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南朝北的一座小山丘，一側(cè)是松林，一側(cè)是視野開闊的原野，周圍有河道環(huán)繞，是一個風(fēng)水極好的地方。

    這里立著一座新墳，里面葬著的便是老狼，碑上寫著“雁蕩山老狼之墓”七個大字，“義子林雨百拜敬立”八個小字。

    大字是魏碑，出自灰獅子之手，小子是楷書，清秀整潔，是霍青寫的。

    墓碑上的這些字，是灰獅子推敲了許久才定下來的，若是寫“顯考”，林雨畢竟不是他的親生兒子，沒有人知道老狼的真名，也不知道籍貫，“雁蕩山老狼”是他們知道的老狼的所有底細(xì)。

    放眼東北其他的綹子山頭上，三條腿兒的蛤蟆說不定有幾只，找個識字兒的可難。只有這雁蕩山，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他們外表粗獷，滿口匪話，沒有原則底線，可是戰(zhàn)略眼光長遠(yuǎn)，戰(zhàn)術(shù)手段獨(dú)到，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門兒清?；要{子，馬大當(dāng)家的，許二當(dāng)家的站在墳前一側(cè)，他們不像老大，不像當(dāng)家的，更像一個個經(jīng)歷過興亡盛衰的有大智慧的大儒。

    可是他們看著佇立在老狼墳前殺氣凜然的林雨哥仨，再看看那一對奸夫淫婦的尸體，根本想不明白他們?nèi)齻€是怎么從吳家大院把這公母倆搶出來的，要知道吳家大院也是個易守難攻的地方。

    他們卻誰都沒問林雨是怎么做到的，問了也是白問，再說人都回來了，怎么干的還重要嗎？只是這仨小子的樣子，實(shí)在讓人不安。

    他們其實(shí)也算報(bào)仇了，但是一個個根本不去擦拭臉上的血跡。哥仨沒有在額上纏上七尺白布，也沒有放下手中刀槍，他們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南邊，看這模樣，是還要去和東洋人掰命不成？

    許二當(dāng)家地上前捏著林雨的肩膀，道：“狗子兄弟，歇一歇，吃口飯喝口水，再商量怎么去弄東洋鬼子。”

    林雨沒吱聲，緊緊握著刀，就像一匹漏出獠牙的狼，隨時準(zhǔn)備撲向獵物，此刻沒走，是在等馬休息好嗎？

    灰獅子生怕林雨意氣用事，這小子的脾氣要是一上來，八頭牛也拉不回來，他提著一簍子紙錢，放在了墳前的鐵盆旁邊，道：“一世浮生，一程山水，哪有啥來日方長，只有眼巴前兒的時間匆匆，你說人死了，還剩下點(diǎn)兒啥？只留給后人一點(diǎn)兒念想。有你們這幾個小子惦記著，狼爺這輩子也不白活了，你們還不能死呢，還沒開始活，咋能死？”

    林雨還是沒說話，也沒給老狼跪一下，更沒有綁起七尺白布的意思，他還望著南方。

    狼窩留在北山的十幾號兄弟也來了，他們拿著家伙，大喊了一聲：“狗爺！”

    林雨終于有了動作，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火氣卻依舊未消，握著刀的手越來越不安，熊三也不安了，上前道：“狗子哥，要么咱們?nèi)コ虺?？?br/>
    熊三話音剛落，遠(yuǎn)處傳來一陣馬蹄聲，插翅狼回來了，霍青也跟著回來了，三四百號兄弟浩浩蕩蕩地跟著后面。半日的戰(zhàn)斗，半日的狂奔，讓他們都一臉疲憊，氣喘吁吁的。

    插翅狼從馬背上跳了下來，喊道：“大當(dāng)家的，吳家軍就是一群慫包軟蛋，咱弟兄們剛上去就嚇跑了，可是關(guān)東軍厲害的邪乎，三十來個人，咱幾百弟兄圍堵，愣是讓他們突圍了，算了算尸體，他們用八個人換了咱們九十個兄弟的命，窩囊?。　?br/>
    灰獅子不悲不喜不慍不怒，道：“可以了，還留下了他們八個人，就怕人家三十個人把你們幾百個兄弟堵了！”

    插翅狼瞪眼道：“這，這話是咋說的？”

    灰獅子根本不理他，扭轉(zhuǎn)目光，看到林雨臉上的殺氣終于放緩了一些，目光如水一般望著霍青，而霍青站在不遠(yuǎn)的地方，喘著粗氣，抹著鬢角流下的汗水，也看著林雨，彼此眼神復(fù)雜。

    灰獅子心中釋然了，小狗子不是想去和東洋人掰命，而是擔(dān)心掩護(hù)他的霍青的安全。

    實(shí)際上把他們的心扒開好幾層，也算是郎有情妾有意，這段姻緣，他們兩個會不會珍惜？

    林雨的目光先從霍青身上挪開，拿起了準(zhǔn)備好的七尺白布，先纏繞在了熊三和秀才的頭上，最后一條纏繞在了自己的頭上，他揚(yáng)天吼道：“老爹！您瞧好了！吳學(xué)軍的頭顱，給您留這兒了！”

    熊三一把托起了已經(jīng)死透的吳學(xué)軍的頭發(fā)，將他的脖子架在了老狼的墓碑上，林雨瞪著眼揮刀順著他的脖頸齊齊砍下，一點(diǎn)都沒手軟，鮮血順著墓碑流下，一片猩紅。

    林雨終于跪在了老狼的墳前，熊三和秀才分別跪在林雨兩側(cè)，十幾個狼窩的兄弟跪在他們的背后。

    林雨點(diǎn)著了鐵盆里的冥紙，滿臉血淚，大喊道：“操吳戈兮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敵若云，矢交墜兮士爭先。凌余陣兮躐余行，左驂殪兮右刃傷。霾兩輪兮縶四馬，援玉枹兮擊鳴鼓。天時懟兮威靈怒，嚴(yán)殺盡兮棄原野。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yuǎn)。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qiáng)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br/>
    最后一句，由狼窩兄弟齊聲喊出，驚得千山鳥飛絕。在場圍觀的人，都是一陣揪心揪心的疼，林小狗是誰？那是老狼的兒子！老狼英雄一世，林小狗哪里會是那書里說的，見了姑娘走不動道的人？誰說他不敢報(bào)仇，只敢在灰獅子的大旗下躲著？

    霍青也被林雨那股子氣勢震撼到了，她站在灰獅子身邊低聲問道：“干爹，林小狗這是念得啥？”

    灰獅子偏頭解釋道：“這是屈原的九歌國殤，哀悼死難愛國將士寫的詩，在小狗子的心里，老狼一直是個英雄啊。虎父無犬子！”

    霍青望著林雨的側(cè)臉，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樣，灰獅子問：“你胳膊上的傷，不礙事兒吧？”

    霍青聲線輕柔道：“不礙事兒，被關(guān)東軍的彈片蹭破一點(diǎn)兒皮，插翅狼給我包好了?！?br/>
    灰獅子輕輕點(diǎn)頭，在霍青的頭發(fā)上輕撫了兩下，道：“我們都老了，以后還得看你們這些年輕人的！”

    霍青不置可否，目光依舊鎖定在林雨的身上。

    林雨在喊完了最后一句，就默不作聲，跪在那里雙目空洞，默默想著一些往事……

    那年狼窩兵不過三五個，時值炎炎夏日，老狼說要去一趟奉天，招點(diǎn)兒皮子，也祭拜祭拜他的那些戰(zhàn)友，之后便去了當(dāng)年自己走丟的地方，那個曾經(jīng)血火橫飛的戰(zhàn)場早不見當(dāng)年死氣，綠樹如茵，碧水潺潺。

    自己和老狼走在那片土地上，老狼說：“每隔百年，都會有那么一些人收拾舊山河，從頭越，老爺們兒們唱著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guān)山五十州，提刀劍血戰(zhàn)疆場！十年二十年，舊天下就會有一片新氣象，從道光二十年到現(xiàn)在，天下紛亂，都多久了？我輩，就沒個有能耐的了？”

    那年自己大概只有十二歲，聽?wèi)T了八國聯(lián)軍的事兒，就問：“幾年后，中國是不是就不是中國的了？”

    當(dāng)時老狼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說：“傻小子，哪那么容易？看看這里埋著的弟兄們，洋人想占中國，還得問問他們愿不愿意，放心吧，老爹老了還有你，這天下有無數(shù)個老爹這樣的人，全老了，也有無數(shù)個你這樣的后生，都是兩個肩膀扛著一個腦袋，打唄，誰尿誰？再打他十年二十年，中國也還是那個中國?！?br/>
    后來老狼就站在山巔，頭頂裹上了白布，放聲大吼出了這片《國殤》，驚天地泣鬼神，自己根本不知道那首詞的意思，現(xiàn)在也不知道，只覺得雄渾大氣，只有這首詞配得上和老爹上路。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一陣?yán)滹L(fēng)刺醒了陷入回憶不能自拔的林雨，他回望周圍，雁蕩山北山的兄弟們就在這里開火做飯，三合鎮(zhèn)和八分山的兄弟們也圍了上來，這么做，也算是他們?yōu)槔侠悄故仂`了。

    熊三把自己手里的槍拆解開，一邊仔細(xì)地擦拭配件，一邊道：“狗子哥，咱啥時候去弄那個石川？弄死了他，咱們這仇才算是報(bào)完了?！?br/>
    林雨卷了一支旱煙，悠悠說道：“石川雄也，當(dāng)然得弄，可是爺現(xiàn)在忽然不大確定是不是能找到這犢子，準(zhǔn)備堵截咱們的人，吳家軍出了百十來號，東洋人呢，四五十個，他們把自己的命看得金貴著呢，霍青要了他們幾個人的命，他們鐵定會更小心。福來順的老板說他們總共就來了幾十個，爺擔(dān)心，他們會尥?！?br/>
    正給火堆填柴的秀才將一棵柴掰斷，問：“那咱呢？”

    “咱？”林雨目漏寒光，道：“咱不讓他們跑了，說實(shí)話，爺從背著干爹開始尥的時候，就合計(jì)怎么弄這幫東洋鬼子呢。你們沒見過那些關(guān)東軍的本事，零下二十度的天氣，他們能趴在雪窩子里一動不動，比熊瞎子還狠，比狼還能忍，老爹走到他們眼皮子地下都發(fā)現(xiàn)不了他們，四百步的距離，能一槍打在咱槍栓上，槍法賊準(zhǔn)。”

    熊三扯了扯嘴唇，道：“這不用怕，霍三娘的槍法比他們準(zhǔn)！”

    林雨冷靜道：“霍青？你們都不了解這妮子，獅子叔把她撿來的時候，她被狼群堵在了一個山洞里，就用手邊的石子打瞎了幾匹狼的眼睛，老天爺給的這指哪打哪的本事，不服不行，可惜，再厲害，也只有她一個。爺還告訴你們，關(guān)東軍特別有脾氣，知道爺準(zhǔn)備和他們斗刀子的時候，他們咋做的嗎？把子彈退了，要和爺正面拼刀子，沒本事的人敢這么干？”

    秀才渾身打了個冷顫，道：“怪不得獅子叔會說怕人家三十個人把北山幾百兄弟堵了，這東洋小鬼子，真是一群尿性人兒啊。盤算來盤算去，咱們這仇報(bào)得了嗎？”

    林雨將一壺酒倒在了斬馬刀上，伸到火堆里引燃，他望著刀上的火焰，悠悠道：“要是帶兄弟們面對面磕，怎么著也得三個打一個，但是，咱們有一樣他們沒有的本事，雁蕩山是咱們的家，春天了，山上的雪一融，到處都是水洼，連咱們進(jìn)林子都費(fèi)勁吧啦找不到路，關(guān)東軍呢？”

    秀才眼睛亮了起來，道：“狗子哥，你的意思是，咱們?nèi)Я怂麄兊穆窐?biāo)，讓他們離不開咱雁蕩山，然后在林子里放黑槍？”

    林雨抬起手搖晃了一下，道：“不止是黑槍，陷坑、套繩、捕獸夾，爺不信這幫關(guān)東軍受得了這個?！?br/>
    秀才問：“他們要是放火燒山呢？”

    林雨站起身，狠狠將斬馬刀刺在地面，走到了和老狼墓碑并排的位置，清風(fēng)拂面，借著星光望著整個雁蕩山的一片青藍(lán)，心窩子業(yè)已不那么暴躁，他說：“所以，咱們這兩天要辦的事兒有兩個，第一，把東洋人的路標(biāo)拔了；第二，把他們的家伙事兒毀了，最好把他們的糧草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