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里,千里消沉地懶在躺椅上。。
“千里……有點耐心……給我……一個月,一個月就好……”昨夜秦一非的話回蕩在千里耳邊。
一個月,什么意思?他不會是說這一個月里他每天夜里都來吧?
一個月后呢?他就自動消失?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千里迢迢地重回杭州,豈肯無功而返?
難道,一個月后他要帶自己去北方?
千里大驚。他說過絕不會對自己再放手了,他還說過要自己和他去北方。
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無不充滿著對自己的愛戀與寵溺,同時卻也霸道地宣示著對自己的所有權(quán),仿佛自己已經(jīng)歸他所有。
想著秦一非這幾日的種種行徑,千里敢肯定,秦一非是真的想把自己收歸他所有。
然后呢?他會讓自己給他生兒育女,為他端茶捶背,給他繡花縫衣做女紅——自己的母親就是這么做賢妻良母的,也是這么教導自己的姐姐們的。
自己的母親與兩個姐姐,平時循規(guī)蹈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姐姐們回趟娘家都得婆家批示才行。
不行,秦一非你想得美,我楊千里憑什么放著自由自在的日子不過,要去你家過那種日子?
其實自己不是真的很討厭秦一非,其實……他……
算了,喜歡也不行,若是不能隨著性子過日子,不如殺了我算了。
“好煩惱?!鼻Ю锷胍鞯?。
哎,沒法不煩惱。論財力,自己與秦一非比抵不上九牛之一毛,論武功,把府里所有家丁捆在一起不抵半個秦一非。自己的家秦一非來去自如,圍墻、看門大狗、家丁,在他眼里都是聾子的耳朵——擺設。
一郎在時,自己從未擔心過自己的安全。一郎便是自己的堅強后盾,一郎便是自己的靠山,一郎便是自己的守護神。那時候,自己毫無顧忌地四處逍遙,從不知道什么叫畏懼,什么叫退縮,可現(xiàn)在,守在家里都覺得不安全。
“好慘啊?!鼻Ю锇z自己。
千里正煩惱,一個家丁喜滋滋地來報:“少爺,蕭一郎求見?!?br/>
“不見。”千里斥責道:“混帳,沒見少爺我正煩著嗎?”
“蕭一郎?”千里斥責完,忽然回過味來,一下子站起來,揪過家丁:“你再說一遍,誰?”
那家丁在楊府多年,了解千里與一郎情同手足,因此雖被千里揪著,卻并未害怕,依舊嘻笑道:“是蕭一郎,少爺,就在門外。”
說完,那家丁閃在一旁,門口——站著那個千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高壯而略顯清瘦的年輕人——是一郎。
的確是一郎!
千里心中狂喜,那種久違了的親切與安穩(wěn)一齊涌了上來。
她沖上前,抓住一郎的雙臂,嘴角抑制不住地揚了起來。
她叫了聲一郎,聲音卻哽在嗓子眼里。
她想看清一郎,卻覺得眼前霧蒙蒙地,忽然,兩道涼意劃過臉腮……
“少爺……”蕭一郎的聲音聽起來好似帶著鼻音,眼睛也是潮濕的。
其實,他是想說:少爺,我回來了??墒?,他只叫了聲少爺,便說不下去了。
“嗚嗚……”回應他的不是千里的說話聲,而是千里的嗚咽聲。
千里本想說點什么的,出了聲,竟是哭腔。
她不想哭的,哪知越想忍著哭聲越大,終于,她什么也顧不得了,只緊緊地抱著一郎痛快地哭……
對蕭一郎不辭而別的怨恨,在京城里一年的辛苦搜尋,一郎不在時自己的無助,這種種委屈如潮水般一齊涌了上來,讓她哭得一發(fā)不可收拾。
從京城回來一年了,千里的心境已經(jīng)漸漸平和,她以為自己已經(jīng)忘了一郎了。
她曾想過若是日后再見到一郎,定要擺足架子不理他,讓他難堪,讓他后悔,可今日真見了面,她哪里還顧得上生氣?
其實也許她從來就沒忘記過一郎,也許一郎一直都在她心里,在她心底最深處……
九年的朝夕相伴,用千里的話說,九年的兄弟情義,哪能說忘就忘了呢?
那日在府衙,李百川肯定地說千里是個女子,蕭一郎起初不相信,但靜下心來細想與千里相處時的種種情形,如夢初醒。
平時自己不曾留意的細節(jié)此時看來是那樣的明顯。
千里無論與她的結(jié)義三兄弟相處時,還是與自己相處時,總是恣肆隨性,從未見她有一點點的女兒羞態(tài),但在某些方面卻是極講究的,如千里如廁時總是讓自己守在門口,洗澡時從不用人服侍,再熱的天也必是用整齊的長衫將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的……
其實她也曾表現(xiàn)出女兒態(tài)的,當初自己幾乎每天晚上都陪千里玩玩她的那把匕首,她玩得高興時不經(jīng)意間流露出的嬌憨,那神情怎會是男子能有的?
只是,自己初見千里時,她還是個尿床的嬰兒,那時她的身份就是楊家少爺,這種先入為主的慣性竟讓自己從未懷疑她的性別。
醒悟了千里是個女子,連帶著蕭一郎也忽然明白了楊耀祖留自己在千里身邊的意圖。
楊耀祖肯將千里如此放心地托付給自己守護,即便是夜靜更深時,只千里與自己獨守一室,也從不見楊氏夫婦多說過一句話,更不用說楊耀祖當初讓自己立的誓言了:守護著千里,直到千里娶妻生子。
千里是不可能娶妻的,所以楊耀祖是要自己此生都與千里相守的。
明白了這一層,蕭一郎欣喜若狂,同時也擦了把冷汗,好險啊,若不是李百川的提醒,當初的不辭而別豈不是讓自己抱憾終生?
想到這里,一郎恨不得馬上飛回千里身邊,可是真的知道了千里的性別,他又忽然覺得不知該怎樣面對她了。
猶豫再三,蕭一郎最后決定,全當自己還不知道千里的性別,先回去守著她,日后再見機行事。
就這樣,一郎終于鼓起勇氣敲開了楊府的大門。
蕭一郎設想過多種與千里重見時的情形,只沒想到千里會象現(xiàn)在這樣,用鼻涕和眼淚迎接自己。
千里哭聲里透出的委曲,讓一郎又心痛又后悔,當初自己怎么就舍得走了呢?
千里抱著一郎的雙臂,一郎感受著她身上那熟悉的清馨氣息,心底振顫,他朦朧了雙眼,抬起雙手,略一遲疑,謹慎地輕搭在千里的肩上,想叫聲千里,卻終是沒叫出口,最終還是順著以往的習慣,叫了聲:“少爺……”
隨即,他終是忍不住,抱緊了千里的肩,帶著鼻音接著說道:“我……回來了?!?br/>
千里的肩圓潤而柔韌——她的確就是女子,一郎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此時,千里哭夠了。
靠在一郎身上,多日來的不安全感一消而散,兩年來的郁氣也一哭而盡瀉,她立即覺得心中好不舒暢。
心中舒暢了,往日那個玩劣的千里便又回來了。
她把一郎推離半步,正視著他,鄭重卻又張狂地問道:“當初你為什么不辭而別我就不問了,我只問你,這次回來還走不走?”
千里話說得雖然張狂,可目光里盡是期盼,看著千里閃動的雙眸,一郎心中寬慰:原來,她心中是有我的。
“只要少爺一日不趕我,我便……守著少爺一日?!蓖粘领o的一郎眼中竟有了溫情。
“一郎……”聽了一郎的話,以往的委屈忽又涌了上來,千里的眼睛不由得又模糊了,她抹了抹眼淚,依舊心有余怨地問道:“一郎,我一直把你當親兄弟待,就是我的那三個結(jié)義兄弟也比不上你親,你怎么就忍心不辭而別了?”
“少爺……”一郎想了想,有些艱難地答道:“因為我……從不曾把你當……兄弟,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我的……”
“你不曾把我當兄弟?”千里驚愕:“我一直是你的什么?”
“你是那個讓魂牽夢繞,想用生命守護的人?!币焕稍谛闹写鸬?,可說出口的卻是:“你一直是我的少爺?!?br/>
“呸。”千里破啼而笑:“嚇我一跳,我還以為你不要我了?!?br/>
一句“不要我了”,千里說得隨意,一郎聽著卻覺得曖昧,不過,這種曖昧蕭一郎喜歡——雖然他非常明白千里話中的真實意思。
“一郎,以后再也不要離開我——答應我?!鼻Ю锊环判牡刈ゾo一郎的雙臂。
聞言一郎的心再一次狂跳。
“好,你也……答應我?!币焕珊卣f道。
“好,我也答應你,從今天起,讓我們做一對死相隨的好兄弟。”
“兄弟?”一郎聽了心中失落,卻終是沒勇氣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