩。
蘇蘇久久未答。
周圍已經(jīng)開始傳出竊竊私語聲了，那視線重新回到蘇蘇身上。
她低著頭，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沖動，深吸一口氣，清晰的道，“我拒絕?！?br/>
周遭驟然鴉雀無聲。
良久，那冷淡的聲音仿佛洞悉一切道，“為情？”
蘇蘇搖頭，當(dāng)然還有為自己這條小命！
“情之一字如過眼云煙，凡人的情愛脆弱無比，你不過是陷入迷夢罷了，待到夢醒，方知虛無?！甭曇糁潦贾两K都保持在一個恒定的音階上，語速不疾不徐，卻不可違逆，“招妖幡既然選中了你，妲己，為天下蒼生，便不容你避讓。”
蘇蘇不應(yīng)，只沉默的抗拒。未幾，耳邊響起仙童代女媧宣道——
“各處妖魔且退，留青丘九尾白狐候著?！?br/>
群妖俯身齊聲道，“諾”。而后化清風(fēng)接連消失……
離開前，寐喜回頭，行宮內(nèi)朱門被重重闔上，看不清里面的情勢。
“真奇怪，這天下竟還有妖會拒絕女媧……”
玉琵琶感慨，“年輕真好，再過個幾年，她便知了世事，也不會去奢求那些有若浮云的東西。”
……出了行宮之時蘇蘇望望天色，心事重重的準(zhǔn)備回昆侖。
“方才在行宮待了這么久，可是與女媧做下什么契約？”
蘇蘇認(rèn)出是之前與她八卦的妖怪，避而不答他的問題，只道，“你怎么還未回去？”
他道，“我便是住在此?！?br/>
“？”
他觀她的面相，掐指一算，卻是面色一變，一再測算之后，娃娃臉抱頭糾結(jié)，“你究竟是不是蘇妲己？為何命格亂成這般？”
蘇蘇便見他風(fēng)中凌亂地盯著她的臉不住測算，時而低頭時而痛苦的喃喃，“這世上竟然會有我不知道的東西……不！”
她額上爆出黑線，留下他一人糾結(jié)，卻見幾個仙童驟然現(xiàn)出身形，“星君，司命星君，王母娘娘有請……”
“不去，我還沒有測算好，我要算出她的命格來……”娃娃臉糾結(jié)著被幾個仙童訓(xùn)練有速的拖走。
為首的童兒道，“失禮了，我家星君比較……比較率性忘我一些，遇到不可掌握之事便會如此?！?br/>
司命星君？那不是掌握萬物命格的仙君。
蘇蘇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她的命格，當(dāng)真那般詭異嗎。
“蘇蘇，出了何事？”姜尚敏感的察覺她今晚心不在焉。
她搖頭，“沒事。”
“真的沒事？”他托起蘇蘇的下巴，蘇蘇立刻露出甜甜的笑容回望。他淡淡的道，“且當(dāng)你沒事吧。”
蘇蘇卻是拉住他的手，“你……陪我去外面走走?！?br/>
兩人一前一后，穿過曲折綿長的回廊，蘇蘇頭上披著斗篷，略慢于他半步。
“你在昆侖生活了這么久，可有喜歡上其他人？”
姜尚道，“除了你之外，不曾?！?br/>
“那是不是有很多人喜歡上你？”
姜尚道，“未曾注意?！?br/>
蘇蘇滿意了，搖晃著他的手，“那你又為何會喜歡上我？”
姜尚扶額，不答。
“那你是何時喜歡上我的？”
姜尚頭疼的移開眼。
“你先喜歡的是狐貍的我還是人形的我？”
他求饒地道，“蘇蘇。”
她最后開口，“那你的心意……會不會變？”
“不會，”他似也明白了她驟起的不安，“蘇蘇，只要你不變，我亦不變?！?br/>
“但若是……我不得不變呢？”
他道，“只要不有違天道蒼生，我皆是站在你那一邊……”
懷中的少女身體有瞬間僵了僵，而后更抱緊他，沒有再說話。
“蘇蘇？”
她搖頭又搖頭，拉下他的頭輕輕一吻。隨后察覺他微涼的唇分開，主動摟住她的腰，俯下身，纏綿的反被動為主動的吻她……
明明是甜蜜至極的吻，她抓緊他的衣襟，突然眼淚不受控制的落下。
月光下的剪影深深刺痛了另一雙眼。
她努力收拾起心情，想悄悄退離這對有情人的天地……
“你就這般走了？”
不知何時，一個身影緊貼在她身旁，如絲絨般順滑的聲線魅惑道，“你們相識的更早，你又這般喜愛他，甘心就這樣退出？”
仿佛內(nèi)心的隱秘被悄悄揭起一角，她不讓自己思考，告訴他也在告訴自己，“你究竟是何人！鬼鬼祟祟的這般挑唆，師兄他……他喜歡的是那般溫婉可人的女子，她也一樣尊敬喜愛師兄，兩人很般配，我自不會妄想插足……”
“若我說，她配不上你的師兄，還會害了你師兄呢？”
第十八章
我知道，這一刻你是真心的。不管未來發(fā)生了什么事，不管那些恩恩怨怨悲歡離合，我知道的，這世上曾經(jīng)有這么一個人，他曾經(jīng)認(rèn)真的說，會保護(hù)我，會一直站在我這一邊。不管最后的結(jié)局如何，這一刻，我是知道的。
暈迷了近半個月，帝辛終于醒來了。
蘇蘇到王宮之時，已清醒的帝辛早已知悉了一切，她化為狐身，小心的推開門扉……
“滾——！”
伴隨著壓抑低沉的咆哮，一個酒杯胡亂被砸過來，她毫不費(fèi)力的避開，繞開滿地器皿的殘骸，慢慢接近他。
此刻帝辛蒼白的臉上，陰鷙而發(fā)紅的眼令他像一頭受傷的困獸，扔完杯子見她還要靠近，他伸手去拉玉枕，只稍稍動了動氣力，他驀地弓起身，歇斯底里的咳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蘇蘇被嚇了一跳，“你……冷靜點(diǎn)，冷靜?！?br/>
他沒說話，劇烈的咳嗽聲仿佛撕裂了空氣一般，一只蒼白修長的手扣在暗紅的床沿上，微微顫抖。
“子受……你沒事嗎？”
蘇蘇輕柔的叫著他的小名，他不答她，悶咳聲漸漸平息下來。
“你……還好嗎？”
他沉默了良久，在她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靜靜的道，“你說……我是不是廢了？”
“不會，怎么會！”
“我……此生離不開湯藥，經(jīng)不起久站，受不得疲累，我的手……”他伸出那雙曾經(jīng)有倒曳九牛之威，具撫梁易柱之力的手，“只能拿得起酒杯……”再也無法馳騁馬背，再也無法征戰(zhàn)沙場，再也無法拉弓射箭，甚至連一把刀都提不起來……
商湯時代：國之大事，惟祀與戎。
祭祀與戰(zhàn)爭，便是身為一國之君的最高使命。
當(dāng)年他的兄長啟便是因毒賤不能立，帝乙方傳位與他，如今他的身子，和啟有何不同？皆是無力出行手無縛雞之力的廢人罷了。
他少年天縱心高氣傲，更生得一副爭強(qiáng)好斗的性子，何曾受過這般致命的打擊和折辱。
蘇蘇試探性的跳上他的膝蓋，輕輕蹭了蹭他的手，“沒事的，我會想辦法，雖然不能保證一定會恢復(fù)，但我可以盡力試試……”
帝辛面無表情的望著床幔，好半晌，輕輕抱住白狐，不再開口。
“一切會好的……”
“……嗯。”
“打起精神來，總能有解決的辦法。”
“……嗯。”
“就算，就算不能完全解決，至少讓我一試，也許能找到另辟蹊蹺的方法……”
“……謝謝?！?br/>
出了朝歌，蘇蘇也有些抑郁，原本是那般意氣飛揚(yáng)的少年，如今這般蒼白陰郁的模樣，陌生頹喪卻令人唏噓心疼。
“蘇蘇……”
兔子叼著一根蘿卜，慢條斯理的跟在她身后步出。
蘇蘇自從知道它的真身之后，便經(jīng)常控制不住的面部崩潰，“既然你是豹子，為何每次都見你叼著蘿卜？”
“鍛煉我的牙口?！蓖米?豹子？一邊啃著蘿卜一邊打出標(biāo)準(zhǔn)的廣告標(biāo)語，“常吃蘿卜，牙口好。”
蘇蘇掩面，“為什么你不繼續(xù)做一只很有前途的兔子呢？很多童子都說豹子真的不適合你。”
“可能是因?yàn)槲业膽蚍葜匕伞蓖米觽械倪h(yuǎn)目。
“既然如此你就快點(diǎn)進(jìn)入正題吧，浪費(fèi)了這么多字?jǐn)?shù)抬杠會不會有點(diǎn)缺德？”蘇蘇也一起遠(yuǎn)目。
“可能是因?yàn)槲业娜藲飧甙伞蓖米永^續(xù)傷感的遠(yuǎn)目，“所以作者才不得不提高了我的出場率……”
“好吧，回正題。今日你跟著我去朝歌所為何來？”
兔子轉(zhuǎn)頭，正色望著她。
“蘇蘇，別去昆侖，回青丘吧。”
她皺起眉，“為什么？”
“妖仙殊途，你與姜尚是不會有結(jié)果的，回青丘吧，相交多年，我不想看見你受傷。”
“是不是……昆侖出什么事了？”
她唯一想到的，便是她妖狐的身份曝光，既然入的是仙山，她早已想到有這一天，只是……早上她去朝歌之前明明一切如常，現(xiàn)在這般突然，令她措手不及。
兔子只道，“你也知道，你的身份被曝光只是早晚的事，你可有想過什么應(yīng)對的法子？或者，你這般自信，一旦身份曝光，那姜尚還是站在你這一邊?！?br/>
“我為何不信?！碧K蘇咬了咬唇，“你……出來時，可有看到姜尚？他可有事？”
“我沒有心力去關(guān)注那么多。你若真不死心，我也攔不住你回昆侖，你便去看看，徹底死了心也好?！?br/>
蘇蘇心下忐忑，但幾日前他的承諾還言猶在耳，她自是知道彼時他乃是真心所言，就這般云里霧里的回了青丘她自然不愿，只擔(dān)心玉虛宮是否會對他施以責(zé)罰。
兔子見她毫不猶豫的徑自飛往青丘，道，“蘇蘇，我只在這里等你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后你不回來，我便不再管你?！?br/>
蘇蘇頭也不回，轉(zhuǎn)瞬便消失在茫茫煙云中……
“妖孽！還敢回來！”
在昆侖境外便被攔住，蘇蘇停下腳步，看著眼前十?dāng)?shù)個玉虛宮的弟子，而后視線慢慢停在最末位的小師妹身上。
她對上蘇蘇的視線后，轉(zhuǎn)過臉，拉住身旁的師兄，“若她肯真心悔過，離開昆侖……師兄你便放了她吧。”
“師妹你便是太過心軟，怎可縱虎歸山，若不是你今晨相告，我們怎會發(fā)現(xiàn)這妖孽竟已早早潛伏昆侖，可憐姜師弟也被蒙在鼓里多年……看她一臉居心叵測，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怎可能這般放過她！必要誅離！”
“師妹！你便在這里等著，待師兄將她的頭顱上呈師尊，師尊自有定奪。”
蘇蘇見他們談著談著越發(fā)義憤填膺，摸了摸自己的項(xiàng)上人頭，她道，“我在昆侖這么多年，可有做過什么傷天害理之事，由得你們喊打喊殺？”
“妖孽休要強(qiáng)辯，若是你心未有所圖，緣何偷偷摸摸的藏在昆侖？”
靠，因?yàn)槲倚は肽銕煹苄胁恍邪 ?br/>
“蘇蘇……你還是自行離開昆侖吧。”小師妹倒也苦口婆心。
“其實(shí)你想說，要我離開姜尚吧。”蘇蘇倒也老實(shí)不客氣。
“你留下來只會害了師兄，師尊向來不喜妖邪，師兄天資聰穎刻苦勤勉，深得師尊信賴，日后自當(dāng)青云直上。師尊選出玉虛十二上仙之后，當(dāng)在弟子中令擇封神，你莫是希望兄?jǐn)?shù)十年的修煉皆毀于一旦？”
蘇蘇怔了下，道，“不論如何，這些是我與姜尚的事。即便他想棄我而封神，我也要親口聽到他的答案。你沒有資格替他來做主，他與我之間……也不容外人置喙?！?br/>
“你便是這般自私？這便是你所謂的情？為了一己私情也不惜毀了師兄的前程？”馬詩詩抓緊衣角，怒目看他，“我……我比你更喜愛師兄，比你更有資格匹配師兄，若是我，我會退出，會傾力助他登仙，而不是像你這般……”
“我不想再和你談這些，完全沒有意義。”蘇蘇撫額低嘆，不想再摻和這般狗血的言情戲碼，“子非魚安知魚之樂？當(dāng)我說話刻薄吧，就算你愿意這般犧牲，但至始至終，他選擇的人也不是你，我也不認(rèn)為你有資格代替他對我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br/>
OMG～請?jiān)徦莻€刻薄毒舌的女主吧，圣母向來不是她的風(fēng)格。
一旁的師兄見向來堅(jiān)強(qiáng)笑面迎人的師妹黯然神傷，直接出劍襲向蘇蘇，“這孽畜死不悔改惡言傷人，師妹你且退開！”
蘇蘇避開他的劍，顧念著他們是姜尚的同門師兄，沒有出手攻擊。原想見姜尚一面，但如今這般情勢，再加上元始天尊門下弟子并非是那些三流小角，她還未練到可以不傷一人自由來去昆侖的地步。
抬頭再望了近在咫尺的昆侖一眼，蘇蘇咬牙便想先行離開，日后再找機(jī)會偷溜回來。
“孽畜！哪里逃！”
從她背心襲來一把拂塵，她掌心一熱，“斬八”及時從她手心浮出，她迅速橫刀一擋，望向來人。來人道袍領(lǐng)上乃是玄色，其他幾位弟子見他紛紛恭敬地低頭，“大師兄?！?br/>
他利眼盯著蘇蘇，“何方妖孽，竟敢在我昆侖門下挑釁?！?br/>
蘇蘇冤枉，“我何時挑釁，分明是你們步步緊逼?！?br/>
“孽畜你竟含血噴人，若不是你先居心叵測，潛伏我昆侖，引誘我?guī)煹?，繼而再誣陷于我！”
“大師兄，莫要聽她妖言惑眾！怕是這妖孽潛伏多年，謀奪我闡教機(jī)密，別讓她逃了！”
蘇蘇含冤莫白，被那拂塵封住去路，那大師兄道法明顯更勝一籌，對戰(zhàn)之時，斬八雖幾次擋住拂塵的攻擊，但那勁風(fēng)觸面卻如針扎一般，更何況身后數(shù)十把仙劍封住后路，令她無法脫身！
一時，明晃晃的劍陣鋪天蓋地。
蘇蘇梗著一口硬氣，未向姜尚求助，一徑苦撐。
身上的血痕漸漸增多，伴隨著尖銳的痛楚，她能感覺自己的衣裳慢慢被鮮血濡濕，卻也因?yàn)樘弁?，真動了心頭的邪火。
“斬八——”
蘇蘇雙手握住刀柄，低喝一聲，騰身而起！
霎時刀身泛出紅光，與拂塵交撞在一起時，震蕩聲炸向四面八方！
大師兄連退數(shù)步，腳尖連點(diǎn)三下迎頭躍起，配合左右兩把仙劍襲向蘇蘇！
她閉目凝神，信手一拈，一團(tuán)狐火遇風(fēng)連起數(shù)丈高，燒向拂塵，他忙加大氣勁，將拂塵內(nèi)卷，卻閃避不急，被狐火燒去半截！
左面持劍的弟子頓覺手中劇痛，那在狐火之中燒得赤紅的橫刀殺氣崢嶸，竟將那仙劍斬斷，斜上刺向他的胸口——
他驚呼了一聲，慌忙想避讓，卻見那妖狐箭在弦上之時，臨頭卻強(qiáng)行停住，自己竟受了反震之力！
不能殺他……他是姜尚的師兄……
蘇蘇忍下斬八的反震之力，險險停住，在她勉力停下的這一刻，身后另一把仙劍已毫不猶豫的刺入她體內(nèi)！
蘇蘇蹙眉回頭，斬八震開身后見自己一劍得手一臉喜色的闡教弟子，微顫的手摸到血如泉涌的背心，咬牙拔掉這把劍，狠狠甩入一旁欲趁機(jī)偷襲的弟子的發(fā)冠，將他的發(fā)冠連帶人一道牢牢釘在一旁的古樹上，卻是始終未傷及任何一人……
陣陣喊殺聲和刀劍鏗鏘聲充溢了耳膜……
她機(jī)械的反擊，只守不攻。
身上傷痕不斷增加，大量失血，她眼前開始模糊……
手臂已漸漸麻木，快要握不住斬八，朦朧的視野慢慢被團(tuán)團(tuán)圍上的刀劍遮蔽，猙獰的面孔，毫不掩飾的惡意和殺機(jī)……
她從未傷害過一人，為何他們就非要把她趕盡殺絕……
……“蘇蘇！”
不知是何時，當(dāng)被熟悉的懷抱護(hù)在懷中之時，她終于放松了身體，倚靠在他懷中，身體各處的疼痛在安心之后也涌了上來……
“孽徒！”
耳邊那極其洪大的聲音蘊(yùn)含著令人膽寒的怒意，“事到如今，她的妖邪之身已現(xiàn)，你還執(zhí)迷不悟嗎！”
蘇蘇聞言伸手想撫向她的耳朵，后知后覺的發(fā)現(xiàn)她的耳朵和尾巴皆已現(xiàn)形，才知自己原來傷得有這般重……
她的手摸到一半便被一只有力的大掌握住，姜尚將遍體鱗傷的蘇蘇護(hù)在身后，與她十指交扣，不卑不亢道，“師尊，弟子早已知她是妖，一切罪責(zé)弟子愿意擔(dān)負(fù)?！?br/>
一言既出，語驚四座。周遭闡教弟子皆不敢置信的看向二人，天尊對妖邪向來深惡痛絕，連同門下弟子皆嫉妖如仇，姜尚此番話，簡直就無異于宣告背叛師門。
“你——”元始天尊怒極，“孽徒！孽徒！”
話未落，只見無形中仿佛有一只手狠狠擊向姜尚的心肺，他胸內(nèi)五臟六腑仿佛被狠狠絞碎，單手掩唇，血液仍是不受控制的滴流而下……
“師兄！”小師妹哭著跪在他身前，“師尊，求你饒了師兄吧，一切皆是我的錯……”
蘇蘇急惶惶想去扶他，卻被他輕輕推開手。
“弟子知錯，甘愿領(lǐng)罰……”他撩開衣襟，跪于地上，闔上眼。
他向來尊師重道，她毫不懷疑，若是元始天尊要他死，他也不會避讓半步。心中惶惶然拉住他的衣襟，他卻沒有再回頭。
“孽徒！你私藏妖邪，知情不報，壞我清風(fēng)，可曾知罪？”
“弟子知罪……”
到底是寄予厚望的徒兒，天尊語氣有些松動，“知罪莫若悔改，你可甘愿領(lǐng)罰！”
“弟子愧對師尊教導(dǎo)，甘愿受罰。”
蘇蘇卻是心下一涼，他認(rèn)了錯，甘愿在昆侖領(lǐng)罰，意思是……他也覺得與她相戀，是錯的？那她？那她怎么辦？
“這是什么意思？”蘇蘇抬頭看他，“你……你要留在昆侖？那……我呢？”
“孽障！你且還要引誘我徒兒！”
“師尊！”姜尚叩首，松開蘇蘇的手，“求師尊饒她一條生路，弟子愿代她受過?！?br/>
蘇蘇抿住唇，用力搖頭，差點(diǎn)想脫口我不要你用這種方式救我！
“蘇蘇?！彼牡溃蝗话l(fā)現(xiàn)，當(dāng)他收去了所有溫情，用著待所有人一般的姿態(tài)待她時，竟是這般冷漠。
“你回青丘吧。”他頭也不回地道，“別再來見我了?！?br/>
“姜尚……”她輕輕地拉住他的衣袖。
他揚(yáng)袖揮開她的手，始終沒有回頭看她。
“你回去吧，不要再來找我?！?br/>
終局（上）
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如果一切便到此結(jié)束，也不失為一個安穩(wěn)結(jié)局。
蘇蘇再一次睜開眼時，已過了兩個月。
四周熟悉的面孔和擺設(shè)讓她知道自己已回了青丘，守在一旁的大長老握著她的手，沉默了良久，輕輕拍著她的手背，“醒來了就好，醒來了就好……”
她反握住大長老的手，滿腔的委屈傷痛，硬是咽回胸中。
“蘇蘇……有委屈，都和大長老說，別忍著?！贝箝L老輕柔的托起她的頭，不觸動她背后的傷口，讓她倚靠在胸前。
在青丘，人人都將她視若珍寶，疼惜的捧在掌心，即便她屢屢頑皮惹禍，他也舍不得和她動真格，怎么去了人間短短一遭，竟傷痕累累的回來。從小到大，她哪里受過這般重的傷。
蘇蘇只是搖頭，把頭埋在大長老懷里，什么也不說。
“是不是那混小子欺負(fù)你，傷你的？”大長老橫眉豎目。
她搖頭，抱著大長老不說話。他再追問，她眼淚便像斷了線的珍珠，撲簌簌砸下來，讓他們再也不敢問。
“好好好……不說便不說吧。”大長老無奈的嘆息，待她在他懷中哭累了，將她抱回床榻，掖好被子。
身上傷痕遍布的少女終于沉沉睡去。
大長老小心翼翼的輕觸她的臉，她微微瑟縮了下，蹙著眉，仿佛在夢中也不能安心一般。從小看著她長大，他哪曾見過他家的蘇蘇這般脆弱傷心的模樣。若不是那日申公豹將昏厥在昆侖境外幾乎被打回原形的她帶回來，他也不知族人向來嬌慣的小狐在昆侖竟受了這般苦楚。
指下的案幾瞬間化為粉齏，火紅的眼瞳極力壓抑著將要噴薄而出的戾氣。
眾人皆知，九尾一族是出了名的護(hù)短和高傲的種族，盤踞青丘數(shù)千年，即便是上古遺留的強(qiáng)大神民也不敢輕辱于九尾，那玉虛宮竟然敢傷了九尾一族的掌上明珠，不論誰錯誰非，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
對當(dāng)日之事三緘其口，隨著身體一日日恢復(fù)，蘇蘇閉上眼，每每想起他臨走前那句冷淡的“不要再來找我”，心肺便仿佛被狠狠揪著，生疼生疼。
她難過的，其實(shí)并不是他這句話。
她不是那些天真單純的小女孩，自然知道，他這般做法是想把責(zé)任全抗住，保全她一條性命。
但她傷心失望的也正是如此，他就這般一相情愿的認(rèn)為這樣便是對她好嗎？因?yàn)橛X得這樣對她好，便像苦情戲一般自己背負(fù)所有問題冷顏將她趕走。他可有問過她是否愿意？她想留下來與他一同面對。
對于她而言，她情愿拼盡一切也要與他共同維系這段愛情。
但他所做的，卻是將她所拼命維護(hù)的愛情毀掉，以此保全她。
他有問過，她可愿意？
她不愿意！
蘇蘇攥緊被單，他怎能這樣？
他怎么能這樣做。
而就在蘇蘇完全康復(fù)當(dāng)夜，平靜了數(shù)千年的玉虛宮迎來了九尾一族傾巢出動的瘋狂報復(fù)。
那一夜，負(fù)責(zé)守夜的三名闡教弟子強(qiáng)抑下著呵欠，走在偌大的行宮內(nèi)。
“你有沒有聽到什么聲音？”
身邊的同伴突然開口，三人遂停下腳步，在原地細(xì)聽片刻……
只聽風(fēng)中傳來細(xì)微的“沙沙”聲，仿佛是有什么緩緩?fù)弦吩诘厮l(fā)出的聲響，漸漸的，“沙沙”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到最后，竟已將整座行宮都包圍起來，滿目漸漸被遮天蔽地的妖氣所覆蓋……
“你們究竟是何方妖孽，竟敢擅闖……”
話未盡，脆弱的脖子便被一只森森利爪捏碎，大長老收回手，鮮紅的舌慢吞吞的舔去爪上殘留的血液，一把兩米高的無弦長弓慢慢浮在他眼前，他偏頭輕輕一撥——
只聽“砰”地一聲！
玉虛宮的牌匾在強(qiáng)大的氣勁之下，四分五裂！
如鬼魅般無聲無息的進(jìn)入玉虛宮的九尾狐們，毫不掩飾嗜血的渴望。
當(dāng)日，他們的小狐受了多少道劍傷，今日，他們便要玉虛宮用多少人的血來償還！
慘呼聲，驚叫聲，夾雜著瀕死前的哀號……在夜色中被一一吞噬。
青丘之山，有獸焉，其狀如狐而九尾，太平則出而為瑞。其音如嬰兒，能食人，食者不蠱。
——《山海經(jīng)·南山經(jīng)》
曾以祥瑞之名揚(yáng)于天下的九尾一族，既是能帶來福兆的瑞獸，同時，也會是兇殘食人，大亂于世的妖獸。
端看自己究竟選擇了什么？
毋庸置疑，玉虛宮，以血的代價，為自己選擇了一個禍星。
深夜時分，驟然被掌心反常躁動的斬八驚醒。
體內(nèi)九尾狐激越流竄的妖氣在呼喚著她，蘇蘇猶豫了下，喚出斬八——
掌心隨即“鏘”地一聲，一把通體交錯金渦紋的橫刀蠢蠢欲動的跳出，刀環(huán)上的九尾狐圖騰仿佛活了一般，仰首低低嘶鳴著，九條尾巴越發(fā)張狂的舞動。
是族里出了什么事嗎。
蘇蘇猶豫了一下，隨即握著在她手中猶自興奮長鳴的斬八走出門外。
沿途寂靜無比，原本時常通宵達(dá)旦穿梭在長廊間的同伴都不見了，她仿佛正走在一座荒無人煙的空城……
長老們呢？同伴們呢？
在族內(nèi)尋了一圈，他們皆不約而同的不見蹤影，蘇蘇坐在空蕩蕩的祠堂內(nèi)，越發(fā)有些坐立不安。
莫不是……
思及她養(yǎng)傷這段時日，族人們心疼又憤怒的眼神，蘇蘇握緊斬八霍然站起身，還要再去一次昆侖嗎……
但……
姜尚冷淡的臉與大長老和族人們心疼的眼神在她腦中一掠而過，蘇蘇咬咬牙，即便已經(jīng)來不及阻止，她也做不到若無其事的坐在青丘，眼看著族人為她送了性命。
深吸一口氣做好一場硬仗的準(zhǔn)備，蘇蘇將橫刀與自己的右腕牢牢綁在一起，徑直出門。
與女媧做下的契約朦朦朧朧的浮上耳邊，賭不賭？
蘇蘇撫摸著斬八冰涼的刀身，她便……放上所有的籌碼，賭一賭。
玉虛宮須彌鏡
須彌鏡乃上古懲戒帶罪仙人的法寶，將仙人的元神鎖入鏡中，世間一日為鏡中一年。
其中每六個時辰為至寒，肌理皆若被萬針刺心之痛，余下六個時辰至熱，仿若遭烈焰焚身之苦。姜尚自那日起便被鎖入須彌鏡，早已失了對時間的概念。
“你可知，你錯在何處?！表殢涚R內(nèi)，忽然傳來師尊遼遠(yuǎn)的聲音。
“弟子錯在心神迷惑，私藏妖邪。”姜尚緩緩行禮。
“只是私藏妖邪？你還縱容妖孽傷人，危害我昆侖?！?br/>
他抬起頭，一字一句道，“蘇蘇她不會傷人?！?br/>
“那么，你便出來看看，你縱容的妖狐，究竟給玉虛宮送來什么？”
終局（下）
眼前猶如是修羅戰(zhàn)場。
較之當(dāng)日被十?dāng)?shù)個闡教弟子圍攻，今夜她站在玉虛宮門前，看著滿地的鮮血從門縫內(nèi)緩緩漫出來……
她握著手中的刀，濃烈的血腥味幾乎要令她窒息，身上剛剛?cè)膭鄯路鹨苍陔[隱作痛。
蘇蘇閉了閉眼，在心中默默呼喚著他的名字，走進(jìn)血泊之中……
這是一種很玄妙的感覺，只要呼喚著那個人的名字，心中便不再感到害怕。
她并不比誰都勇敢，偶爾她也會哭泣，也會受傷，但哭泣與逃避是兩回事，讓她發(fā)泄一場冷靜一下，她照樣會昂首挺胸，面對命運(yùn)所賦予她的悲哀和決判。
她并不比誰都勇敢，他是第一個只要讓她想起來便會忍不住心痛的人，可是只要呼喚著他的名字，就會覺得自己變得非常勇敢……
非常非常堅(jiān)強(qiáng)。
滿目瘡痍。
腳下皆是浸泡在血液中屬于人類的斷肢殘骸，角落，偶有堆疊著被斬殺數(shù)截的九尾狐的皮毛和尾巴……
蘇蘇瞪著那堆毛皮，慘呼和斗法時的碰撞爆裂聲不絕于耳。
她先是緩緩走著，而后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最后握緊手中的斬八一路飛馳！
“妖孽！”
伴隨著低喝，一個殺紅了眼的闡教弟子舉劍向她。
蘇蘇頭也未偏的直接橫刀將劍打落，保持速度不變的奔往內(nèi)殿。
若是先前她還抱有能挽回事態(tài)的念頭，此刻也動搖了。
來不及了嗎……
他們之間，已經(jīng)來不及了嗎。
門扉大開，映入眼簾的玉虛十二上仙與長老們斗法的身影，其中大長老的道行已破開仙狐，直逼天狐的進(jìn)境，此番大動應(yīng)是已驚起元始天尊，但他卻始終未出現(xiàn)。
代替他的十二上仙中最為難纏的是玉鼎真人的斬仙劍與廣成子的番天印。
其中斬仙劍對于仙狐以上道行的九尾狐或可一敵，但對于仙狐以下的魔狐，妖狐一系，殺傷力卻是極大。
番天印乃是仙印，隨主人心意，于萬人中直取一人，百發(fā)百中威力驚人。
但能在神之領(lǐng)域稱霸青丘數(shù)千年的九尾一族又豈是好惹，九尾狐族精擅各種攻擊和幻變的法術(shù)，除開數(shù)任已飛升的傳說中的天狐，仙狐是青丘中最強(qiáng)大的存在，在這一夜參戰(zhàn)的長老中便有三位是仙狐，竟能與玉虛十二仙戰(zhàn)得不相伯仲。
蘇蘇介入戰(zhàn)局之時，情勢已一片混亂，有三位弟子看到了她，幾乎同一時刻發(fā)起攻擊。
此刻蘇蘇心中焦急，自不會如當(dāng)日那般手下留情。
她折身一轉(zhuǎn)避開第一縷劍鋒，剎那間雙手長出長長的鋒利指爪，她利爪捏住身后斜刺而來的劍尖，用力一拉——
持劍的弟子當(dāng)即被拉到她跟前，迎上她的利爪！
她迅速一拗，瞬間將他的四肢折斷，往一旁丟開，還未來得及喘息，便轉(zhuǎn)頭迎向下一把利劍……
長發(fā)被飛揚(yáng)的鮮血染紅，琥珀色的瞳孔被殺戮映成金紅。
在激烈的攻擊對戰(zhàn)中，所有擋在她身前的闡教弟子皆被她或折斷四肢或打傷心脈……徹底破壞了行動力。
她見到被斬殺的族人不是不怨恨，但仍是強(qiáng)抑下殺意，未殺死攻擊她的弟子們。
或許她心中仍是下意識有一絲微渺的堅(jiān)持……
但為何要這般堅(jiān)持？她卻無法說出個所以然來。
“蘇蘇！你來干什么！”正周旋與玉鼎真人和廣成子之間，腳下熟悉的妖氣和騷動讓大長老低頭，待看見甫痊愈的小狐竟跟著他們跑回昆侖時，怒喝道。
蘇蘇有些鼻酸，對吼，“你們可以來，我怎么不可以！”
“蘇蘇，回去！”
“回青丘！快回去！”周遭激戰(zhàn)中的長老和同伴們聽到她的聲音，紛紛喝道。
“要回去便一起回去！”蘇蘇堅(jiān)持道，“你們?nèi)舨换厝ィ冶阋膊浑x開。”
大長老豎起眉毛，“那就讓那個天尊出來，給我也劃個幾刀，順便讓這玉虛宮把那天傷了你的人全部交出來，否則我九尾一族即便是傾盡一族之力也要血洗玉虛宮！”
“放肆！”
“大膽妖孽！竟敢對師尊出言不遜！”
闡教弟子們聞言紛紛怒視他們。
大長老瞧也不瞧他們，只是信手一揮，底下出言的弟子們被擊飛到墻上。而后他隔空對她喝斥道，“蘇蘇，回去。”
此刻玉虛宮雖暫落下風(fēng)，但玉虛宮之主元始天尊卻遲遲未出，是以大長老欲叱她回去，莫再受傷。
玉虛十二仙和門人弟子雖勉力抵抗，到底敵不過向來強(qiáng)大莫測的九尾一族傾巢出動之威，情勢漸漸危急……
忽聞一聲雷動！竟是狐族長老們連發(fā)幻陣，強(qiáng)烈的術(shù)法光芒瞬間將夜空照得亮如白晝，原本已岌岌可危的玉虛宮在下一波攻擊之下，自原本已是殘?jiān)珨啾诘膬?nèi)殿開始，大殿一座連著一座，連綿不斷的隆隆聲震耳欲聾，在弟子們的驚呼聲中，屹立了千年的巍峨宮殿，轟然倒塌——
“孽畜！”
待天尊出須彌鏡趕到之時，環(huán)視全場，一夜之間，往日位列道家仙門朝圣之地竟被這群妖狐毀滅殆盡，這無疑是奇恥大辱，其雷霆之怒令人膽寒。
屬于先天尊神的強(qiáng)大仙門威壓凌駕全場。
一聲高亢的嘶咆，三頭火紅的九尾狐化為原形，頓時，三頭足足有近十米高，數(shù)十米長的九尾狐立在廢墟中，銳利的尖牙利齒森森，寒光懾人。
妖類化為原形的情況分為主動化形和被打回原形這兩種。
在妖修煉成人身之前那段漫長的歲月，更習(xí)慣于用本體去狩獵和攻擊，相較于人形，原形更能發(fā)揮出它們的攻擊力，是以若是妖主動化形，便是到了使用殺手锏的時刻。
天尊左手虛拈，右手虛捧，在三頭九尾狐的攻擊之前撤下一片神光。
瞬間光芒籠罩住整座廢墟，元始天尊彈指虛空中向前一點(diǎn)，仿佛受到什么召喚一般，在這片廢墟中，如一滴油融入一鍋沸水……
空氣開始震蕩扭曲起來，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一波一波在空氣中蕩開，那圈漣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快速的擴(kuò)張……
到最后，如排山倒海一般的熾熱光圈籠罩在九尾一族的頭頂。
三頭火狐弓起背，齜牙咆哮著俯沖向不過它們指爪高的元始天尊，伴隨著鷙猛動作，原本的三頭九尾狐分裂為九頭，從四面八方?jīng)_撞而來……
在離天尊僅一寸的地方，雙方隔著一個無形結(jié)界對撞！
整座昆侖山在這幾能毀天滅地的沖撞下顫抖！戰(zhàn)栗！
這一剎那的強(qiáng)大氣流將周遭的殘?jiān)珨啾趶氐啄氲梅鬯椋∫慌宰弑懿患暗牡茏?，霎那間在這方恐怖的氣勁之下被撕裂。
局勢已經(jīng)徹底失控。
除非此刻能出現(xiàn)一個與他們幾方實(shí)力相匹敵的上神，否則唯有兩敗俱傷。
她進(jìn)退維谷，前后兩難。
仰頭望向正同天尊斗法的長老們，回頭再環(huán)視周遭的其他族人，蘇蘇狠了心，做下決定，直接用行動表明。
“斬八——”
她靜下心來，讓自己與刀的脈動密密結(jié)合，森冷的刀光劍芒之中，她仰頭發(fā)出一聲長嘯！
未來怎么樣？
她不想了，拋開，通通拋開。能護(hù)住一個族人是一個。
這毫無預(yù)警的尖利嘯聲超過了人類所能承受的極限，向四面八方震蕩的音波幾乎撕破周遭所有人的耳膜！
在他們無法承受這個音波幾乎想掩住耳朵之時，她如一陣旋風(fēng)一般，沖入混亂的戰(zhàn)局中舉起刀——
似乎連時間都慢了下來，她閉上眼，貪戀的借著斬八這個媒介汲取著天地間的靈氣，揮刀……
所有人的動作，眼神，心跳，脈動，甚至連空氣中緩緩降落的微塵，周遭飛濺開來的血滴，都變得無比緩慢而清晰……
她抬手，舉刀，反擊，揮落！
有溫?zé)岬难獫n噴濺在臉上，她只偏頭一抹，面無表情的繼續(xù)廝殺，動作流暢得仿佛練習(xí)過千百次。
胸中的魔性慢慢升起來，她努力克制住最后的殺心，想保持清醒。
眼前的對手們一一哀號著倒下，但只是倒下，那些傷口看著是駭人，她努力保留著最后的理智，沒有刺入他們的致命傷……
左肩一痛，溫?zé)岫吵淼难簼B入衣內(nèi)……
她不去看自己受了多少傷，甚至在魔性快要壓過理性之時，故意令自己再受一劍，借著痛楚極力保持清醒。
她覺得自己在墜落……
一直一直墜落到黑暗之中……
長長的利爪刺入一個道童腹中，他很年輕，瞪大的眼眸充滿了對死亡的恐懼，蘇蘇嘗試著對他微笑，你的運(yùn)氣不錯，遇到的妖狐是我……不會死呢。
可惜年輕的道童瞳孔緊縮著，也許是痛極或者是怕極，竟當(dāng)場暈厥了過去。此刻的她一頭一臉的血，獠牙已生，妖性大發(fā)，長發(fā)在周身凌厲的殺氣下狂舞著，宛如一個魔星般猙獰吧。她利落的抽回自己的爪子，將腹上留下血洞的道童往旁邊一丟，一道嬌叱傳來——
“妖孽！你竟殺了我?guī)煹埽 ?br/>
蘇蘇轉(zhuǎn)身，足以削金斷玉的利爪從容握住從旁襲來的長劍，正對上小師妹憤恨的眼。
“是你！”待看清了眼前披散著長發(fā)，妖氣四溢的妖狐竟然是當(dāng)日那個柔怯的少女時，馬詩詩喝道，“原來這便是你的真面目！此前你一派隱忍便是在欺瞞師兄，害得師兄至今為你受懲戒不說！你今夜竟領(lǐng)著族人血洗玉虛宮！”越想越覺得這狐妖心思可怕，她只恨自己一開始為何要退讓心軟，為玉虛宮帶來這場劫難。
蘇蘇壓根便不愿聽她啰嗦，斬八格擋住她的攻擊之后，左手捏碎她的腕骨，在她的尖叫聲中翻轉(zhuǎn)斬八，往她腦后擊去——
一只修長的手在這一刻握住了她的斬八。
蘇蘇愣了一下，心一顫，手中的斬八幾乎要滑落在地。
他瘦了許多，薄薄的唇淡得毫無血色，手上指節(jié)分明，卻仍是那般清風(fēng)霽月，一襲青色的道袍，她從未覺得這般刺眼過。
“師兄！救我！”
爪下女子的叫聲讓她下意識縮緊了手指，捏住那纖細(xì)而脆弱的脖頸迅速與他拉開距離……
“放開她。”他只是淡淡地對她道。
“師兄，是她！她方才還殺了林師弟，還有，還有……”小師妹哽咽著，思及她在夜半被推醒，隨著師姐師兄們?nèi)肓擞裉摰钏吹降穆煨杉t，她生平從未見到如此可怕的殺戮，平日熟識嬉鬧的同門一個個被殺死，心中惶然，卻又眼睜睜的看著和她素來交好的頑皮師弟在她眼前死去……
姜尚握緊了拳，一路走來，一具具殘破不全的同門們的尸體掠過眼前，以及面前……
他仍是面無表情，只深吸了口氣，“蘇蘇……放開她?！?br/>
蘇蘇咬著唇，她的指甲極鋒利，只要在那白嫩的頸子上輕輕一劃，馬詩詩便會在這個世間消失……
他最后再說一次，語中隱隱有一絲警告，“……放開她。”
蘇蘇怔忡了下，此刻馬詩詩猛然往她受傷的左肩用力一撞，她的傷口霎時崩裂，見馬詩詩舉劍旋身相襲，蘇蘇強(qiáng)忍著劇痛，左手折斷她的劍，斬八朝她頭上劈下！
“砰——”
伴隨著沉悶的碰撞聲，蘇蘇只覺得左胸一涼，觸目便見那只修長的手握著斷劍的一端，另一端，刺入自己的左胸……
她怔怔地望著他，原是千鈞一發(fā)那刻，姜尚將師妹推開，生受了她的斬八，同時將小師妹手中被折斷的劍，送入她的懷中——
“姜尚……”
她吃力的，喚著他的名字。這個名字，曾經(jīng)讓她變得無比的堅(jiān)強(qiáng)，此刻卻變成了一個天大的諷刺和笑話。
蘇蘇想哭又想笑，眼淚卻先一步承載不住的滑落下來，“姜尚……你不信我……”
他沒有發(fā)現(xiàn)，她那時劈下的斬八……是刀背。
她捂住左胸，指縫間汩汩盛放著觸目驚心的紅……
“你不信我……”
黑暗極盡慈悲的籠罩住她的視野，她終于放聲大笑，肝腸寸斷。
他們之間……完了嗎。
他們之間，完了吧。
……愿言配德兮，攜手相將。不得于飛兮，使我淪亡……
使我淪亡……
耳邊屬于他的清冷的聲音道，“別再來找我……這次我便饒了你，你救了我兩次，我便也饒你兩次，第三次，我便再不饒你。”
蘇蘇揮開他的手，跌跌撞撞的后退，不知踩到了什么，她又跌倒在地……
左胸仿佛被撕裂般，她捂著胸口，慢慢彎下腰，心很疼很疼，疼得厲害。
這切骨剖心的疼痛，令人無法忍耐……
有人輕輕的抱起她，她抓著那人的衣襟，意識已經(jīng)開始渾噩不清……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
那人俯下身，緩緩貼近她，聽見她低低的喃喃……
“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早知如此絆人心……還如當(dāng)初，不相識……”
“妲己，你可認(rèn)輸？”
腦海中，女媧的聲音為一切劃下最后的句點(diǎn)。
……
……
“……蘇蘇……”
“蘇蘇？”
寐喜攬著有著一對雪白狐耳的少女，自從帝流漿那夜恢復(fù)了原形之后，她便已昏厥了三天三夜。
這三日，也許是吸收了帝流漿的威力，她身上終于流瀉出一絲微弱的妖氣，而后如初融的冰湖，妖力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被釋放出來……
掌下的纖細(xì)手指微微一動，緩緩的，少女終于睜開那雙琥珀色的眼……
“我……想起來了……”全部都，想起來了……
她依然大睜著眼，木無表情，大滴大滴的淚水卻接連不斷的涌出眼眶。
少年頓時慌了，她素來張狂大膽，他從未見過她這般傷心欲絕的模樣，“蘇蘇，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她沒有答，回憶不受控制的從她眼前一一劃過……
那場血戰(zhàn)，最后以昆侖之主西王母的介入宣告了兩敗俱傷的結(jié)局。
在這場血戰(zhàn)中，她幾乎輸了一切。
那日在女媧宮中，她與女媧做下的契約，便是他的誓言，他會護(hù)她，信她的誓言。她怎么也料想不到，最后自己會輸?shù)眠@么徹底……
只是一切雖在女媧的籌劃中，她卻料不到她狠，她就比她更狠。
她確實(shí)與女媧做下了契約，但從頭至尾，她也從未說她會信守承諾。她不愿意的事，便是不惜任何一切代價，也不可能會令她低頭妥協(xié)。
既然女媧想要她做一個棋子，她便毀了這顆棋子。
姜尚想不到，當(dāng)年他甫煉的玄丹她這也有吧。那時她對他尚有朦朧情意，雖不自知，卻是下意識的將他煉得所有丹藥都收集起來，想不到此刻……倒也派上了用場。
玄丹……
玄丹……
毀了這一身修為，她這如廢人一般的狐妖，這已徹底脫軌的棋子，女媧可還滿意？
服下玄丹那刻，她什么都不想，只愿在下一次醒來時，能徹底忘掉那個人，徹底將他從她的記憶中抹去……
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早知如此絆人心……
還如當(dāng)初……不相識。
蘇蘇被少年緊擁在懷中，雙眼漸漸看清他憂心的面容，帝辛的長子，今年也已經(jīng)十四了，她服下玄丹之后……已經(jīng)過了那么多年了嗎。
在這十幾年中，她的身體應(yīng)該是被長老們帶回青丘好生照撫，為何最后又落回了人間？
思及此，蘇蘇擔(dān)心得蹙起眉，莫不是青丘出了什么變故？
這次她醒來，怕是由于抹去了過去的記憶，身體便下意識的將記憶停留在穿越前的自己身上，本能的變成那時的自己。卻也遺忘了……她是妖的事實(shí)。
只是既然讓她忘記了，這么多年，為何她現(xiàn)在回想之時，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會記得這般清晰？
記憶太好是件太可怕的事。
閉上眼睛，一幕一幕就像電影般閃過……
驚懼交加……
愛恨交織。
——前傳
重返青丘（上）
東風(fēng)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盛夏七月，穿著九重衣無疑是種折磨。夏天的風(fēng)帶著一種粘稠的燒灼感，吹拂在臉上悶熱而難耐。
少年將鮮麗的錦衣束在腰間，長長的烏發(fā)高高的扎起，遠(yuǎn)遠(yuǎn)望去，姣美若女子，幾縷發(fā)絲飄飛至身旁少女的臉上。
蘇蘇偏了頭，拂開他的發(fā)，只是依循著記憶，尋找青丘和現(xiàn)世相接的入口……
“你就非要去青丘？”
蘇蘇點(diǎn)頭，沒有再開口。
“你如今法力還未完全恢復(fù)，帝流漿還需要煉化幾日才能收歸已用，這般倉促，你可有想過若是功虧一簣又該如何？”服下玄丹還能恢復(fù)法力的妖，她是第一個。但借著帝流漿之威恢復(fù)的妖力實(shí)在太過微弱，驚不起意外和變動。
她沒有說話，默默的抬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難以形容，只覺得被她這樣幽幽注視的一瞬間，所有拒絕的話便再也說不出口，只能點(diǎn)頭，應(yīng)允。
他想問她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那日醒來之后她不言不語地躺在床上一天，翌日便不顧他的勸阻，堅(jiān)持要去青丘。
他想知道她究竟想起了什么？不得不說，他……很介意。
此刻的她雖然還是她，但有什么，已然和從前不一樣了。
他們兩個都很清楚的知道這一點(diǎn)。
他本能的，不喜歡這種不是因?yàn)樗鸬母淖儭?br/>
但對于蘇蘇而言，此刻的她無暇去注意那些枝端末節(jié)，也不可能在此刻立刻開始一段新的愛情。她用盡所有的意志力，努力不讓自己再回想多年前那一幕，不再一次次被迫重溫當(dāng)時的錐心之痛，極力想讓自己擺脫掉那段回憶……
沒有什么比回憶更無堅(jiān)不摧的東西，就算帶來的是殘忍，也無法再將它們抹滅。
她覺得很荒謬，命運(yùn)是這般強(qiáng)大而不可撼動。在命運(yùn)的主導(dǎo)下，有的人依然是那么堅(jiān)定，有的人卻已隨波逐流的飄搖。
她覺得自己似乎一直無法抗拒某種力量的安排，迷失在記憶與現(xiàn)實(shí)的交叉，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了一大圈，到最后，她還能繼續(xù)改變什么。
她開始有些迷惘。
是一直清晰的看著自己沉淪，享受最后的狂歡，抑或是拋去一切去拼個玉石俱焚？
前方這兩條道路，不知將通向何處。
也不知這雙命運(yùn)的手，會將她推向何處。
當(dāng)年蚩尤與黃帝大戰(zhàn)，被斬于青丘。
后來九尾一族便將蚩尤被斬殺之地劃作地盤，借著蚩尤死后殘留的靈氣，在此生息繁衍。
蘇蘇領(lǐng)著寐喜穿過了朝陽之谷到達(dá)青丘，但原本族內(nèi)的領(lǐng)地卻空無一人。
她有些慌了，恢復(fù)了記憶之后，青丘便已是她的歸屬，是她能夠安心依賴的故土，但為何她回到了自己的心之居所，迎接她的卻是滿室空寂。
“奇怪，數(shù)月前我們還與青丘有過來往，怎會全消失無蹤?！泵孪簿涞淖o(hù)在蘇蘇身前，率先探路。
蘇蘇捏緊拳，與寐喜里里外外又尋了一圈，終究未找到族人們的蹤跡……
寐喜低下頭，看著她低垂著眼，失魂落魄的坐在九尾狐族曾經(jīng)香火鼎盛的宗廟祠堂內(nèi)，不由緩緩將她細(xì)瘦的肩攬入懷中，“他們都不在了，不要緊，還有我陪你?！?br/>
蘇蘇默默的倚靠著他。
他俯下身握住她的肩，與她四目相對，“蘇蘇，你再仔細(xì)想想周圍有沒有其他舊識，或許他們會知道九尾一族突然集體遷移的原因?！?br/>
蘇蘇苦笑，九尾一族的勢力范圍，周遭哪里有異族敢停駐？不過……或許，或許帝江會知道。
青丘附近的天山上，居住著上古時期一位精通歌舞的神鳥——帝江。
它膚紅如火，六足而四翼。時常與同樣是歌舞雙絕的九尾一族放歌斗舞。
“你是問那群傲慢的狐貍？”
寐喜握著蘇蘇的手，點(diǎn)頭。
她有些不自在的掙動了下，寐喜下意識的將她的手握得更緊。
帝江瞅了蘇蘇一眼，“你怎么還在青丘？”
“我回來想見見同伴們?！?br/>
帝江微訝道，“嘖，那老狐貍沒告訴你？前段時日九尾一族連夜遷去他處繁衍，似乎是發(fā)現(xiàn)了新的靈氣之源，更何況你不是該在朝歌完成女媧娘娘的任務(wù)，事成之前就莫要再來青丘了……”
蘇蘇有些急切道，“那……他們走之前，可有給我留下什么訊息？或者，你知不知道族人這次新的遷移地在哪？”
“沒有，他們那日遷徙未知會任何人，不過他們在是還在青丘，但具體藏身于青丘何處，我便不知道了。”
言罷，帝江也不再看這九尾白狐，四翼一震，如一團(tuán)紅云飛入茫茫天山中……
蘇蘇回頭，怔怔看著遠(yuǎn)方曾經(jīng)熙熙攘攘的故土……
族人就這樣不留任何音訊的走了，她不明白，為什么她總是被丟下的那一個。
前路該如何走？
朝歌她是不能再回去，青丘也有家歸不得，軒轅墳……她記憶開始的地方，也不能久留，四海之大，她該何去何從。
“你還要繼續(xù)再找下去嗎？”寐喜道。
蘇蘇怔忡了下，默默搖頭。
“不然我們先暫時在青丘將你身上的帝流漿徹底煉化吸收，然后再回人間，如何？”
“也好……”她順便再尋下可有蛛絲馬跡。
“蘇蘇，”少年偏頭，“你身上的妖力恢復(fù)到什么程度？”
“我試試?！碧K蘇闔上眼，張開右手，掌心向上。
斬八……
伴隨著低柔的呼喚，掌心微微一熱，眼前朦朧現(xiàn)出一把橫刀的光影，閃了閃，很快就消失了。
看來她的妖氣十分微弱，連武器都無法呼喚出來。蘇蘇咬著唇收回手，“那便去我的故居吧?！?br/>
寐喜也想仔細(xì)看看她此前生活的地方，遂與她并肩飛回九尾一族的原駐地。
蘇蘇走在熟悉的長廊上，將恢復(fù)記憶后所有的人事都理了一番，一個人名不期然躍入腦中，她驀地問道，“寐喜，你知道申公豹嗎？”
“他又是誰？”寐喜警惕十足的道，語中明顯有絲酸味。
“你記得一只兔子嗎？就是我還在軒轅墳時，你曾抓來配合修煉的兔子。”
寐喜只隱隱有些印象，“怎么了？那兔子與你說的什么公豹子有什么聯(lián)系？”
蘇蘇細(xì)加觀察他的表情，明白他并未作偽，那便是申公豹扮成小妖潛入軒轅墳，“你還記得那只兔子是何時入軒轅墳的？”
軒轅墳內(nèi)這般獨(dú)特的兔子不多，寐喜思索了下，“大概……是這五年?！?br/>
突然一聲輕叩傳來，來人無聲無息的出現(xiàn)在他們身畔……
“這樣太失禮了吧?！鼻嗄曛榇錇楣冢说檬且慌梢鈶B(tài)風(fēng)流，他以扇掩唇，朝她飛去一眼。
“真是令人傷心啊。蘇蘇，若是懷疑的話，直接向我求證不是更好？”
重返青丘（下）
當(dāng)時明月在，曾照彩云歸。
站在舊時的房間，蘇蘇輕輕摩挲著桌案，不期然，看到床頭上那幾瓶她曾經(jīng)寶貝兮兮的團(tuán)在一起的丹藥……
她怔了下，背過身去，
“這房間，十幾年來長老們一直保持原狀等你醒來。雖然大長老每次看到當(dāng)年姜尚給你的這些丹藥都嚷嚷著要全部丟出去喂狗，不過，怕你傷心，還是留下來了。”青年還是那身風(fēng)騷入骨的白底金紋錦衣，斜睨她一眼，“看來你沒有他們所想的在意呢?！?br/>
蘇蘇不想再繼續(xù)這個話題，只定定望著他，道，“申公豹，我們相識多久了？”
“唔，有八九百年了吧?！?br/>
“從小你便與我相伴，從前我一直以為，我們之間，應(yīng)是親密無間的。”蘇蘇道，“你何時會與我坦白，不再這么虛虛實(shí)實(shí)的的相處？”
恢復(fù)了記憶之后，再回憶起那時失去記憶的她在軒轅墳和王宮時，都曾見過他。依照他的術(shù)法，彼時他完全可以將她帶走，將一切都原原本本的告知她，而不是佯作陌路人，讓那時的她在夾縫中生存，整日掙扎著不知還有沒有明日的生活。
期間幾次大劫，她險些被云中子和聞仲殺死，最后一次，若不是帝辛開口，完全忘卻一切的她就會這般糊里糊涂的死在聞仲的蛟龍鞭下……最令她心寒的是，那時他也在王宮，卻一直冷眼看著她幾次生死大劫，看著她被囚禁在牢籠中等死……
這便是他相交數(shù)百年的情誼嗎？
申公豹白羽扇輕輕一點(diǎn)唇，“蘇蘇，你現(xiàn)在不是還好端端的站在這，什么事都沒有。虛虛實(shí)實(shí)又何必在意。”
她皺起眉，“既然你這么想，那我們之間也沒有什么好談。我只希望，在這個時候你能對我吐實(shí)，我想聽你的真心話?！?br/>
他收起羽扇，隨意坐在她的紅木大床上，“你問。”
“若是那時帝辛沒有阻止，姜尚也沒有出現(xiàn)，你……會不會來救我？”
“嘖，一定要說實(shí)話嗎?！彼_的支著下顎看她，慢吞吞地道，“不會?！?br/>
雖然是不出意料之外的回答，但聽到昔日形影不離的舊友的否決，她還是覺得心中悶疼，似阻塞住了什么，多年的情義莫不是一場笑話。
“但是你現(xiàn)在沒有死，不是嗎?！彼持柑羝鹚南掳停屗粗?，“我非常的高興，你沒有死。這是實(shí)話?！?br/>
蘇蘇撥開他的手，蹙起眉，“若是死了，你便當(dāng)作沒有認(rèn)識我一般，尋找下一個人選吧?！弊屑?xì)想來，他從一開始，便是有意接近她。
青年依然笑得眉眼彎彎，風(fēng)騷撩人，掩藏在嬉笑怒罵之下的他，冷酷得可怕。
“真無情，”他握住她的手，傾身俯向她，“但我選擇了你，蘇蘇，從今往后，你毋需再擔(dān)心，我會永遠(yuǎn)站在你這邊?！?br/>
曾經(jīng)也有人說過一樣的話，她信，但最后換得是他的揮劍相向……
她抽回手，只道，“你站在我身邊？為的是助我完成滅世的任務(wù)吧。你也想封神？”
他只是微微一笑，沒有回答。
“若是我不愿呢，不擔(dān)心押錯了寶?！?br/>
他只是神秘地道，“不會的，你無論如何，都一定會，這是你無法抗拒的?！?br/>
她捏緊拳。
“莫要擔(dān)心，有我助你，沒有人敢傷你。也莫忘了青丘九尾一族，絕對是最堅(jiān)實(shí)的后盾。”他挨近她，拇指摩挲著她的臉，盯著她，柔魅地低喃，“蘇蘇，我也不會傷你的，永遠(yuǎn)不會?！?br/>
她微微后仰，推開他，不習(xí)慣他這般貼近，“既然你主動提到青丘，你知道族人們的去處，是嗎？”
他頷首，終于退開一步，“那年你原本便傷勢嚴(yán)重，加之又服了玄丹，損及內(nèi)腑。長老們便將你放在宗祠內(nèi)，日日輪番輸入妖力為你續(xù)命。今年便是帝辛的28年氣運(yùn)臨近時分，女媧就分別給軒轅墳和青丘九尾一族下旨，招你入朝歌。至于其他……你日后也會知曉。”
“那，這與九尾一族遷移，又有何關(guān)系？”
他依然道，“以后，你自會知曉。”
她抬起眼，定定看著他再確認(rèn)一次，“從今往后，你會護(hù)我？”
“會?！蔽阌怪靡傻目隙ā?br/>
她移開眼，“我便姑且應(yīng)承下來，你先不用跟著我和寐喜，若是我需要你時，我會用心音呼喚你。”
他心痛的道，“你就這般舍棄了我這一等一的美男子？”
蘇蘇未理會他，談完了便直接開門出去。
“原來你只想利用我，用完就拋棄嗎?！卑г谷缟顚m怨婦。
她閉了閉眼，“我們暫且就各走各的路，有緣再見吧。”
“蘇蘇……”
見她快走遠(yuǎn)了，身后的青年道，“如今你還有一點(diǎn)時間可以揮霍，若是想體驗(yàn)人間的生活，我建議你去周方國比較好哦。除了西岐之外，東南北三大諸侯國與數(shù)百個附庸國皆收到帝辛的密旨，要將你捉回朝歌呢。這般執(zhí)著，嘖，莫非對你積怨已久？”
蘇蘇暗恨，當(dāng)年她也勉強(qiáng)算是他的異類知己，一個是原形一個是人形，待遇還真是天差地別。
“或許我可以陪你們上路？人間的崇山峻嶺各方景致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謝謝了，”她頭也不回地道，“但還是就此拜別吧。”
“真無情啊……”
“怎的談了那么久？”長廊的盡頭，少年不悅地雙手環(huán)胸，倚靠在房柱上。
她望了望天色，“你從我進(jìn)屋起就一直等到現(xiàn)在？”
“啰嗦?！彼麗郝晲簹獾溃白呃?，你的妖力還未恢復(fù)，還不去修煉。”
蘇蘇聳肩，“好的，立刻就來?！?br/>
寐喜嫌棄的一瞥她，“就連玉琵琶如今的程度都比你好上一些，你實(shí)在太弱了，再這般懶散下去……”
“玉琵琶已經(jīng)有意識了？”蘇蘇驀地截去話頭，“她何時能復(fù)原？”七月十五那日，她與玉琵琶皆吸收了帝流漿，她的妖力已漸漸回來了，不知玉琵琶的情況如何。
“她此刻在軒轅墳底閉關(guān)修煉，若是能大好，再過數(shù)月便能相見，再遲，半年時間她也能出關(guān)了。”
這好消息讓蘇蘇低迷的情緒短暫被喚起，隨后便是沒日沒夜的被寐喜押著，艱苦修煉中……
看著身旁凝神閉目專注修煉的少年，她只覺這段時日，他待她的態(tài)度日漸微妙而明顯……
她吁口氣，只能故作不知。
在青丘兩人又停留了半月，終于能重回人間。
蘇蘇已經(jīng)能將斬八順利呼喚出來，雖然還未能將過去的實(shí)力完全發(fā)揮，但已可以放心游走人間。
離開那日，兩人越過朝陽之谷至人間。朝陽之谷的主人乃是水神吳，他虎身而八足，看見蘇蘇時八條尾巴和八個腦袋同時轉(zhuǎn)向她，“這么快就走了？”
“嗯?！碧K蘇點(diǎn)頭。
“到了人間之后，莫要蹉跎，早日完成任務(wù)，那些老狐貍整日望穿秋水的等著你回來呢?！?br/>
蘇蘇揚(yáng)起笑，“我會的。”
談話間，頭頂劃過一道祥云，青丘離天府極盡，時常能看到各路神仙踏著祥云在頭頂進(jìn)進(jìn)出出。不過今日這紅云只虛晃了晃，飛過朝陽谷之后又飛快地折了回來。
“且慢……”有著一張白凈娃娃臉的青年大聲叫住他們。
寐喜臭著臉回頭，那管是哪路神仙，側(cè)身擋在蘇蘇身前，“你一路大呼小叫的，有何要事。”
娃娃臉專注的將目光停在他臉上許久，直看得他抓狂的想撓他一爪子時，掩面痛苦地道，“為什么，為什么連你的命盤都亂了！”
蘇蘇依稀認(rèn)出來人，“你是……司命星君？”
他轉(zhuǎn)頭一看蘇蘇，“你等等，”隨即嫻熟無比的擺開陣勢掐算命盤，許久之后，糾結(jié)地抱頭，“這么多年了，竟然還是算不出你的命盤……”
蘇蘇挑眉，“你不是無所不知，掌握眾生命盤的司命星君嗎。為何會不知道我的命盤？”
“我……我不知道……”
“那就是說，你也看不出我日后的命運(yùn)如何？”
“我……我不知道！”司命星君痛苦的喃喃，“太可怕了！這個世界上竟然會有我不知道的事情！”跳上祥云，埋頭淚奔而去……
全場默了一秒，水神吳干笑道，“唔，司命星君向來就是這般率性，習(xí)慣就好，習(xí)慣就好?！?br/>
蘇蘇：“……”
寐喜：“……”
接連兩次，都無法測算出她的命盤，而今，連她身邊的寐喜，命盤也亂了嗎。
蘇蘇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是不是……
所有與她相關(guān)的人的命運(yùn)，因?yàn)樗慕槿?，皆一同偏離了原本的軌道……
時年，陳塘關(guān)總兵李靖忽聞朝歌妖孽之聲，未幾，便收到天子密旨，密切搜查境內(nèi)是否有陌生的女子出沒，一經(jīng)發(fā)現(xiàn)，一律先扣下再行定奪。
他皺起眉，如今周方國諸侯姬昌蠢蠢欲動。向來英明的君王怎生被一個妖女迷惑了心智。
“爹爹！爹爹！”
他回頭，瞪著又玩得一身稀泥的三子怒目，“哪吒，還不去洗漱干凈！”
哪吒鬧海（一）
陳塘關(guān)地處南廣郡，據(jù)大江流通東海的要塞，占其間，一夫當(dāng)關(guān)萬夫莫開。時年此關(guān)隘總兵乃是李靖。
其少時曾拜于昆侖度厄真人門下，因仙道難成，故下山輔佐帝辛。原配殷氏生有三子，奈何第三子，已懷胎三年零六個月，仍未分娩。李靖心有存疑，盯著殷氏的肚子道，“孕懷三載有余，尚不降生，非妖即怪。”
殷氏心中委屈，見夫家不悅，只得轉(zhuǎn)身回屋。
是夜，她夢見一個道人突然闖入內(nèi)室，將一顆靈珠往她懷中一送，匆匆道，“夫人快接麟兒！”
她驀地從夢中驚醒，突覺腹痛難忍，竟是懷胎三載的麟兒要生了！
李靖在屋外焦慮不安的來回踱步，只聽內(nèi)室殷氏的叫聲越發(fā)痛苦高亢，暗忖這懷了三年有余的孩子今夜降生，究竟是兇是吉……
憂慮間，忽聞兩位小童驚駭欲絕的從內(nèi)室奔出來，“不好了！老爺！夫人生出了個妖怪！”
李靖聞言忙抽出寶劍沖入內(nèi)室，“夫人！”
只見滿室紅光，并隱隱有一股異香裊裊，一個肉球在產(chǎn)婆丫鬟們驚恐的視線中滴溜溜如輪般轉(zhuǎn)動著。他大驚，一劍朝這肉球砍去——
嘩啦一聲，肉球從中分開，竟從內(nèi)跳出個小孩兒。
這小孩兒面如傅粉，眉目有神，右手套在一環(huán)金鐲，肚腹上圍著一方紅綾，渾身散發(fā)金光。
李靖猶疑著抱起這小孩，溫軟的小小娃兒不哭不鬧，定定的看著他，他不由心軟，將孩子抱到夫人身邊，“夫人，這是我們的孩兒……”
兩人又細(xì)細(xì)端詳了這娃兒一陣，心中憂喜交加……
翌日，府外有一道人求見，原來此道乃是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正是玉虛十二仙之一。待他問明這三公子是在丑時出生，不由搖頭道，“不好，此子生于丑時，正犯了一千七百殺戒?！?br/>
遂收了三公子為徒，并為他取名——
“哪吒。”
哪吒便就此拜在太乙真人門下，他右手的金鐲乃是乾坤圈，紅綾名曰混天綾，皆是乾元山之寶。他兩位兄長金吒，木吒也分別拜在玉虛十二仙中的文殊廣法天尊以及普賢真人門下。話說這普賢真人與姜尚在玉虛宮中交情最為深厚，可說是最了解姜尚的人，先按下不表。
當(dāng)說這七年后，李靖收到帝辛密令，正憂心君王被妖孽迷了心智。
孰料沒過多久，便忽聞東伯侯姜文煥反了，朝歌收到消息后，天子震怒，姜后第一時間被打入冷宮，軟禁起來。
李靖接到戰(zhàn)報，為迎戰(zhàn)叛軍，每日操練三軍，訓(xùn)練士卒。
此時正值盛夏，誰料他只是忙于戰(zhàn)事疏于管教，三子哪吒竟闖了彌天大禍！
此際，蘇蘇與寐喜正從青丘回來，恢復(fù)了大部分妖力之后，仗著藝高人膽大，尋常的人間術(shù)士也奈何不了已吸收了帝流漿之力的兩個大妖怪聯(lián)手，蘇蘇與寐喜二人便懶得化形，大咧咧的憑原貌一路西行，沿途順便勾搭走無數(shù)癡情兒女的片片芳心。
“前面到哪了？”蘇蘇有點(diǎn)路癡，一路全靠寐喜帶路。
寐喜也存著幾分寄情山水之意，看到她眉間的抑郁之色漸消，心中也清朗了起來，“若是沒有意外，大概下一個驛城便到西岐的地界之處?！?br/>
蘇蘇一臉崇拜地仰望他，唱作俱佳道，“寐喜，沒有你我該怎么辦～”
少年一愣，飛快地移開眼，小聲道，“那就……別離開我?！?br/>
她不知聽見了沒有，依然興致高昂地轉(zhuǎn)頭欣賞沿途風(fēng)景。
寐喜抿了嘴，忽然不吭氣了。
挨過一路尷尬的沉默，終于到了驛城……
待二人站在城門口，仰望著城門上的都邑名，額上同時爆出一把黑線。
蘇蘇眼角抽搐了下，指著城門上三個華麗麗的大字，僵硬地道——“南廣郡？！”
他們的目的地是西岐，寐喜竟一路把她帶到南方去？既然同樣是路癡就承認(rèn)啊，沒事逞什么強(qiáng)！
他面紅似火，支支唔唔了下，抓起她的手粗聲粗氣道，“到都到了！進(jìn)去就是，西岐的水土難道特別養(yǎng)人？放心，即便會養(yǎng)人你也絕對是例外，我看這南廣郡就挺對得住你……唔！”
蘇蘇兩指左右開弓的同時捏住他白生生的臉頰往兩邊一拉，順利讓他消音。而后心不甘情不愿的拉著寐喜入城了。
“我們是不是太張狂了些。”寐喜道，話雖如此，他依然握著蘇蘇的手，大搖大擺的從交頭接耳神色戒備的城衛(wèi)軍面前走過。
蘇蘇略略一掃，發(fā)現(xiàn)大部分視線果然都是落在她身上。申公豹說的沒錯，除了周方國外，其他諸侯國都收到帝辛的密令了。既然他們收到密令，定然也知道，她便是紅遍朝歌誰人不曉的妖孽。
停下腳步，她朝離她最近的守軍撩了撩長發(fā)，媚眼一勾，搖曳生姿地朝他走近兩步。
守軍霎時一呆，倏地又努力回過神，戒備的握緊手中的刀劍，盯著妖女的一舉一動。
……這怎生的尤物，莫怪連英明的天子都被迷惑。
美人突然掩嘴嬌笑，嬌滴滴的連掃了所有守軍一眼，恢復(fù)了妲己記憶的她更加風(fēng)情無限，直看得男人們骨頭都隱隱發(fā)酥，而后拉著身旁的美麗少年，朝他們再拋了個媚眼，裊裊御風(fēng)而去……
寐喜心中憋悶無比，卻又沒有資格質(zhì)問。只得郁郁的握緊她的手，將她鎖在身旁方寸之地。
天氣炎熱，兩人御風(fēng)而行一段后，便在沿途東海口尋個庇蔭之處。
突然，腳下浪如山倒，波濤橫生，平地水暴漲數(shù)丈高，差點(diǎn)濺到低空飛過，正待降落的兩人。
寐喜有些窩火，道，“我們便去看看前方出了何事?！?br/>
離東海越近，巨大的浪濤擊打聲和氣流震蕩的幅度便越發(fā)激烈高亢！隱隱有仙門法器的氣息溢出，寐喜與蘇蘇對視一眼，遂隱了身形，接近斗法中的兩方……
忽地！一聲凄厲的龍吟爆發(fā)！
其聲悠長而滿懷怨恨……
靠近一看，只見一個還不到寐喜腰間高的紅衣小童坐在一條白龍之上，收起金色的乾坤圈，那白龍氣息微弱，四肢挺直，竟是被這七歲小童堪堪打死了。
蘇蘇窒了下，自然明白眼前的小童便是封神演義中著名的斗神——哪吒！
“你們是誰？”
那小童唇紅齒白，煞是可愛，當(dāng)然……如果忽視他被噴濺了一臉龍血的小臉蛋，會更可愛。
寐喜掃過那條白龍，暗暗心驚，只道，“我們適才路過，聽聞這邊巨響頻傳，因此便來看個究竟?！?br/>
哪吒從死龍身上站起，隨意抬腳踩在巨大的龍頭上，乾坤圈套回腕上，“方才我只是在這邊洗浴，否則回去爹爹又該罵我貪玩，誰知我才洗了片刻，便出來一只夜叉挑釁，我就打死了他。”言罷，他伸手一指白龍左側(cè)被打得腦漿迸裂的夜叉，想了想，把乾坤圈脫下來再往東海中洗洗，“嘖，把我的乾坤圈都污了?！?br/>
這理所當(dāng)然，將一切生靈視若無物的模樣不禁令人有些發(fā)寒，但他語中卻又帶著童稚的天真之感。
寐喜看向那條死龍，“那他……”
“他？”小童將洗好的乾坤圈戴好，不滿的道，“他在我打死夜叉后出來，一來就不由分說的動手，我就用混天綾裹他上岸，踏住頸項(xiàng)后也是一圈，誰想龍體這般嬌弱，這么簡單便被我打死了?！?br/>
龍……嬌弱=口=！
蘇蘇抹一把冷汗。
……那是因?yàn)槟闾珡?qiáng)了。
隨后哪吒低頭又瞅了瞅白龍，喃喃道，“龍筋應(yīng)該挺貴氣的吧，爹爹不日就要上陣殺敵，我就抽出龍筋給爹爹束甲。”
言罷，便若無其事的將那可憐的白龍抽筋剝皮……
蘇蘇與寐喜相視一眼，準(zhǔn)備告辭。
沒有準(zhǔn)確接觸到善惡的分野，孩子可以是世上最天真，同時，也能是最殘忍的一員。
哪吒的雙眼帶著孩子般，天真到極致的殘忍，突然道，“你們是妖怪吧?！?br/>
西岐豐鄗
西伯侯姬昌衣甲未卸，食指在阡陌縱橫的石桌上勾勾畫畫，如今帝辛正調(diào)動王師，不日將再起一場大戰(zhàn)，他與東伯侯相隔天南，兩軍交接會合阻隔重重……
思慮間，忽聞窗外傳來一陣撲簌聲。
他打開窗，霍然從外飛入一對銜著丹書的赤鳥，隱隱神光涌現(xiàn)。
姬昌遂稽首一拜，取下丹書。
其上，曰：
——姬昌，蒼帝子。亡殷者紂也。
千里之外的姜尚睜開眼……
赤鳥，乃是傳達(dá)天帝旨意的神鳥。
已在周方國現(xiàn)世了……
哪吒鬧海（二）
……“你們是妖怪吧?！?br/>
蘇蘇一僵，貼近寐喜，斬八在掌心蠢蠢欲動。
“師傅說，妖怪都會危害人間涂炭生靈，應(yīng)該徹底清除……”哪吒彎了彎嘴角，用著孩童般純真的眼神歪頭上下打量著他們。
她只覺在這個恐怖而強(qiáng)大的小童面前汗毛都一根根豎立起來。
他再瞅了他們半晌，驀地抿嘴笑了起來，倒是很有幾分同齡孩子的嬌氣可愛，“不過，我覺得你們也不像是壞人……大哥二哥最近都在他們的師傅那修煉，府里的侍兒也不陪我玩，你們就隨我回府陪我?guī)兹章铮饝?yīng)了，我便放了你們。”
這樣就可以了？
蘇蘇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好啊，原本我們便打算在這游玩幾日，在南廣郡這幾天就住在府上倒也不錯。”
松下一口氣，她拉住寐喜的手，察覺彼此手心都微微有些汗?jié)瘛?br/>
小童盯著蘇蘇片刻，主動牽住她另一只手，察覺她沒有回避之后明顯很是高興，“你身上的氣我不討厭，師傅說妖怪身上皆濁臭難耐，你們都不會啊，味道比每日從校場回來一身臭汗的爹爹好聞，”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為自己找的玩伴，他是娘懷胎三載才生下的，雖然甫出生爹爹有辟謠，但妖邪之說依然不脛而走……除了爹爹和兩位哥哥，其他人向來都不敢接近他，周圍皆是那些或懼怕或?qū)⑺?dāng)成稀有怪物般新奇的眼神，反正他也不稀罕！誰稀罕同那些弱得要命的人玩兒，他可以自己找不怕他的玩伴。
蘇蘇低頭看著一點(diǎn)也不認(rèn)生的哪吒，幸好他本身實(shí)力強(qiáng)大，否則這般隨性直率的性子恐怕早被人拐了去。
“不過你生的好看，又不是這里的熟面孔，近來入關(guān)的陌生女子都會被爹爹扣下，說是朝歌跑了位寵妃，王正全力追捕她呢?！蹦倪富仡^再瞅瞅她……
“你的原形也像你現(xiàn)在這般好看嗎？”
黃昏時，李府的家將們便見三公子帶著一位陌生少年回了府。那少年肌如瑞雪，顏似朝霞，令人側(cè)目，他懷中抱著一只團(tuán)成一圈的瑩白小狐，疼愛非常。連三公子頻頻伸手想摸，也被他毫不客氣的拍開。
“我兒，怎么這般晚才回來，”殷氏迎出來，抱著幼子憐寵道，注意到這次哪吒帶回了個陌生少年，不由道，“這位是……”
“他是孩兒的朋友，娘，這幾日就讓他先暫住在家中，可好？”哪吒撒嬌道。
殷氏沉吟一會，道，“東廂那有一間房，你便讓他暫居在那吧。”隨后轉(zhuǎn)身吩咐侍兒遣兩個奴隸供客人差遣。
蘇蘇和寐喜一道隨著侍兒去自己的廂房，哪吒在身后大聲道，“等我用完膳就找你們玩兒！”
“你要在這住幾日？”回房后寐喜道。
蘇蘇抱著尾巴窩在他膝上，有一搭沒一搭道，“大概就住個十日，且當(dāng)是來休息的吧?！贝蟾攀悄倪缚粗难凵瘢蝗蛔屗肫鹆藦那暗淖约?，也是一般被所有人隔離在外的孤獨(dú)。
寐喜摸著小狐的背，“也好。”
“不過這幾日府中會有大事發(fā)生，如果可以，我們還是盡早出去，省的遭池魚之殃。”
“你是說今日被哪吒打死的那條白龍吧。”
蘇蘇“嗯”了一聲，那可是東海龍王之子，可惜偏偏遇上哪吒這殺神，只能自認(rèn)倒霉。
寐喜往后一倒，仰躺在床榻上，雙手撐在腦后，“也行，就算是走不脫，當(dāng)看熱鬧也好?！?br/>
蘇蘇“唔”了聲，慢騰騰的從他膝上爬起，踩著狐步走到他胸前，趴下團(tuán)好。
“嘖！大娘，你好重啊，快被你壓岔氣了?！毙厍皦褐K蘇這塊大石，少年咕噥著抱怨道。手卻是輕輕將她快滑下來的后腿托回去，盤穩(wěn)了。
蘇蘇連個眼皮都不施舍，將腦袋埋入毛茸茸的尾巴中，睡覺。
他摸摸她垂下來的耳朵，低嗤一聲，也跟著閉上眼小憩……
當(dāng)哪吒興沖沖的跑來時便看見這一人一狐雙雙安靜的睡著，少年的手按在狐身，下意識的護(hù)著它不掉下來，那白狐沒心沒肺的睡得四腳朝天，時不時伸出爪子不耐的撓撓攔在腰間的大掌上……
哪吒猶豫了片刻，重新闔上門。
這溫情脈脈的一幕令他有點(diǎn)羨慕了啊。
小童摸摸右腕的乾坤圈，若是……若是以后還是找不到愿意陪他的同伴的話，至少還有乾坤圈會陪著他。
夜涼如水，此刻大難已悄無聲息的籠罩在李府上空。
李靖深夜歸來，卸下盔甲后卻不像往日那般回屋歇息，他坐在后堂，憂思這商湯天下。今日聽聞那妖女原來竟到了這南廣郡，傳令兵已經(jīng)火速去朝歌報信了，不知今后還會掀起什么風(fēng)浪來……
“大人！”思慮間，卻聞軍政官匆忙進(jìn)來，“外有故人敖光急見——”
此刻哪吒正在后園的海棠軒努力將龍筋打成一條龍筋絳，才打了一半，突然聽見李靖在門外大聲叫喚。
“爹爹找我有何事？”
李靖面色卻是極為難看，冷硬道，“哪吒，你在這做什么？”
哪吒頓時獻(xiàn)寶的跑回屋內(nèi)將打了一半的龍筋絳捧出來，“爹爹，今日我在關(guān)外洗浴時突然從海里跳出一只夜叉還有一條白龍，孩兒又沒惹他們，他們卻百般挑釁，孩兒就用乾坤圈把他們打死，順便抽了那條龍的龍筋，吶，就是這條，在此想連夜打出一條龍筋絳，給爹爹束甲！”
李靖盯著哪吒舉到他面前的龍筋，張口結(jié)舌，半天，手指抖抖抖地指著他，“你……你，你，你這孽子……”
頓時悲從中來，之前被昔日故友東海龍王敖光一頓斥罵，說是哪吒殺了龍王三太子，他如何也不敢相信，匆匆來找三子對質(zhì)，誰料……
哪吒原想討父親的歡心，卻被狠狠斥罵，不由委屈萬分。
李靖大聲喝道，“孽子！你這次惹下無涯之禍！快隨我去見你伯父，向他請罪！”
但請罪又有何用？大錯已成，更何況他還抽了龍三太子的龍筋，教龍王情何以堪。
蘇蘇原是好夢正酣，深更半夜的，卻聽見外頭吵吵嚷嚷，而后一道憤恨的龍吟當(dāng)空炸響——
“李靖！你生出這等惡子！吾子敖丙乃是正神，夜叉李艮亦是御筆點(diǎn)差，豈得你父子無故擅行打死！我明日奏上天帝，問你的師父要你！”
余音繞梁，震耳欲聾。
蘇蘇拉著寐喜出去看個究竟，遠(yuǎn)遠(yuǎn)便聽見李靖怒道，“我李靖求仙未成，誰知竟生下這樣的好兒子，惹此滅門之禍！龍王乃是施雨正神，明日天帝準(zhǔn)奏施行，我與你母親三日內(nèi)俱為刀下之鬼！”
殷氏也淚如雨下，指著哪吒道，“我懷你三年零六個月，方才生你，不知受了多少苦楚。誰知竟生得你這滅門絕戶之禍根也！”
蘇蘇蹙起眉，這話對于一個才剛剛七歲，尚還不通世故的小童而言，也太過薄情殘酷了吧。
哪吒忽然轉(zhuǎn)頭，視線遠(yuǎn)遠(yuǎn)與他們對上。她嚇了一跳，那哪吒便已朝著父母雙膝跪下，“爹爹，娘親，今日大禍乃是孩兒一人所為，一人做事一人當(dāng)，孩兒豈敢連累父母？我天亮就回乾元山去尋我?guī)煾堤艺嫒耍赜兄饕?。?br/>
這一夜分外難挨，天剛一擦亮，哪吒便尋了蘇蘇和寐喜一道去乾元山。
蘇蘇汗了下，“那不是你師傅太乙真人的據(jù)地，別忘了我和寐喜是妖，你帶我們?nèi)つ銕煾的皇窍胱屗樟宋覀?。?br/>
“你們只要在乾元山下等我就好，不用陪我上山尋師傅?！蹦倪咐氖郑皇窍Ｍ苡腥伺闼哌@一路，便也再無其他。
掌心的小手有些緊張的微僵，蘇蘇看著他，再如何強(qiáng)大，他也不過是個七歲小童，生平第一次闖下這滔天大禍，原著中的他被父母舍棄，獨(dú)自一人輾轉(zhuǎn)求助，那時的他，心中不知是何等滋味。而今他卻陰差陽錯的遇見了他們，能多個人陪伴在此刻的他身邊……
寐喜倒也不置可否。
三人出府后，哪吒抓一把土，當(dāng)空一灑，原地便寂然無影。
土遁的速度倒是極快，等到了乾元山下，蘇蘇和寐喜便留下來，哪吒徑自上山到了金光洞尋太乙真人。
寐喜放下懷中的小狐。下了地后，蘇蘇便舒展了身型，蹦跶一會活絡(luò)下身子。
“蘇蘇，你想攤?cè)脒@趟渾水嗎？”
她這次躊躇了下，“我還沒想好……”
“也罷，”寐喜道，“看哪吒的法力高強(qiáng)，若是能籠絡(luò)，日后會是個強(qiáng)大的助力，就算無法成功，能少一個強(qiáng)大的敵手也不錯?！?br/>
蘇蘇點(diǎn)頭，日后哪吒會是封神之戰(zhàn)中周方國那一派的主力之一，現(xiàn)在她還沒有選好隊(duì)。雖然她知道，這場戰(zhàn)爭最后的勝利者屬于周，但周有姜尚，她思及此……若要她拜在姜尚摩下效命于他，先不提她是否能放下心中的芥蒂，光是姜尚一系參與戰(zhàn)爭的將領(lǐng)皆是從玉虛宮出來的弟子，包括哪吒的師傅，皆是源自玉虛十二仙，十幾年前那場血戰(zhàn)，玉虛宮不可能忘，若她沒事跑到這玉虛宮大隊(duì)去，只能說自尋死路……
而且，帝辛與她也相識多年，若要她反面相向誅殺小受，她只怕做不到。
無怪乎妲己被屢屢寫成是反派，實(shí)在是因?yàn)樗龎焊筒豢赡茏錾险伞?br/>
“我去散個心，一刻后就回?！碧K蘇煩躁的撒開步子一路奔跑，銀色的狐身如閃電般，在樹叢間穿梭。
落葉的沙沙聲婆娑的響起……
蘇蘇仰著頭，迎著氤氳著薄薄晨光的朝日，鼻間盈著清新的青草香……
若是單純的做一只野狐，每日馳騁在山林也是件幸福的事吧。
落葉的婆娑聲倏地凌亂了起來。
有人？
蘇蘇在奔跑中快速轉(zhuǎn)換路線，準(zhǔn)備回寐喜身邊示警，眼尾卻見有一截翡翠色的紗衣閃過，這熟悉到令她有些心驚的顏色，不由教她愣了一下，一時竟不知是該走該留。
“蘇蘇……”
那人就在她身后，用著曾經(jīng)令她心跳如今卻讓她痛恨的清冷聲音低低喚著她的名。
“蘇蘇?！?br/>
這就是楊戩？日后的二郎神。
蘇蘇目光定在他額上的第三只神眼上，往后又退了一步，老實(shí)說，拜聞仲所賜，她對三只眼睛的男人都本能的排斥警戒。
楊戩含笑與身后的青年交談，而后似不經(jīng)意般，眼尾往她的藏身地淡淡掃過……
她心中驀地一驚。
此刻的楊戩雖然是肉身，但他乃是神的后裔，其母為天帝嫡妹云華仙子，血統(tǒng)自是高貴。他也是一襲白衣，扇云冠下的長發(fā)服帖的垂落腰下，在朦朦青霧似夢似幻中，與將白衣穿得風(fēng)騷入骨的申公豹截然不同，白衣在他身上蘊(yùn)蘊(yùn)含光，越發(fā)皎皎，尤為出塵逼人。日后的封神之戰(zhàn)中，他銀甲白馬，美玉容顏，手執(zhí)三尖兩刃槍，來去自如，勢不可擋，何等瀟灑風(fēng)流！
他身后的青年不著痕跡的側(cè)身，擋住了他的神眼。
這個挺直的背影，蘇蘇曾經(jīng)看了千萬次，她偏過臉，思量著是按照原計(jì)劃直接請楊戩出面救哪吒，抑或是稍安勿躁，再觀望下形式。
“師叔，便要告辭了嗎?！?br/>
姜尚頷首，單手背負(fù)在身后。
蘇蘇只覺腳下一動，身不由己的縮小了身形被吸入姜尚袖中，曾經(jīng)熟悉而陌生的清冷氣息縈繞在鼻間，她怔了下，小小的手抓著他的袖子固定住，往外看去……
姜尚不動聲色的將蘇蘇藏在袖中，與楊戩未有寒暄，便一稽拜別了。
楊戩只似笑非笑，“看來師叔另有要事，那就不妨礙師叔了?！?br/>
姜尚便毫不猶豫的轉(zhuǎn)身離開。
“師叔……”楊戩道，“師叔只管暢意做自己想做的吧，只要，莫忘了師尊交予你的天下。并非一人之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
姜尚停了下腳步，而后不再回頭，步履堅(jiān)定的消失在茫茫青霧中。
出了玉泉山之后，姜尚揮袖將蘇蘇放出來，“你為何會來玉泉山，若是被玉虛宮的弟子發(fā)現(xiàn)，后果你可想過？”
蘇蘇不答，只徑直對著翎羽用心音呼喚寐喜：我已經(jīng)出來了，你情況如何？
寐喜幾乎是立刻就回了話，“我沒事。時間緊迫，你先去陳塘關(guān)，我稍后就到?！?br/>
蘇蘇將翎羽叼回口中，翎羽如碎冰般，下一刻便化作光點(diǎn)融化在空氣中……
姜尚也并不催促，只默默等在一旁。
蘇蘇收了翎羽，猶豫了下，與他之間恩怨過往纏繞經(jīng)年，若是可能，她甚至連見也不想見他。但面前只有他這一個人選，只冷淡地轉(zhuǎn)過臉道，“你知道哪吒嗎，他是你師侄。日前無意鑄成大錯恐有殺身之禍。你……能否救他?！?br/>
“是去陳塘關(guān)嗎?！苯型怂谎郏阆掠L(fēng)，“那便走吧?！?br/>
她未料到他這般干脆，腳尖輕輕一點(diǎn)，她便凌云飛掠，為他引路……
不到半天，再次重返南廣郡，遠(yuǎn)遠(yuǎn)望去，陳塘關(guān)已被陰云盤踞而成的巨龍緊緊纏繞……
四面龍吟咆哮幾乎令人膽戰(zhàn)欲裂，她一急越發(fā)加快了速度，姜尚默默與她并肩而行，暗暗揚(yáng)袖托起身旁纖細(xì)的身影，為她添一分助力。
蘇蘇察覺身體瞬間輕盈了許多，她抿著唇，此刻也不與他倔強(qiáng)，只作毫無所覺，身形如電般越過他，飛往碧空之上……
驀地，原本震天撼地的嘶吼聲霍然停住了……
整座城一片異樣的死寂。
這樣的安靜，靜得仿佛是整個陳塘關(guān)被掐住了喉嚨般窒息的死寂。
蘇蘇心中一涼，提起最快速度趕往城樓前——
幸好，看見天空中那個小小的身影，她微微松了一口氣，幸好剛來得及……
那小童也看見了她，朦朧地對她一笑。
蘇蘇還來不及回他一個笑靨，下一刻……眼前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下了一場漫天紅雨……
“哪吒——”
他尚且能牽動嘴角，想擠出一個笑容，而后低下頭艱澀的拔出剖開腹中的劍，想繼續(xù)斷手，剜腸，剔骨……
突然周身一暖。
他便看見那只總是被師傅們耳提面命見必誅殺的妖，溫柔的抱住他……
很久沒有人這般抱著他了，他閉上眼睛，突然覺得在人間太累了。
師兄們欣羨于他，能被師尊選上，又有著強(qiáng)橫的力量，在滿是弱者的人間足以橫行天下了吧。他自然也覺得，有力量是好的。但是這份力量，與周圍卻是格格不入。
師傅告訴他要除妖，卻沒有告訴他，在人間：反常即為妖。原來妖的判定是這般簡單。
他不是妖，但擁有這身并不匹配太過出眾的能力，只是讓周遭的人更懼怕他。更害怕觸怒他，更不愿意靠近他……
在這生命的最后一瞬，他似乎突然了悟了許多事，又仿佛，什么都沒有弄明白。
但是……
他伸出手，攥著少女抱住他的手腕，但是……妖并不一定都是壞的吧。
也是有，愿意讓人真心相付的妖怪。
最終這場劇幕在姜尚與四海龍王的交鋒中結(jié)束。
蘇蘇突然覺得很無力，似乎自己總是努力的嘗試著去改變什么，卻依然什么都無法改變。
……像一個可笑的小丑。
她闔上眼，站在哪吒小小的墳冢前。
哪吒的死對于她而言，在更深一層的領(lǐng)域，打擊性幾乎是毀滅的……
歷史的軌跡是這般強(qiáng)大而不可撼動，她竭力掙扎的力量，在這幾乎能主宰摧毀一切的命運(yùn)面前，是這樣的渺小無力。
她不愿意就這么等死。
她轉(zhuǎn)過身，看向一襲青色道服的姜尚，他的心思太深，曾經(jīng)她以為自己能觸摸的到，但也不過是自作多情。
“你還會不會再殺我一次？”蘇蘇道。
姜尚盯著她久久，也許是太久了，那眼神幾乎要讓她以為他在落淚，他一字一句地道，“不會?！?br/>
蘇蘇忍不住低嗤了一聲，一樣堅(jiān)決的，一字一句地道，“我不信。”
姜尚依然面色不變，垂下眼，半晌，只道，“……我知道。”
“姜尚，以后不要再見面了吧?！碧K蘇道，“以后你若是見到我，你就避開我，我若知道你的行蹤，我也會繞路走。老死不相見……好不好。”
他驀地抬起頭，看著她。
蘇蘇不去看他的眼神，“我原就是這樣的女子，愛恨分明，若是喜歡上一個人，我會不顧一切的對他好，一直，一直對他好……”
他閉上眼，不自覺握緊拳。
“若是他負(fù)了我，傷了我……”蘇蘇下意識撫上左胸，決絕的道，“這里，便永遠(yuǎn)不會忘記?！?br/>
“姜尚，今日與你說了這么多，只是希望你能明白。我只想忠于自己的感情，是喜歡，就拋開矜持，決不退縮……”而后忍不住自嘲道，“你那時應(yīng)該珍惜我的……因?yàn)?，一旦心死，我便不再回頭。”
所以，現(xiàn)在就別再來見她了。
她想她會成功的忘記他的，雖然……如今每每在無意中想起，她胸中依然會痛……
真的很痛。
痛得她彎下腰，努力忍耐著不哭泣。
她覺得愛情很不公平。
她只是平常無奇的愛過一個人，記住他，只要一瞬間，忘記他，卻不知要不要賠去一生的時間。
她開始往前走，路的盡頭，少年不悅的皺著眉，瞥了眼她身后的姜尚，“怎么和他啰嗦了這么長的時間？”
她聳肩，挽起他的手，“你這么久了肚子不餓嗎，我們?nèi)ピ囋嚦悄系男′??！?br/>
“你不要回避我的話……”
“你倒是說話呀……”
蘇蘇轉(zhuǎn)頭，他依然身形寂寥的佇立在原地。她只視而不見，挽緊了寐喜的手，努力歡快的談?wù)撏砩系牟俗V、
她想，她還是要謝謝他。
謝謝他……曾經(jīng)讓她那樣不顧一切的，愛過他。
命運(yùn)難測，原本蘇蘇認(rèn)為難以撼動不可改變的歷史，卻已在一點(diǎn)點(diǎn)動搖。
以沒有割肉還母，剔骨還父帶著一腔怨氣死去的哪吒為起點(diǎn)，命運(yùn)緩慢而微渺的……崩裂。
朝歌中各方敬獻(xiàn)的神獸有數(shù)頭。
除去聞仲的黑麒麟，能日行萬里的神獸便是一頭額上生有犄角的膘健赤馬，遂作為帝辛的騎獸。
翌日，帝辛力排眾議的在聞仲和數(shù)十能人異士的陪伴之下離開朝歌……
不過疾馳了一日一夜，一行人便已到了南廣郡。
卻見滿城沸沸揚(yáng)揚(yáng)，這在各方勢力微妙的時分踏風(fēng)而來，誰也料不到帝辛此行，竟改變了天下局勢……
剛逃離四海龍王的陰霾，陳塘關(guān)上空的陰云還未散去。
這日，一聲嘶吼自天空傳來……
其聲若奔雷，壓抑而乍然撕裂空氣——
惶恐的人們抬起頭，只見一頭巨大的黑色麒麟仰首嘶鳴著，其上隱約可見一線人影……
隨后，那當(dāng)先開路的麒麟低下了高貴的頭顱，朝地面緩緩降落，伴隨著麒麟的俯首稱臣，無預(yù)警的，高空驟現(xiàn)出一頭額上生有犄角形容若馬的騎獸，也許是速度過快，教人以為是憑空出現(xiàn)一般，不過眨眼間便已到了麒麟身前。
兩獸一黑一赤，神俊非常，但比之更奪目的是那赤馬背上君臨天下的男人。
帝辛俯視著腳下的臣民，他們匍匐著，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仰望著這個帝國的主宰。
他一頭長長的青絲被疾風(fēng)吹開，高高的四散飛揚(yáng)，蒼白俊美的臉上眼睫低垂著，下巴的弧線卻倨傲的抬著，似乎沒有任何人能進(jìn)入他的視野中。
下一瞬，尖利的長嘯一波波蕩開……
不過眨眼間，四方長嘯連綿不絕，伴隨著長嘯，自四面八方驟現(xiàn)數(shù)十個黑色身影，帝辛從騎獸上走下來的那一刻，他周遭瞬間被一群黑甲裹身猶帶風(fēng)塵的死士包圍護(hù)衛(wèi)。
形貌冷峻，白發(fā)如雪的聞仲騎在黑麒麟上，右手按在腰間金色的雌雄鞭上，目若寒光的環(huán)視眾人，戒衛(wèi)森嚴(yán)。
至總兵府門前，聞仲利落的金鞭一掃，強(qiáng)大的氣勁隔空將朱門連同墻壁震碎，把入口擴(kuò)張的足以令帝辛這支恐怖的護(hù)衛(wèi)團(tuán)進(jìn)入。
待他們旁若無人的入府之后，終于逃離帝辛的威壓，臣民們方松了口氣，有好事者飛奔而出，將此事傳揚(yáng)出去……
蘇蘇與寐喜此時正在城南小鋪，這家小鋪是那時與哪吒出門散心時撞見的。雖然這個時代調(diào)料稀少，但勝在味道鮮美爽嫩，倒也別有一番風(fēng)味。
不意想起哪吒，寐喜道，“也不知他的行宮修筑如何?！?br/>
蘇蘇托著腮，“殷氏應(yīng)該會為他修筑行宮，不過要暗中瞞著李靖了?！?br/>
寐喜盯著她，“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哪吒死去翌日，蘇蘇便深夜將他叫醒，要他一道去總兵府。他不由奇怪，哪吒已死，去總兵府所為何事。她只是神秘的豎起食指立在唇邊，閉口不答。
問得急了，她也只含糊神秘的道，“哪吒會再回來的，去總兵府想看看能不能守到他。”
夜涼如水，兩人在黑夜中潛行，哪吒他生前性格勇猛，死后魂魄也是驍雄，也不知太乙真人施了什么法寶，他們在李府房頂埋伏了一夜，依然未等到什么動靜。
當(dāng)夜，殷氏受哪吒托夢，乞求她為自己在翠屏山建行宮，讓他能生受一些香火，三載后便能重返人間。
殷氏聽罷，和李靖商量一二，但李靖嚴(yán)詞拒絕，只喝道，“你還哭他做什么，那孽子害我們不淺，‘夢由心生’，你是思念過度，不必這般疑神疑鬼?！?br/>
殷氏無奈，只得以淚洗面，但之后接連三天哪吒都來托夢，于是這等奇事很快便流傳到市井……
結(jié)合此前一些蛛絲馬跡，寐喜心中對蘇蘇的疑惑也越發(fā)濃重。
蘇蘇睨了他一眼，懶懶的逗他，“我就是知道，你若想知道為什么可要付出相應(yīng)的代價喲?！?br/>
寐喜笑著搖頭，忍不住親昵的捏了捏她的鼻子。
這動作有些出格了，蘇蘇的笑容驀地收斂，直起身拉開些距離。
突然一陣嗡嗡的議論聲傳來，說這陳塘關(guān)又來了一個不得了的大人物！連權(quán)傾朝野的聞太師都低頭臣服，一路傾身相護(hù)。
也莫怪這一干民眾會認(rèn)得聞仲。
他的人氣在民間向來很高，專業(yè)配備三眼白發(fā)，黑麒麟，雌雄金鞭，自前朝的帝乙到現(xiàn)在的帝辛，數(shù)十年來都不變，眾人早已耳熟能詳。
而大商能讓這聞太師低頭的，還能有誰？
一向位居偏遠(yuǎn)的南廣郡能迎來這么個大人物，對于剛遭到四海龍王肆虐的臣民，自然是滿心歡喜的。
蘇蘇和寐喜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想不到聞仲與帝辛竟然這么快就找到這。
此刻這陳塘關(guān)怕是不能留了。
太乙真人，姜尚，聞仲，帝辛，無一不在此。
要這么走了嗎，恢復(fù)了記憶之后，面對她原本避之唯恐不及的帝辛，蘇蘇此刻百味雜陳……過去的情誼和最后一次的決絕在腦中交錯而過。
寐喜拉住蘇蘇的手，“……你要走嗎?！?br/>
蘇蘇咬著唇，鮮衣怒馬意氣飛揚(yáng)的少年帝辛依稀浮在眼前，要去見一見故人嗎……
寐喜不知她心中的掙扎，拉著她的手走出小鋪，兩人繞過街角利用視覺的盲點(diǎn)迅速隱身，寐喜拉著她直赴城門。
遠(yuǎn)遠(yuǎn)的，還未到城門前便發(fā)現(xiàn)一道金色的結(jié)界攔住所有出口，他們又接連飛往其他城門，果然，整座陳塘關(guān)四大城門皆被聞仲封住。
若是要強(qiáng)硬沖開并非不行，但此刻兩人在路上往來飛馳時思緒漸漸冷靜下來……誰都沒有再提離開之事了。
女媧的任務(wù)……
也許是出來游玩太久了，竟都忘了彼此身負(fù)的滅世任務(wù)。
女媧的旨命他們已接了，這不可違逆的旨意就如同人間的軍令狀一般，若成功，便是一步登天位列仙班，若接下之后未竭力完成使命，就必須要有接受天罰神形俱滅的覺悟。
蘇蘇上一次跑的不是時機(jī)。
若是待帝辛厭倦了她不被迷惑時悄無聲息的離開，她或可借口已竭力完成，奈何帝辛不為所誘為由，或能留一條生路。
但此刻帝辛對她似圣眷猶在，又四海尋她，若她這樣就是惡意違逆女媧的旨意……
寐喜沉默下來，和她并肩飛往東海邊，良久道，“你要去見他嗎？”
蘇蘇遠(yuǎn)望著風(fēng)平浪靜的海面，隨意坐下，“我……沒有想好，也許會去見吧?！?br/>
少年“嗯”了一聲，垂下眼，卻也沒有資格要求她不見。
蘇蘇偏頭看他，“你……希望我見是不見？”
他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很纖細(xì)，仿佛只要他一用力就會捏碎了一般，他下意識又松了幾分力，卻又不想放手，于是只松松的套在她腕間，保留一個微妙的距離。
一開始，他尚還記得女媧的旨意，提醒自己不要陷落，與她斬斷了那分甫滋長萌芽的情意。
……究竟是何時，他忘記了自己的初衷。究竟是從何時起，難以忍耐那些圍繞在她身邊的男人。
將自己心愛的女人推入別人懷中的滋味……他嘗過了一次，刻骨銘心。
但同樣的，他也放棄不了自己的家族。吃掉了所有的兄弟和競爭對手，成為了族長，成神成鳳一直是整個家族的夢想……
他們是最接近鳳凰的種族，卻滯留在人間，與尋常小妖為伍。他們期盼得太久了……當(dāng)族內(nèi)得知他被女媧選中的消息，那歡呼沸騰之聲仿佛還回蕩在耳邊，他又怎可，讓族群為了他的愛情和任性毀滅。
現(xiàn)實(shí)與感情在激烈掙扎著，彼時他可以忍痛放棄感情，但這段時間的溫馨溫情他卻難以放下。
蘇蘇一瞬也不瞬的盯著他，突然低笑著站起身，“我知道的，你向來不是個不知考量的人。你應(yīng)該知道，怎樣才是最好的選擇?！?br/>
寐喜依然坐在原地，單手拉住她，“等等，蘇蘇，再給我一點(diǎn)時間……”
“給你再多的時間又如何?！碧K蘇卻也不想再回避了，她知道，回避不了。問題的核心根本沒有解決。
悉悉索索的的腳步聲響起，“咔嚓咔嚓……果然出去走一圈經(jīng)歷了更多事情會成長許多啊……咔嚓咔嚓……”一只肥嫩的兔子叼著根蘿卜，憂郁的垂著耳朵邊啃得咔嚓聲連天，邊感慨，“失落了失落了……咔嚓咔嚓，好像女兒長大了一樣……”
又是這只愛裝兔子的豹子，蘇蘇抽出手，沒好氣地道，“你來這里做什么?！?br/>
“來看你唄……咔嚓咔嚓，最近各方人馬齊聚在此，我怕你一個不小心被收了，女媧不是要郁悶死。”
蘇蘇挑眉，“然后呢，你打算押著我去見帝辛？”
兔子干脆的把最后一口蘿卜啃完，“這種沒義氣沒情調(diào)的事情我會做嗎？”
“會！”
“噢噢，我好傷心啊~蘇蘇?！?br/>
蘇蘇冷冷的無視他，早已知道了他的真面目，哪里會理會他的唱作俱佳。
寐喜敏銳地道，“這只兔子就是那日的申公豹吧?！?br/>
蘇蘇點(diǎn)頭，“算舊識吧?！?br/>
“他是站在你這邊？”聽言辭似在維護(hù)她，但她的態(tài)度卻是明顯的敵意和排斥。
蘇蘇聳肩，依然是不確定的道，“算是吧。”
“別這么無情嘛，”兔子蹦蹦跳跳的蹭到蘇蘇腳邊，立刻被一腳踢飛，他哀怨的抱頭，“蘇蘇，時間已不多。你何時入宮？”
她停頓了下，“到時我會通知你。”
“等等，”少年握住她抽離的手，道，“這一次，我也陪你入宮。”
總兵府
李靖收到傳令官的消息即刻趕回府中。
帝辛隨意坐在主位上，蹙眉只與拜在堂下的李靖粗略應(yīng)付了兩句，便離開議事廳回李府為他安排的廂房休息。
他的身體這十幾年日況愈下，這般連續(xù)一日一夜不眠不休的趕路于他而言，畢竟是太過勉強(qiáng)了。
“陛下，還有何事需吩咐微臣？”聞仲與那數(shù)十個死士牢牢圍在這廂房四面，不留任何死角。
帝辛將手掩在唇邊低咳了幾聲，飲下聞仲立刻奉上的湯藥，闔上眼躺回床榻，難掩倦色，“……若是，看見一只小狐，或者是妲己進(jìn)來，就不用攔她。我有一些事要問她。”
聞仲直覺反對，道，“陛下——”
帝辛依然闔著眼，態(tài)度卻堅(jiān)決的道，“就按朕所言，其他朕一概負(fù)責(zé)?！?br/>
他有很強(qiáng)的預(yù)感，會再見到她。
此時蘇蘇已恢復(fù)成原形，決定還是待日暮西斜以狐身面對他。
沒辦法，誰叫她的人氣還不如原形，美則美矣，不受寵愛卻是事實(shí)。
索性等了2個多時辰，寐喜暫時未陪在她身邊，于是她便只好孤身入府，兔子正咬著根蘿卜遠(yuǎn)遠(yuǎn)在外頭等著，“別緊張，我會在外頭護(hù)著你的，就算是那聞仲不識趣的‘打擾’，我也會有辦法的。”
蘇蘇實(shí)在感動不起來，無視他，時間一到直接掠進(jìn)李府。
不對，甫一入府她便感覺有一絲異樣。借著風(fēng)中的氣息她飛往李府東面用來招待貴客的廂房，沿途熟悉的兵器散亂一地，帝辛的廂房周遭被一群黑甲死士們牢牢包圍。
她的速度于凡人而言是難以察覺，但對著這群死士，他們卻沒有誰加以阻止。
她猶疑了下，空氣中沒有嗅到惡意的氣息。于是她便沉吟了下，索性緩下速度在他們的眼皮底下大咧咧的推開帝辛的房門……
濃烈的藥草味撲鼻而來，他半倚在床上悶咳著，那雙比尋常人更黑的瞳孔印著她謹(jǐn)慎靠近的身影。
“……你終究是來了?！?br/>
她點(diǎn)頭又搖頭，而后慢慢走近他。
也許，新的開端就這樣開始了。
如花美眷，怎敵他，似水流年……
她怎么也沒有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遇見他，措手不及，各種感情涌上心頭，交雜成一片。
“蘇蘇……”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淡淡的道，“請你，別再這樣叫我了?！?br/>
他便沒有再叫，卻也沒有走開。只是靜靜的站在她身后。
她對著眼前這輪橘紅色的朝陽，思緒空白起來，發(fā)現(xiàn)自己與他，經(jīng)過了這么多年，已經(jīng)沒有什么話題可說了。
當(dāng)年的秉燭夜談，當(dāng)年的傾心相許，當(dāng)年的月下之舞，當(dāng)年的相守以諾，終成過往。
他們各自在一方圍城，她曾經(jīng)想走進(jìn)去，他卻遲遲沒有走出來。
“你還好嗎?！?br/>
良久，他道。
“我很好?！彼院喴赓W。原本可以很好，但為何要讓她記起他。
她不好，恢復(fù)了記憶之后，一直都不好。胸口的傷已經(jīng)恢復(fù)了，但是她不好，她只要一想起他……一想起這個將劍刺入她胸中的昔日戀人，幾乎痛的無法呼吸。
他道，“我……”
“你來做什么。”聽到這邊的動靜，寐喜匆匆趕來。
蘇蘇怔怔抬起眼看他，琥珀色的眼眸波光點(diǎn)點(diǎn)，像是快要碎裂的水晶。
寐喜單手將她抱在懷中，輕聲道，“蘇蘇，你怎么了？他有沒有傷你?！?br/>
心中的怨痛幾乎要傾倒出來，蘇蘇只是搖頭，“我們回去吧，我不想再留在這。”
寐喜小心地抱住她，又瞥了神情復(fù)雜難解的姜尚一眼，轉(zhuǎn)身便要走。
“申公豹已經(jīng)告訴我了，我知道你的記憶，”姜尚道，“……已經(jīng)恢復(fù)了。”
“那又如何？”蘇蘇靠在寐喜的掌心，闔上眼，低聲道——
“我真后悔，當(dāng)初幾次三番的心軟，未殺了你……”我更希望，從來就沒有遇見你。
話未落，一陣驟風(fēng)拂過，原地便已失去了他們的蹤跡。這低低的聲音幾乎被風(fēng)吹散，但依然固執(zhí)的傳入姜尚耳中。
他的動作有瞬間僵硬，而后垂下眼，良久，對著空無一人的林子說，“……我知道?！?br/>
有人說，時間可以治愈傷口。為何這么多年過去了，隨著時間的推移，不管接觸多少人，不管如何改變環(huán)境心境，傷口卻依然還是那般鮮明。
“他說你恢復(fù)了記憶，是什么記憶？”寐喜俯首看向她。
“原本，被我舍棄的記憶。”原本，她想丟掉的記憶。
她想她永遠(yuǎn)都找不到一個答案，明明那時候，雖然他不擅表達(dá)，但她能感受到，他是把她捧在手心中，是那樣的寵愛……
她是真的有想過要與他白首的……為什么到最后，他卻又將彼此的信任抹殺，竟會狠心地刺她一劍。
她找不到，不明白。
想忘卻忘不了。
被傷得是這樣重。曾經(jīng)有多愛，現(xiàn)在便有多恨……
寐喜帶著她飛入梧桐枝，他倚在樹干上，長長的辮發(fā)垂落直下，俯看她，“你的記憶里，是不是有他。是不是曾與他……”有過一段情。
“我想我那時錯了，”懷中的小狐喃喃道，“他是修仙的道士，我是天生的妖，其實(shí)一開始就錯了?！?br/>
道士與妖怪是天敵，一開始的相遇就是一場錯誤。
她想他那時說的對，他們都錯了。為何當(dāng)年的自己會那么自信，相信著能與他相戀，能一同走下去？
“蘇蘇，蘇蘇……”寐喜托起她，輕輕摩挲著她小小的腦袋，視線與她齊平，盯著她，“你很難過。”
蘇蘇怔怔地回望他。
“……我以后不會再讓你難過?！?br/>
哪吒從乾元山歸來時，敏感的覺得兩人間氣氛有些不對。
“我不在時有出什么事嗎?！?br/>
寐喜道，“能有什么事，倒是你師傅能助你一臂之力？”
哪吒撇撇嘴，得意昂昂，“這是當(dāng)然！待我稍后便去天庭找東海龍王?！?br/>
蘇蘇從寐喜懷里探出腦袋，“你去天庭做什么？切莫輕舉妄動?！?br/>
哪吒怎會聽她，“師傅說不會有事，你便放心，更何況師傅也允諾決不干礙父母。不行，我現(xiàn)在該走了，再晚便來不及截下那敖光了！”
蘇蘇急喚！“哪吒！莫用妄動！”
他沒有細(xì)聽，急急趕往天宮。
待哪吒再次回來時，日已西斜，他心情明顯很好，見到蘇蘇時慣常背著寐喜偷摸一下。
他指尖極涼，帶著隱隱的海腥味……
妖類的嗅覺向來敏銳，寐喜抱著蘇蘇退開一步，“你方才與東海龍王動過手？”
哪吒搔搔頭，笑容率真無比，“你倒是猜得不錯。此前師傅給我畫了隱身符，我便在南天門前等敖光，果然，他沒有看見我。我便把他打倒在地，踏住后心，要他收回成命。可是那老匹夫竟敢出言侮辱，若不是師傅的告誡，我便干脆也用乾坤圈打死他，讓他和兒子做伴好了?！?br/>
蘇蘇忍不住皺了眉，“哪吒，你這般……是不是太過分了？”
哪吒委屈道，“為何這么說？他出言辱我，我尚還留他一條性命，只是打他幾拳，揭了他的龍鱗便罷了。”
蘇蘇只覺他的是非觀念微薄的近乎危險了，究竟是哪個師傅把他教成這樣？
寐喜雙眼停在哪吒的衣袖內(nèi)，“恐怕你不止是打了龍王，揭了他的龍鱗，你還把他給虜回來了?！?br/>
哪吒心虛的移開視線，咕噥道，“我……也只是想帶他回陳塘關(guān)，不許他上本。”
蘇蘇差點(diǎn)噴出一口血來，“你這次將他帶回來，人家下次還可以繼續(xù)上天庭奏本。除非你永遠(yuǎn)把他囚禁在陳塘關(guān)，否則只要讓他逃出去，你定有殺身之禍?！?br/>
“這倒是！”哪吒目光轉(zhuǎn)向龍王藏身的衣袖內(nèi)，眼中殺機(jī)迸現(xiàn)。
“……”
蘇蘇一臉黑線的將哪吒的臉轉(zhuǎn)回來，放過可憐的東海龍王。殺殺殺，腦袋里除了殺就沒別的嗎。
寐喜無奈的道，“哪吒，大錯已成。如今你也只能向龍王低頭認(rèn)罪求他寬恕，不過他積怨已深，不可能會原諒你。若是說秘密囚禁龍王一世，更不可能，這次你與龍王的糾葛已驚動各方，無法隱瞞下去。
哪吒怒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乃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弟子靈珠子是也。這次本是奉玉虛宮法牒，因成湯合滅，周室當(dāng)興，姜師叔已下山輔周，我乃是破紂輔周先行官。不過是在九灣河洗澡，遭他們挑釁欺負(fù)，是我一時性急，便打死他二命，原本也是小事，這敖光怎么就不依不饒！”
蘇蘇無語了，伸出爪子摸摸哪吒的頭，“乖，別顧著生氣，以后我會給你再教育一次。”
哪吒一臉霧煞煞，乖乖應(yīng)了聲“好”。除了個性很扭曲之外，倒是意外的老實(shí)。
“你還有其他人可以想辦法嗎？”對于縱徒行兇的太乙真人蘇蘇是放棄希望了，哪吒的爹李靖他也不予考慮。
“有是有，”哪吒思索了下，猶豫道。
“還有兩個人選，一個是我要跟隨的姜師叔，另外一人是玉鼎真人的弟子，師兄楊戩?！?br/>
哪吒鬧海（四）
不是愛風(fēng)塵，似被前緣誤。
在前往玉鼎真人門下尋楊戩之前，哪吒先行回陳塘關(guān)與父母拜別。
寐喜抱著蘇蘇隱去身形，尾隨哪吒到了后堂門口，李靖一夜未眠，頹坐在椅上，眼中血絲密布，殷氏坐在他身側(cè)，也是愁容滿面。
近親情怯，哪吒有些猶疑，回頭又望向他們，蘇蘇朝他揮揮爪子，要他寬心，于是這七歲小童方低了頭，進(jìn)屋謁見父親。
李靖神色不善，喝道，“你又到哪去了！”
“孩兒前往南天門，請回伯父敖光不必上本。”
“孽子！還在一派胡言！你是何等身份，能上天庭！”
哪吒一急，道，“爹爹息怒，我現(xiàn)在就叫敖光出來作證?！?br/>
言罷從袖內(nèi)取出化為青蛇藏在袖中的敖光，往地上一丟！只見清風(fēng)過后，敖光緩緩化作人形。
蘇蘇的臉黑了一半，原來哪吒還沒有把敖光放走，現(xiàn)在又莽撞把他丟出來。
李靖吃了一驚，欲去扶形容狼狽的敖光，道，“長兄你為何如此？”
敖光狠狠甩開他的手，大怒道，“李靖！你生的好兒子！”當(dāng)下把哪吒在南天門廝打脅迫他之事抖出，拉開衣服，把被拔去龍鱗后鮮血淋漓的傷口給他看，“你生出這等惡子！我要把四海龍王齊約到凌霄殿把此事共奏天帝，看你如何交代！”
哪吒眼中兇光一閃，寐喜忙暗中給他施了個眼色，阻止他暴起。否則怕哪吒要掄起乾坤圈直接把東海龍王打殺當(dāng)場，到時事態(tài)就越發(fā)無法收拾。
猶不知自己逃過大劫的敖光一聲龍吟，氣勢洶洶地飛回東海。
李靖頹然跌坐在椅上，“此事越發(fā)嚴(yán)重，恐一家難逃殺身之禍也……”
事已至此，哪吒也不再相瞞，雙膝跪地，如實(shí)道，“爹爹，娘親，切勿憂心，孩兒并非凡胎，實(shí)乃奉玉虛宮符命輔佐明君方下凡投生于此，若有何大事，有師傅承當(dāng)，父親毋需掛念?！?br/>
李靖聞言久久不語，三子這般說，倒也不會有假。更何況他既能上天府，又言辭真切，應(yīng)是有些門道玄機(jī)。
殷氏見李靖沉吟久久，眉目中對哪吒怨氣深深，忙朝哪吒斥道，“你還在這里，還不快回屋思過！”
哪吒只得悶悶不樂的出去，
蘇蘇和寐喜見他神情低落，“要不你就去金霞洞玉鼎真人那找你的師兄楊戩想辦法吧，別悶在家胡思亂想。”
哪吒搖頭，“我還是明日再去吧，爹爹剛才大發(fā)雷霆，若是我現(xiàn)在去找?guī)熜郑葧麃碚椅?，發(fā)現(xiàn)我又不在，豈不是更生怒意。”
蘇蘇默默無言，從寐喜懷中跳出，安撫的輕輕蹭了蹭他。
“不過師尊說，姜師兄曾去拜會過他，取了這次玉虛宮下凡弟子的名單，或許能在楊戩師兄那遇見他?！?br/>
寐喜下意識看了蘇蘇一眼，蘇蘇沒有接話。
哪吒未注意到兩人各懷心思，郁郁的自顧自叨念了一會，到底不是個坐得住的主，沒過片刻便嘟囔著，“不然……我們先出去逛逛，等等再回來繼續(xù)思過？”
三人施施然出了府，街上行人往來如織，幾乎人手一把折扇，扇個不停，秋老虎曬得人頭暈眼花。
哪吒道，“要不要到城樓上納涼？那邊臨江而立，涼風(fēng)襲人?！?br/>
蘇蘇一身長長的豐美皮毛，漂亮是漂亮，但可以想象一下在大太陽底下圍皮草，這是怎樣一種銷魂的感覺。
一行人遂登上陳塘關(guān)的城樓上納涼，一登上城樓，哪吒便被城樓左側(cè)的兵器架吸引，一把黑中泛紅的弓在玄黑的兵器架上分外醒目，弓旁置著三支箭。他三兩步走到兵器架前，抓起弓箭好奇的打量。
蘇蘇和寐喜乃是妖體，那弓箭一近身，便覺得隱隱神光迸現(xiàn)，裸露于外的肌膚有燒灼之感。
“蘇蘇，寐喜，快過來看看！這弓上寫著乾坤弓，這箭還叫震天箭，真是有趣?！?br/>
蘇蘇翻了個白眼，下意識勸阻道，“有趣什么，你就別妄動了，小心又惹出什么禍端?！?br/>
哪吒道，“師傅說我未來會做先行官，破成湯天下！現(xiàn)在我開始練習(xí)武藝，也是應(yīng)當(dāng)，恰好手上有合意的弓箭，先練習(xí)一下也好。”
寐喜不屑的撇撇嘴，“你還真將你師傅的話當(dāng)寶了，這弓箭怕是大有來頭，你爹爹放在這城樓上，應(yīng)是整關(guān)之寶，你這次還是三思而后行，切勿魯莽。”
哪吒聞言，依依不舍的抱著弓箭看向蘇蘇，發(fā)現(xiàn)她還是一臉不贊同的堅(jiān)定搖頭，只得悻悻道“好吧，聽你們的就是……”這才戀戀不舍的將弓箭放下。
對封神劇情只模糊記了個大概的蘇蘇只是下意識的勸阻，陰差陽錯的，救了闡教的對手，截教中的石磯娘娘。
那弓箭乃是軒轅黃帝所鑄，自從黃帝大破蚩尤留傳至今，無人能拿得起。今日被哪吒拿起來，原本是哪吒為演習(xí)隨意射箭，結(jié)果一箭將石磯娘娘的門人射死，隨后石磯娘娘上門興師問罪，終被哪吒的師傅太乙真人的三昧真火燒死。
此番被蘇蘇與寐喜無意間橫插一桿，未來封神之戰(zhàn)中闡教與截教雙方的戰(zhàn)斗主力開始發(fā)生變數(shù)。
但此刻哪吒雖免除了潛伏的一禍，但之前鑄成的大錯卻因果循環(huán)，速雷不及掩耳的回報于他身上。
適逢哪吒正百無聊賴的在城樓上，突然天空陰云密布，東海波浪滔天，從海面掀起一陣颶風(fēng)……
不好，三人頓時色變，只見颶風(fēng)的風(fēng)眼中隱隱看見四條巨龍上下翻飛的身影，頭頂滾滾云海幾乎都被這颶風(fēng)卷住，全部瘋狂涌現(xiàn)風(fēng)眼，霎時只見偌大的天空以陳塘關(guān)為圓心，其余各處皆萬里無云碧藍(lán)如鏡，只有陳塘關(guān)上空被一團(tuán)濃濃的陰云籠罩……
城內(nèi)所有百姓皆看到這番異像，唯恐是天罰，紛紛跪地叩首。
哪吒握住手上的乾坤圈，怒道，“看來敖光果然請了其余三海的龍王來我陳塘關(guān)搗亂，看我去收拾收拾他?！?br/>
“怕是沒有這么簡單?！碧K蘇面有憂色。
果然，她話才剛出口，便聽見那四條龍?jiān)陲Z風(fēng)中嘶吼，“我四海龍君已奏準(zhǔn)天帝，特來拿李靖殷氏，閑雜人等且退?！?br/>
哪吒瞬間白了臉。
“竟然，這么快……”
寐喜攔住抓著乾坤圈就要趕回府的哪吒，“別沖動，你現(xiàn)在去也沒有任何辦法，那四海龍君這次已奏準(zhǔn)天帝，并非師出無名?！?br/>
“那……我，我去找?guī)煾?！”哪吒到底不過是個七歲娃兒，猛地向前走了兩步便要去金光洞。
“哪吒，”蘇蘇叫住他，“……沒用的。你師傅此前不是說能護(hù)住你父母，結(jié)果這四海龍君還是照樣來拿?！?br/>
哪吒忍了又忍，到底沒忍住，放聲大哭，“子作災(zāi)殃，遺累父母，其心何安！”
蘇蘇本想說，你自然是心有不安，但你舍身成仁之后，你父親可沒有不安過。
“師傅至少知道一個保全的方法，”哪吒竭力平穩(wěn)道，似也隱隱有了什么預(yù)兆，只道，“與你們相處這幾日，其實(shí)我很是歡喜的。今日便就此拜別吧……”
蘇蘇心中一酸，他們初相遇時哪吒便大錯已成……無力回天。
“我……尋師傅去了，”哪吒背轉(zhuǎn)過身，道“你們走了之后，就別再回來了。不久師尊師叔們應(yīng)會齊聚在此，若是被其他道友看見，怕會橫生枝節(jié)。”
寐喜猶豫了下，轉(zhuǎn)頭看向蘇蘇，“走吧，蘇蘇?！?br/>
他們?nèi)缃褚矝]有必要留在這了，更何況，就算留下，也沒有什么幫助。他們陪哪吒這幾日已經(jīng)算仁至義盡了。
蘇蘇輕盈的跳入他懷中，任由寐喜將她抱走，突然又忍不住，趴在寐喜肩上去看身后的哪吒那小小的身影。
他背對著他們，乾坤圈攥得緊緊地，似乎這樣就能保護(hù)自己一般。
哪吒，其實(shí)你也很害怕吧……
突然想起最后哪吒的結(jié)局，是生生的割肉還母，剔骨還父……這是怎樣的痛？那時候的他，心中是多么害怕而絕望。
或許，或許她可以想辦法改變這個結(jié)局呢……
思及此，蘇蘇覺得這無謂的善心又竄出來做什么，他和姜尚一般，日后都是她的敵手，指不定未來被他的師傅洗腦了，壓根不領(lǐng)會她的好心，和姜尚那白眼狼一樣，冷不伶仃的也咬了她一口。
“寐喜，你速度快一些，我們接下來就去周方國吧?！?br/>
“好?！?br/>
只見虹光一閃，少年的速度極快，他沒有刻意掩去身影，猶如鬼魅般悄然飛掠的身姿，由于移動的速度過快，令旁人無法看清蹤跡。
周遭的景物在飛速倒退，未幾，兩人便出了南廣郡，直奔周方國。
出了地界那一刻，蘇蘇轉(zhuǎn)過頭，望著依然被陰云重重鎖住的陳塘關(guān)。
寐喜霍地嘆息了下，驀地折身飛往玉泉山。
蘇蘇一驚，“寐喜，這不是前往西岐的路。”
“我知道，”寐喜腳步未停，“這是前往玉泉山的路，楊戩便在此……”
蘇蘇沉默了下，搖頭道，“不行，我們是妖，跑去楊戩那太過冒險，寐喜，沒有必要的?！?br/>
“你當(dāng)真是這么覺得？”
寐喜停下來，盯著懷中的小狐道，“我很了解你，蘇蘇。你心里當(dāng)真不愿救哪吒？”
朝歌
“陛下，”聞仲躬身而立，“那妖孽由臣親自去南廣郡收服便好，陛下毋需舟車勞頓，有損龍體。”
帝辛正衣冠，指尖漫不經(jīng)心的拂過案上堆疊的龜甲，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波動。
“朕心意已決?！?br/>
此刻，玉泉山下，蘇蘇望著眼前兩條路，猶疑的停下。
“看來玉泉山戒備很是森嚴(yán)，”寐喜抬手指了指這兩條不同的路，“必須盡快選出一條，否則怕是不及?！?br/>
蘇蘇抿住唇，“這八卦陣相生相克，我從前只略通一二，不算擅長?！?br/>
寐喜望向蘇蘇，對這八卦陣明顯有些惱意，“不然你便在這里等我，待我探完路就來找你。”
“你也說必須盡快選出路來，我怕我們這邊還未走出陣法，哪吒就已經(jīng)……”
寐喜知道她的意思，既然他們來都來了，自然不可能到了人家家門口又再灰溜溜的回去。
時間緊急，蘇蘇沉吟了下，道，“我選左邊的吧，1個時辰后不論成功于否，我們都在這里見。”雖然她私下想救那孩子，但她更不愿意寐喜出事。
可若是什么都不做就和寐喜雙雙離開……思及那小童寂寞又單純直率的眼神，對世事猶如一張白紙的他，那小小的身體，最后毅然咬牙割肉剔骨之慘狀，她心中總有什么陳恒在那，就是走，也走的不安。
寐喜將他的翎羽遞給她，“若有什么意外，你便喚我就是。”
蘇蘇點(diǎn)了點(diǎn)頭，將翎羽叼在口中。
寐喜停在原地，看著蘇蘇踏入小徑后，若一團(tuán)煙霧，緩緩融入陣中，只看見不斷忽隱忽現(xiàn)的朦朧白影。待再也看不見她了，方深吸口氣，走上另一條路。
……
一連行了近半個時辰，這條路竟出乎她的意料之外的順利，只不過當(dāng)她走了一半再回首時，身后的入口已經(jīng)消失了，她努力不讓自己多想，只管往前奔去。
看來這玉泉山雖然戒備嚴(yán)密，但只是設(shè)了迷障，并未布置陷阱和攻擊之術(shù)……由此可推測那楊戩并不是好殺之人嗎。蘇蘇皺起眉，但那些闡教的弟子對人不好殺，但不保證對妖也是一樣。
越往上，霧氣便越大。
青霧彌漫間，兩米外的事物已看得模模糊糊，五米外的，幾乎皆是混沌一片。
隨著時間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過去，蘇蘇心急如焚，幾乎要亂闖亂轉(zhuǎn)，忽然眼前霍地一亮！
有人正破開術(shù)法過來了……
她倒是機(jī)敏，下意識的往后退了兩步將自己藏在濃霧中。果不其然，不多時，前方隱約有人聲傳來……
離得近了，她看見是一前一后兩個身影朝自己的藏身之處走來。當(dāng)先那人側(cè)身朝身后微微拱手，“師叔，且讓吾送你一程……”
那動作利落不羈，極是瀟灑。一襲水合服，扇云冠，腰束絲絳，眉目顧盼間由是豐神秀美。
日后號稱天界第一戰(zhàn)神的二郎真君此刻方嶄露頭角，緩緩踏著云履走入迷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