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辛夷看了眼表，九點多了。這一天還真是風平浪靜。她伸了個懶腰，盤算著再磨蹭一會兒就去值班室。

    趙遠志那個家伙，一整天都貓在主任辦公室。全科只有那里可以上外網(wǎng)，是個好去處。一個多小時以前，趙遠志露過一面，說是要去會診，讓她看家，有事就打電話。

    她站在窗口向外望了望，燈光喧囂著，把天空填滿了，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

    “急診的孩子又要忙了?！毕男烈男南?。

    她看了看時間，決定去給那幾個有糖尿病的病人測睡前血糖。

    測完血糖，夏辛夷收好東西，便去護士站拿病歷，登記數(shù)據(jù)。正看到李迪悠拿著手機皺著眉頭看著什么。

    夏辛夷問道：“怎么了悠悠？”她把一本病歷放進病歷車，又去取另一本。

    李迪悠抬頭看看夏辛夷，說：“現(xiàn)在租房子真難。不是太貴就是太遠?！?br/>
    “你要搬家啊？”

    “是啊，我現(xiàn)在的房東要賣房子，讓我這兩天就搬走?！崩畹嫌朴昧w慕的眼神看著夏辛夷，“還是上學的時候好，住學校，什么都不愁?！?br/>
    “那你找到房子了嗎？”

    “沒有啊，愁死了。我想實在不行就去酒店住幾天，反正房東說可以等找到買主再搬那些大件兒的東西。”

    “去酒店住多貴啊?！?br/>
    “那也比流落街頭強吧。”李迪悠接著看租房信息，低聲說，“我想過在值班室住一陣子，不過，怕護士長不高興?！?br/>
    夏辛夷想，要不要請她到寢室去住幾天呢？反正床空著，只是短期住的話，應該問題不大。不過，還是有被宿管阿姨發(fā)現(xiàn)的危險……還是要回去跟陸明明商量一下。

    夏辛夷正想著，李迪悠開口了：“你晚上睡哪里??？”

    “嗯？哦，女值班室?！?br/>
    “新的床單被罩在柜子里，你自己拿，舊的扔在地上就行，明天早上保潔阿姨會收的?！彼^(qū)大門口看了一樣，嘀咕了一句，“趙遠志怎么還不回來?！边@時，樓道里突然想起了鈴聲，李迪悠抬頭看了一眼懸在屋頂上的電子屏，關(guān)掉了鈴聲，快步去了。

    夏辛夷打開剛才李迪悠說的柜子，白色的床單被罩，整齊的碼放在里面，一股洗衣粉的清香味道襲來，滿滿的幸福感。她取了一套，關(guān)好柜子，穿過空無一人的走廊，向值班室走去。

    換下了干凈的床單被罩，夏辛夷洗漱完畢，坐在床上，深吸了一口氣。

    值班室狹小的空間里，有些霉味，雙層架子床的上層有些箱子，不知道里面放著什么。床頭的漆皮有點脫落，看上去有些年頭了。

    夏辛夷此時，心里莫名的有些慌張。她把手搭在碗上，心律正常，沒什么特別。

    趙遠志還沒回來。這可能是心慌的原因吧。

    電話響起。

    “馬上去監(jiān)護室，準備收病人?！壁w遠志只說了一句話，就掛斷了電話。

    夏辛夷抓起白大衣迅速穿上，抄起聽診器，快步走出值班室。

    監(jiān)護室的護士已經(jīng)在忙，顯然已經(jīng)有人下了口頭醫(yī)囑。

    “快去，把心電圖準備好?！币粋€護士匆匆說了一句話，又去忙了。

    “好的?！毕男烈挠行┬奶?，她在門診的時間太長，從沒經(jīng)歷過大搶救。

    這時，樓道里床來嘈雜的聲音，哭聲、腳步聲、說話聲，混雜在一起。大門打開，一群人擁著一張床，出現(xiàn)在監(jiān)護室。

    “快來幫忙！”趙遠志大聲的下著指令，讓夏辛夷有些慌亂。她快速沖到床邊，幫著眾人，把床推倒了正確的位置。

    床上的病人，是一個六十歲上下的男人，已經(jīng)意識不清了，睜大雙眼，四肢不停地揮舞，嘴里發(fā)出大聲的怪叫。夏辛夷的胳膊被病人打了一下，皮膚泛了紅，好疼。

    夏辛夷回過頭，發(fā)現(xiàn)在人群的后面跟著主任和主治，他們看上去嚴肅但并不緊張，跟家屬們的表情產(chǎn)生了強烈的對比。兩人看著護士飛快的貼好心電監(jiān)護，然后盯著顯示屏上的心電圖。

    “同學，把心電圖拉了去。”主任說道，“十八導聯(lián)。”

    夏辛夷這時正盯著病人的臉，那張驚恐的臉讓人心緒不寧，哀嚎聲充斥著整間監(jiān)護室。

    十八導聯(lián)心電圖，心肌梗死。

    昨天這還是書上的文字，可現(xiàn)在，卻是面前的生命。

    她轉(zhuǎn)身推過心電圖機，掀開病人的被子。其實，被子不需要“掀開”的，因為根本沒有蓋好。他不停地扭動著身體，把被子弄得一團糟。他胸前的皮膚已經(jīng)有點發(fā)黑，想必是在急診室除顫的結(jié)果吧。

    在他不停地扭動的身體面前，夏辛夷突然恐懼起來。病人睜大的雙眼，無神的盯著天花板，好像那里有什么東西，四肢發(fā)瘋似的拍打著空氣。她捏著幾個酒精棉球，酒精順著手指向下流，她求助似的看了看周圍，可是完全沒有人理她，那一瞬間，她下定決心象征性的勇敢一點。

    夏辛夷努力的與他的雙手做著對抗，這時站在那里盯著監(jiān)護屏幕的老薛發(fā)現(xiàn)了她的尷尬，轉(zhuǎn)過身，接過棉球，迅速的做好了一切。夏辛夷在一旁順理成章的變成了助手，這讓她悄悄的松了一口氣。主治的速度真的很快，以至于當機器開始往外吐出那張心電圖的時候，她有點沒有反應過來。

    “定好位，這種事情能搞定吧？”老薛撕下心電圖，微微一笑，對已經(jīng)有些傻了的夏辛夷說。

    “能。”她急忙答道。為了表現(xiàn)自己很熟練，她故作鎮(zhèn)定的拿起龍膽紫，控制自己有些發(fā)抖的手，往棉簽上倒。

    老薛拿著心電圖，走到高主任身邊，兩人耳語了幾句，便一同轉(zhuǎn)身走向護士臺。趙遠志一直在那里跟家屬談話，家屬男男女女一大幫，男人都皺著眉，而女人都在哭。

    “前壁心梗，我們建議做介入治療。”主任解釋道，“就是把導絲從動脈伸進心臟，讓梗死的血管從新開通?！?br/>
    “醫(yī)生，肯定能好么？百分之百能好么？”一個男家屬皺著眉，好像在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

    “百分之百的保證沒人能做?！敝魅魏苕?zhèn)定，“但是我建議現(xiàn)在就介入。病人的狀態(tài)你們看到了，很危險。當然，最終決定還是要由家屬來做?！?br/>
    高主任和老薛帶著家屬們?nèi)チ宿k公室，監(jiān)護室一下子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