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別過頭避開大貨車刺眼的燈光,所以章可貞沒有第一時間發(fā)現(xiàn)撞車將要發(fā)生。直到汽車被轟然撞上并飛出馬路時,她才后知后覺地知道出事了。
貨車與轎車發(fā)生的激烈碰撞,讓時承平幾乎立刻就失去了知覺。雖然安全帶與安全氣囊都忠于職守地盡到了最大限制保護(hù)他的作用,但滾下山崖的車子一直處于360度翻滾的狀態(tài),全方位地制造傷害中。尤其車頭受到撞擊時引發(fā)了失火,火借油勢制造出來的熊熊烈焰,足以將已經(jīng)昏迷在車廂里的人燒成焦炭一枚。
幸好時承平并不是一個人,車廂里還有章可貞。車子一結(jié)束了翻滾模式后,她一邊如撕紙片似的飛快撕掉將時承平牢牢卡在座位上的安全氣囊與安全帶,一邊抬腳踹飛變形的車門,手腳并用之下,用最快的時間把時承平轉(zhuǎn)移出了失火的汽車。
那時候,時承平頭上身上到處都有鮮血流淌,已經(jīng)完全喪失了知覺。章可貞憂心如焚地把他拖到一塊遠(yuǎn)離失火汽車的草地上,俯下身諦聽他的心跳,檢查他的脈博,發(fā)現(xiàn)兩者都極其微弱,微弱得幾乎無跡可循。
意識到了時承平的傷勢十分嚴(yán)重,盡管章可貞本人毫發(fā)無傷,但她的臉色并不比重傷狀態(tài)中的時承平好多少,一樣的蒼白得無以復(fù)加??謶秩缫粡埓缶W(wǎng)似的密密實實籠住她,讓她害怕到了極點——那種感覺就如同自己要死了一樣。
章可貞喜歡時承平,無論如何不愿意看著他死在自己面前??墒谴藭r此刻,這一點似乎無法避免。因為時承平傷得很重,急需醫(yī)療求援,可是他們卻身處郊外一處幾十米高的山崖下。別說救護(hù)人員一時半會趕不到,就算趕到了如何滑下山崖救人還是個大問題。既有內(nèi)傷又有外傷還在大量失血的時承平絕對撐不到那個時候。
如此迫在眉睫的緊迫局面,讓章可貞急中生智。她不假思索地取下自己脖子上那枚銀白色Z字形掛飾,輕易地將金屬Z字先拉成一條直線,再繞成一個圓圈。圓圈形成后,一道綠色光波一閃,流星般擦過濃黑夜幕,筆直射向銀沙灣的方向。
綠光的最終目的地,是銀沙灣夕陽路128號的時家別墅,落入了書房架子上擺放著的變形金剛身上,令那只玩具頃刻間通體都變成了一種詭異而綺艷的碧綠色。
當(dāng)變形金剛的外表從碧綠恢復(fù)為原狀后,原本一直安安靜靜的玩具開始動起來——它活了。一雙眼睛光芒閃爍地四處看了看后,它朝著窗口飛出去,速度快如流星,幾乎瞬間就來到了章可貞與時承平被困的山崖下。
從天而降的外星機器人小金剛,就是章可貞此時此刻唯一指望的救星。一見到它,她就無比急切地向它求救。
“小金剛,你能不能幫我救救平仔?”
不需要章可貞解釋更多,小金剛就已經(jīng)從她的腦電波中讀取到了一切相關(guān)信息。它了然地“呀”了一聲:“原來他就是平仔,你還愛上他了?!?br/>
“是的,所以求你想辦法救救他,千萬別讓他死啊?!?br/>
作為一個沒有七情六欲裝置的機器人,小金剛對此表示難以理解:“貞貞,因為你愛上了他,所以重啟我的系統(tǒng)讓我來救他。我說過我還能幫你的機會就只剩下一次,這么寶貴的機會你居然不用在自己身上,而要用在他的身上?”
“小金剛,以后有什么問題我會自己想辦法解決,現(xiàn)在我只想你幫我救救平仔。你能做到嗎?如果能,請你快一點,再拖下去他會死的?!?br/>
章可貞與小金剛一起生活多年,了解這個被外星改造過的機器人也有不少異能。譬如會說話;會飛;會抹去人們的一部分記憶,但是它從沒展現(xiàn)出可以救人的本領(lǐng),也從沒有說起過擁有這樣的本領(lǐng)。
盡管如此,車禍發(fā)生后,章可貞深知地球人是絕對沒時間來搶救時承平的。在死路一條的情況下,她自然會傾向于向神通廣大的外星機器人求救。寄希望予它或許會有辦法拯救重傷的時承平,就如同當(dāng)年外星人拯救她于疾病之中。
小金剛沉默片刻:“我不會救人,不過我可以采取另一種辦法曲線救人。只是那種辦法需要你付出代價?!?br/>
章可貞想也不想地就立刻點頭,回答得毫不猶豫:“可以,不管什么代價都行,你趕緊救人吧?!?br/>
“你還是先聽一聽要付出的代價再說吧。想要救他,我得先從你的體內(nèi)吸走讓你得以擁有金剛身軀的特殊光束,然后再注入他的體內(nèi)。那樣的話他不但可以活下來,還能擁有異能。但是你就要被打回原形,重新成為一個血癌病人。你愿意嗎?”
章可貞怔了一下,這樣的代價她曾經(jīng)是不愿意付出的,所以一直在是否要回歸正常人的生活選擇前猶豫不決。不過這一刻,她一怔之后卻是果斷而堅定地點頭。
“我愿意,你快救人吧。”
早在她回答前,小金剛就已經(jīng)從她異常強烈的腦電波中讀出了她的想法。外星機器人十分不解地嘆了一口氣:“人類的本性都是自私的,可是人類的愛情卻可以很無私,這樣的自相矛盾真是好奇怪呀!”
時承平重新睜開眼睛時,眼前是大片大片鑲滿星辰的深藍(lán)夜幕;身邊繚繞著蘊滿草木清香的清涼晚風(fēng);耳畔有還有潺潺如歌的流水聲;有那么一刻,他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直到忽然聽到一個清脆動聽的聲音響起。
“承平,你終于醒了?!?br/>
循聲望去,時承平看見了一臉激動歡欣的章可貞,她和那只變形金剛的玩具一起坐在他身邊。不過玩具已經(jīng)顯然不再是玩具,而是一個眼睛會發(fā)光,身體會飄浮的機器人。
驚訝地睜大眼睛,時承平下意識地詢問:“它……怎么活了?”
“因為貞貞重啟了我的系統(tǒng),讓我過來幫忙救你?!?br/>
小金剛的回答,聽得時承平一怔,這才回想起了之前發(fā)生的驚魂一幕。一輛大貨車迎面撞上了他駕駛的福特車,而他在車禍發(fā)生的瞬間就失去了所有意識,不知道自己到底受到了怎么樣的傷害。不過那樣劇烈的撞擊,會如何重創(chuàng)人的血肉之軀是件可想而知的事。
所以,時承平本能地低下頭在自己身上尋找傷痕,卻無比詫異地發(fā)現(xiàn)自己渾身上下雖然血跡斑斑,但身體卻靈活如常,沒有任何疼痛不適狀態(tài)。相反,身體的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髓每一條血管每一寸神經(jīng)都透出一種格外強健有力的感覺。
遭遇了那么慘烈的車禍后,自己居然可以毫發(fā)無傷地醒來,時承平很清楚這全是章可貞的功勞,是她重啟小金剛的系統(tǒng)拯救了他的生命。他深知這樣的重啟是僅此一次的寶貴機會,十分感激地向她道謝。
“貞貞,謝謝你救了我?!?br/>
迎視著時承平感激的眼神,章可貞微微一笑,笑容蒼白又虛弱:“不用謝?!?br/>
時承平注意到了她的蒼白與虛弱,這是重逢她以來,他從未在她身上看到的情形。她一直都是生機勃勃元氣滿滿的活力女孩一枚,精力滿格模式。而這一刻,她看上去卻像是當(dāng)年在兒童醫(yī)院等待著做心臟移植手術(shù)的小貞貞的病孱模樣。
“貞貞,你怎么了?怎么看起來像是生病了的樣子。沒理由呀,你說過你永遠(yuǎn)都不會再生病和受傷的?!?br/>
小金剛在一旁搖頭嘆氣地說:“那是在她擁有金剛不壞之身的時候。可是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不再是金剛之軀,而是變回一位白血病患者。”
時承平大吃一驚:“她怎么會突然間從金剛之軀變回了血癌病人?出什么事了?”
“因為她把金剛之軀讓給了你,只有那樣你才能在這場車禍中活下來。”
時承平聽不懂這句簡明扼要的話,于是小金剛具體詳細(xì)地解釋了一遍來龍去脈,聽得他整個人都呆掉了。關(guān)于放棄金剛不壞之身回歸普通人的生活,章可貞曾經(jīng)與他有過討論。當(dāng)時她說過自己下不了決心那么做,自嘲膽子小顧慮多,既怕會被愛情辜負(fù)也怕會被病魔擊垮,不敢輕易去賭這一把。
可是顧慮重重的章可貞,卻在自己發(fā)生車禍眼看性命不保時,毅然選擇把金剛不壞之身讓給他。這樣無畏又無悔的舉動,令時承平再無需任何語言的表達(dá)也完全明白了她對自己的情意,心為之重重一顫。
“為了讓我活下去,你寧愿自己冒失去生命的危險。貞貞,你真的覺得這樣做值得嗎?”
這樣做是否值得,章可貞當(dāng)時并沒有考慮太多。因為時承平的生命危在旦夕,根本沒有時間給她深思熟慮。
不過,以世俗的眼光看來似乎是不值的。畢竟章可貞雖然很喜歡時承平,但他并不知道她的這片心,只是她在單相思罷了。而這種單方面的感情可能永遠(yuǎn)得不到回報,投入越多意味著損失越大,聰明人應(yīng)該要懂得及時止損才對。
然后感情不是經(jīng)濟學(xué),章可貞沒辦法冷靜精明地主宰自己的那顆心去衡量個中得失利益。而且單相思的愛情其實算得上是一種最純粹的感情。當(dāng)事人每每在明知可能永遠(yuǎn)都得不到對方的真心回報后,也依然會無望地、長久地堅持著一個人的獨角戲,只為自己心中的那枚情意結(jié)。
因為我愛你,所以我愿意做一切對你有益的事,哪怕那樣會損害我自己的利益。只要你好,我就滿足了——愛情有時候,就是心甘情愿為了對方不惜犧牲自己。從理性上來說,這是一種很傻氣的行為。但是陷入愛情中的人們,往往都會變成這樣的傻子。傻得不可理喻,傻得無可救藥。
在章可貞迄今為止二十多年的人生歲月中,時承平是唯一一個讓她為之心動不已的男人。她碧水溶溶的心湖已經(jīng)為他激起了浪花千重。對于這個心目中的唯一,她是無論如何不會選擇保全自己而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去的。聰明的她在面臨至關(guān)重要的選擇時,變成了一個不可理喻也無可救藥的傻子。
雖然做出了不利于自己的選擇,但是章可貞并不想藉此去贏取時承平的感激涕零。所以對于他是否值得的問題,她刻意輕描淡寫地回答他。
“平仔,雖然讓出金剛不壞之身給你,我會變回一個白血病患者,但還會有得到治療的時間與機會。而如果我不讓出來,你就會很快死去,連獲得治療的時間機會都沒有。所以我做出這樣的選擇,其實是再正確合理不過的。不是嗎?”
話雖如此,但是白血病目前的治療方式多半是骨髓移植。配型很麻煩,費用很高昂,還存在排斥反應(yīng)的現(xiàn)象,治療的成功率并不高。所以章可貞做出的選擇依然要冒很大的風(fēng)險,還是可以說在用一種以命換命的方式去救時承平。他個人也很清楚這一點,一顆心有如經(jīng)歷地震般的大震小震震動不休,身心與靈魂都在極度地震蕩著。
一瞬不瞬地看著章可貞,時承平良久良久說不出一句話。
她蒼白的臉在月下如瓷器般閃著光澤,如此美麗,如此動人。這個神奇女孩有著大好的青春年華,還有著特殊的身體異能。如果她愿意,可以將自己的一生過得多姿多彩,傳奇不凡??墒撬齾s選擇為了挽救他的生命,毅然舍棄這一切,讓他無法不心驚魂動。
“好了,你既然醒了,趕緊帶著貞貞離開這個鬼地方吧。我聽到有警車開過來的聲音,應(yīng)該是失火的汽車被公路上的人發(fā)現(xiàn)報了警。你們倆不能繼續(xù)留在這里,如果被警察發(fā)現(xiàn)了掉下崖的汽車一塌糊涂,你們倆卻安然無恙就不好解釋了。”
小金剛的話讓時承平從滿心震蕩中回過神來,轉(zhuǎn)頭張望了一下百余米遠(yuǎn)外還在燃燒的汽車,他立刻扶起章可貞說:“來,讓我們先離開這里?!?br/>
章可貞現(xiàn)在是一個白血病患者,不但身體虛弱無力,也經(jīng)不起任何磕磕碰碰。所以她絕對不適宜在崎嶇不平的山崖間行走,萬一摔倒了受傷流血就麻煩大了。
時承平意識到了這一點,不假思索地把她抱起來說:“我抱著你走吧?!?br/>
以公主抱的姿勢小心翼翼地將章可貞打橫抱在胸前,時承平一步步走出了亂石嶙峋的山崖底部,再繞上了公路。平時他沒有這樣的耐力,但是金剛不壞之身可以轉(zhuǎn)移掉一切重力與壓力,所以他抱著章可貞一點兒也不覺得重。
被時承平抱在懷里,是章可貞當(dāng)了十幾年刀槍不入的女金剛后,頭一回體驗被一個男人精心呵護(hù)照顧的感覺。那種感覺讓她的心弦顫動不已,也讓她覺得一直是強者雖然好處多多,但有時候當(dāng)當(dāng)弱者其實也挺好。
他的胸膛又寬厚又溫暖,她的臉頰貼靠在那樣寬厚溫暖的胸膛時,臉不由自主地就紅了。那一點暈紅落在白凈的雙頰,宛如宣紙上的丹朱,一點一點泅散開來,整張粉臉不知不覺間就潤成了一幅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