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簾在風(fēng)中飛揚，像要被撕裂一般，風(fēng)漸漸涼了。夜色慢慢籠了下來。

    “你走吧！”應(yīng)昕冷漠的聲音在昏暗的客廳里回蕩，“我不想看到你?！?br/>
    似乎靈魂出竅一般，聽到她不友善的驅(qū)逐，沈一慊抬起眼皮，腿腳因為長時間的盤踞而有些麻木，他慢慢起立，轉(zhuǎn)身，卻是朝廚房的方向走去。里面叮叮當(dāng)當(dāng)后，過了一會兒，他端了一碗小米粥過來：“你中午沒吃東西，吃點小米粥，養(yǎng)胃。”

    應(yīng)昕沒有看他，也沒有去看那晚黃橙橙的，熬得爛熟的小米粥。

    他嘆了一口氣，將碗和勺子放在茶幾上，轉(zhuǎn)身出門。

    “明天早上，”應(yīng)昕突然開口道：“你過來吃飯吧，我給你做一頓便飯。我身子不方便，沒法做復(fù)雜的正餐。飯簡情意重，就算是，報答你這段日子對我的照顧！”

    已經(jīng)走到門口的他，突然停了下來。

    房間一片寂靜。

    “應(yīng)昕，”他努力從悲傷中走出來，恢復(fù)了清冷的聲音：“這是我最后一次問你。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她口口聲聲，是報恩。

    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就像一門交易，被她一一估價，討論，達成協(xié)議。

    交易完成，不管是盈利還是折本，她頭也不回，再無計較。

    難道這幾個月，甚至，這兩年多，在她心里，什么都不曾留下過？

    應(yīng)昕嗤笑一聲，沒有說話。

    沈一慊了悟似的點點頭，不再說話，出門而去。

    **

    應(yīng)昕沒有動那碗小米粥，艱難地起身，走到廚房，平靜地自己擇菜，洗菜，燒水，下面條。

    看著飯桌上那碗熱氣騰騰的，白綠相間的面條，她忽然卻沒了胃口。

    一遍一遍告誡自己：都會過去的，已經(jīng)過去了！

    她強迫自己去吃。

    可是，太燙了，燙得眼淚都出來了！

    她擦擦淚，繼續(xù)大口大口地吃。

    可能是鹽放得太多，面越吃越咸！

    她終于忍不住，一把推開面碗，肆無忌憚地哭出聲來！

    我那么認真做飯，這碗面還是那么難吃！

    我那么認真，想談一場戀愛，卻沒想到被人戲耍！

    我那么認真，走自己想走的路，卻還是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不想辜負的，還是辜負了！

    不想有遺憾的，終究有了遺憾！

    到底要怎么做，人的這輩子，才能問心無愧，恣意如風(fēng)？！

    **

    拿了外套，出了小區(qū)，應(yīng)昕獨行踽踽，擁擠在人來人往的超市，提著東西，穿過歡聲笑語的廣場，駐足在僻靜的石子路上。

    坐在石凳上，想起和他曾經(jīng)在這里，他的陪伴，他的試探，他的溫存，他的公主抱，內(nèi)心一陣陣絞痛，淚若連珠。

    觸景傷懷，她情難自禁。

    夜風(fēng)已涼，天上墨云翻滾，地面顯得更加晦暗，前路難行。

    應(yīng)昕穿上外套，擦干眼淚，提上明早做飯要用的東西，費力地直起身，卻因為腿腳太過腫脹而不聽使喚，差點摔倒。

    “小心！”一個人影從旁邊的灌木叢的黑影里竄出，及時地扶住了她。

    待看清楚了來人，應(yīng)昕冷冷地推開他：“多謝沈總！”

    沈一慊盯著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就像第一次見他一樣，陌生而戒備。

    她叫他沈總！

    不再是沈健，也不是一慊，甚至不是沈一慊，只是陌生又客套的——沈總！

    他嘴唇囁嚅著，欲言又止，最終卻只是伸手去拿她手里的袋子。

    應(yīng)昕將手往身后一藏，慢慢地往前走去：“沈總，明早的答謝宴，你記得要來！”

    她走了兩步，轉(zhuǎn)頭看他，就像兩個陌生的問路人一般說：“這可能是我和你，在一起吃的最后一頓飯。所以，你一定要來！”

    看著她不喜也不悲地說著那些話，然后不等他回應(yīng)，頭也不回地走掉，他迷惑了。

    傍晚時分，把自己一個人關(guān)在家，嚎啕大哭的，難道不是她？

    就在剛剛，重游故地，獨自傷神，淚水漣漣的，難道不是她？

    她是傷心的！

    看著她一個人，提著袋子，挺著肚子，在人群中施施而行，緩慢卻又步履堅定，難過卻又目標明確。

    她是倔強的！

    明明柔弱，卻故作堅強。

    嬌小的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顯得那么的渺小，孤獨，無助，他的心，痛得無以復(fù)加！

    他曾經(jīng)恨過很多人，現(xiàn)如今，恨得最深的，卻是他自己！

    **

    第二天，沈一慊一早敲響應(yīng)昕家的門，她已經(jīng)把早餐準備好了。

    他瞟了一眼茶幾，那碗小米粥還放在昨天他放著的地方，絲毫未動。

    “請坐！粗茶淡飯，不成敬意，你將就吃點！”應(yīng)昕說著客套話，將早餐擺在他的面前。

    他的面前，是一杯熱牛奶，幾片吐司面包，還有一個漢堡包，里面夾著培根生菜，還有臘肉。

    “好吃！”吃著那個味道怪怪的漢堡，他稱贊道。

    這個應(yīng)該是她親手做的。

    應(yīng)昕喝著牛奶，不予置評，只提醒道：“喝些牛奶！”

    他點點頭，拿起杯子就拼命地灌了幾口。

    應(yīng)昕看著他嘴唇四周的白色奶漬，似笑非笑。

    “面包也好吃！牛奶的溫度也剛剛好！”他沒話找話一般。

    應(yīng)昕自顧自吃著早餐，輕飄飄地說：“好吃就多吃，好喝就多喝。”

    他點點頭，咕嚕咕嚕，又是一通猛灌，似乎除了吃飯，兩個人再沒有其他話題。

    應(yīng)昕不動聲色地觀察他。

    他搖了搖頭，感覺頭腦發(fā)沉，一陣陣發(fā)困。

    牛奶有助眠的作用吧！這幾天他高度緊張，一刻不敢放松，對她寸步不離，他確實需要睡一覺了！

    看著他終于趴在桌上睡了過去，她不放心，試圖叫醒他：“沈總？沈一慊？”

    沒醒！他是真的睡著了！

    應(yīng)昕放了心，換了衣服，提著挎包，慢騰騰地往門口走去。

    走到屏風(fēng)處，她停了下來，轉(zhuǎn)頭看了看他，猶豫著，最終走了過去。

    仔細地打量著他，看著他沉睡的臉，他發(fā)青的眼圈，挺直的鼻，薄薄的嘴唇，她眉目間不自覺地流露出深情，忍住了吻他的念頭，喃喃道：“對不起，我要食言了！”

    **

    急促的電話鈴聲響起時，趴在飯桌上的沈一慊睡得正香。

    似乎在做著甜美的夢，他嘴角微翹，雙眉舒展，小麥色的臉洋溢著滿滿的幸福。聽到電話鈴聲，他換了個方向趴著，眉頭微微蹙在一起，卻仍然沒有醒來。

    沒人接電話，電話仿佛累了似的，鬧騰了一陣便沒有了聲音。

    **

    仁愛醫(yī)院，婦產(chǎn)科。

    “你怎么能這樣？”白凈的女醫(yī)生顯得有些生氣：“你家屬呢？叫你家屬來！”

    “他出差，不在家。”應(yīng)昕有些心虛地解釋。

    “那等他回來，簽了字再說！”醫(yī)生把病歷往她身前一推，有些生氣地坐下。

    旁邊的護士、實習(xí)醫(yī)生圍了一堆，看著應(yīng)昕，紛紛勸道：“對呀，你這樣太危險了，我們哪敢做呀！”

    應(yīng)昕充耳未聞，咬了咬下嘴唇，看了看氣得胸口起伏的醫(yī)生，欠欠身，撥開人群，走了出去。

    想了想，她終于撥通了一個電話：“曠偉，我是應(yīng)昕?！?br/>
    **

    急促的電話鈴聲再次響起，在空蕩蕩的屋子里，顯得特別嘈雜。

    沈一慊慢慢睜開眼，滿臉不悅，他劃開手機，冷漠地問道：“有事？”

    “你終于接電話了?！彪娫捓锾m芷清脆的聲音傳來：“你在哪里？”

    “怎么了？”沈一慊依舊不耐煩地問。好夢被人擾，心情格外不好。

    “你出差了嗎？我怎么不知道?！碧m芷有點納悶的聲音。

    “說重點！”沈一慊有些惱了。

    “我剛剛看到應(yīng)昕了，她怎么一個人在醫(yī)院啊，你沒陪著她？”

    “你說什么？”沈一慊的睡意完消失，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應(yīng)昕不是一直在趙醫(yī)生的診所產(chǎn)檢的嗎？怎么今天一個人去醫(yī)院，你也沒陪著？”蘭芷大聲地說。

    沈一慊驀地站起來，迅速地往樓下走：“她在哪個醫(yī)院？”

    “仁愛醫(yī)院，我和何杰在這邊散步，看到她走進——”

    “你快去攔住她！快，我馬上趕過去！”他急忙打斷她，發(fā)動了汽車。

    “怎么了？你不知道?。俊碧m芷有些莫名其妙。

    “別廢話，快去攔住她！保持通話！”他一踩油門，汽車像箭一樣飛過去。

    他焦急萬分，一手開車，一手給應(yīng)昕打電話。

    不通，打不通！

    她拉黑他，給他下藥，騙他！

    她到底要干嘛？

    孩子還小，還不到分娩的時間，她是要引產(chǎn)嗎？

    趙醫(yī)生曾經(jīng)說過，她的身體底子不好，一定要小心將養(yǎng)，她這是不要命了嗎？！

    她居然不顧自身安危，要強行引產(chǎn)？

    她對他，難道一點情意都沒有，決絕到這種程度？

    他氣血上腦，喉間一絲血腥味兒，卻依然將油門踩到底，飛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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