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敦臨五十來歲,溫文爾雅,舉止從容,參雜灰白色的頭發(fā)向后整齊地梳著,天庭飽滿,劍眉星目,身材略有些發(fā)福,常年穿著休閑西裝,天氣再熱,領口的那顆扣子也安分守己地頂著喉結,似乎是由于上過幾次電視的關系,他很注意自己的形象。
鐘磊和韓敦臨對視時,感覺他目光醇和內斂,但仍然時不時有一絲絲狡黠的鋒芒閃露出來。鐘磊說不清這狡黠在哪里,只是覺得韓敦臨的謙謙君子之風,是在后天努力修身養(yǎng)性的結果,而非天性如此。當然,這并不讓鐘磊覺得有什么奇怪的,反而對他的克制、修為以及淵博的學識很是佩服。
“要不是他兒子是韓立軒的話……”鐘磊暗想,“還真想不到這么一個儒雅風范的人會有一個膚淺輕佻的兒子?!敝皇牵n敦臨眉目清朗,雖然面老色衰,但是可想而知年輕時也是個擲果盈車的翩翩公子,那個年紀的韓敦臨是不是像今天他的兒子一樣浮浪,也未可知吧。
當然,是鐘磊覺得追求許蓉蓉的韓立軒“輕佻膚淺”,畢竟利益相關,不過別人倒也未必這么覺得。
去采訪韓敦臨,也是電視臺的一個老編導牽線,無論是對花州當?shù)貧v史的了解,還是上鏡的形象,韓敦臨都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偟膩碚f,韓敦臨給鐘磊留下的印象很好。
采訪結束后,韓敦臨輕啜一口清茶,問鐘磊道:“鐘記者在電視臺里,能看到犬子韓立軒嗎?他也花州電視臺。”
鐘磊禮貌地笑著,回答道:“見過一次面。所以這次來,覺得見到您很面熟,原來是小帥哥的父親,怪不得呢!”
韓敦臨笑道:“有那么高的辨識度?呵呵!其實你見到我眼熟,也不奇怪,畢竟我去花州臺錄過一些節(jié)目的??寸娪浾吆苣贻p,沒有比犬子大多少吧?”
鐘磊道:“是的,我也就立軒大兩歲三歲的樣子吧?!?br/>
“哦?那你工作時間也不長吧?”
“嗯,不長。”鐘磊沒好意思說“剛剛開始沒到半個月呢,和你兒子差不多一樣時間”。
“年輕有為,后生可畏啊!在校期間的學習成績一定很優(yōu)秀,我得讓立軒多跟你交流交流,向你學習?!?br/>
“不敢不敢,相互學習吧。立軒兄弟有您這樣的父親悉心教導,前途無量呢?!辩娎诳蜌獾卣f。
“可不能這么說,這孩子有他自己的想法。一開始我不想讓他去電視臺,想讓他踏踏實實地去找個工作,可是這孩子就是喜歡這些東西。我這么說,可不是對你們的工作有什么偏見啊,只是出于我個人的角度,我更加想讓他專研一些學問,將來做個研究學問的人……”
“像您這樣,成為一位教授。”
“成不成為教授,倒也不敢奢望。只是現(xiàn)在看犬子這樣子,我已經完全不抱希望了。但是我也對他說,既然選擇了這一行,就全心全意地做下去,一樣能做出一番成就來?!?br/>
韓敦臨似乎習慣于誨人不倦地滔滔不絕,慢慢悠悠地講完了這些話,那邊劉躍辰也已經把攝像器材都收拾好了。
“韓教授,您接著忙吧,我們就不打擾您了?!?br/>
“好的,回頭我讓犬子加你的微信,你多多批評指教他?;匾??!?br/>
“這個韓教授的畫面可以啊,表達也好,形象也行,是個中老年婦女的偶像。”劉躍辰回想著剛才的采訪,“不會是教授,說話啊,待人接物啊,都讓你舒服?!?br/>
鐘磊默默不語。
劉躍辰道:“你怎么了?”
“啊……”鐘磊掏出手機來,掩飾剛才的走神,“我沒事,就是想怎么結構節(jié)目呢?!?br/>
手機剛才震動了一下,是微信的一條消息,一個人加他好友,備注上寫著:我是韓立軒。
鐘磊暗道:“動作倒快?!睙o奈地點擊了同意。
不過,好像鐘磊和韓立軒之間有某種默契一樣,兩人在微信里根本沒有交流。
許蓉蓉非要去生活頻道,將許蓉蓉的一舉一動都放在眼里的韓立軒不會不察覺到許蓉蓉的意圖。而在生活頻道里稍微一打聽——或者不用打聽,日常聊天中——二人就會聽到自己的事情,然后身份就此揭穿。
“要是不揭穿的話……”鐘磊想,“韓立軒這家伙至少應該客氣點,在寫備注的時候寫‘鐘老師,我是韓立軒’之類,然后我點擊了同意之后,也應該說點什么客氣話吧?可見是……”鐘磊無奈地嘆氣,“可見他已經知道了。那么,許蓉蓉也必然知道了?!?br/>
那個時候,鐘磊心中的失落很快就被忙碌的工作沖淡了。直到此時躺在床上,久違的懊喪才重復浮上來,攪動著剛剛從緊張工作中解脫的靈魂。
鐘磊忽然翻身坐起,打開筆記本,然后玩游戲,對自己狠狠地說道:“去***!我就是一實習生,對啊,但是再拍幾個片,我就是‘鐘老師’了,名副其實的!”
的確,就是在這次拍攝期間,就已經有人管他叫“編導老師”了。當然,這一行里,管不認識的都叫老師。
游戲里,鐘磊覺得干掉的每一個敵人都是韓立軒。
周日里,鐘磊睡了一個懶覺,醒來后發(fā)現(xiàn)手機里陸震起給他發(fā)來了一大堆的新聞鏈接,從有人在馬路上碰瓷到醫(yī)院里發(fā)現(xiàn)了不常見的病例,顯然是讓鐘磊抓緊時間找下一個選題。
“就不能讓我歇一天?。 辩娎谝仓兰?,但是半個月來好不容易懶懶散散地徹底放松,鐘磊沒心情立即就投入到下一階段的工作中去。
于是,他給陸震起回了兩字:好的。然后就不搭理了,叫了外賣,就開始打游戲……吃完了外賣,他又在線找個前兩個月上映的電影看……然后又出去跑了一圈,就把這一天打發(fā)掉了。
這一天里,似乎是老天爺也想讓鐘磊歇一歇,盡管手機上不斷地有本地新聞推送,但是都不是什么“有意思”的大事,無非是哪片區(qū)域停水停電,明天降溫后天升溫,花州秋季旅游攻略,花州學區(qū)明年會發(fā)生變動,某小區(qū)快遞員禁止進入,等等。相對于陸震起發(fā)來的近期新聞,更加索然無味。
周一。這一周是十一假期前的一周,長假在即,原本有些人心浮躁的鐘磊赫然發(fā)現(xiàn)電視臺里反而是如臨大敵一般,同事們開始商量著如何串休,或者誰和誰調一下班,讓自己至少能陪家人玩兩天,還有很多節(jié)目有些要提前準備好,所以大家反而更加忙碌。
陸震起見到鐘磊一副被同事們的忙碌所“震撼”的模樣,哼笑一聲,道:“怎么了?嚇到了?這是常態(tài)。記住,電視臺沒有假期?!?br/>
相反,越是假期,人們看電視的時間反而越長,雖然作為市級電視臺,有些頻道多上幾集電視劇就好了,但是新聞頻道卻不能如此。
陸震起接著道:“你也別以為我們不急,所以就比他們輕松了。一旦放假,一些機關單位你就聯(lián)系不上了,所以更要抓緊聯(lián)系選題了。昨天的選題你看了嗎?覺得怎么樣???”
鐘磊道:“覺得……挺沒意思的?!?br/>
“嗯……我也覺得是。”陸震起打了一個哈欠,“昨天天下太平啊……對于咱們來說,還真不是什么好事。”
“那要是一直沒發(fā)生什么事,怎么辦?”
“不可能,肯定會有事。”
選題會開始了。鐘磊和陸震起、劉躍辰去旁聽,說來也怪,都是一些平常的新聞,沒有一條“有意思”的。
一晃時間到了下午,陸震起一邊深邃地思考,一邊深沉地說道:“咱們這樣不行,得換個法子。小鐘啊,你犧牲一下,把你的電話貢獻出去吧?!?br/>
“???為什么?”鐘磊意識到有些不妙,“你要把我的電話,當作熱線電話?”
“是啊,除了等待別人挖出來的選題,我們也要第一手的東西……”
“別啊,”鐘磊捂著自己的手機,“要不我就訂一份《花州日報》,每星期都有特刊,咱們就做那上面的故事……”
“特刊不行,”陸震起否認,“人家紙媒給你講一個三十年前的故事,你連畫面都沒有,拍什么拍?你看這次的清朝石碑的片子,湊畫面湊得多累啊!你還是把你的手機號貢獻出來吧?!?br/>
“不……肯定有騷擾電話。”
“怕什么……一百個電話里,總能有一個好選題的,你犧牲犧牲……”
“陸哥你的號碼呢?”
陸震起一瞪眼睛,剛要說什么,卻和鐘磊的目光一起,不約而同地看向了劉躍辰。
劉躍辰正吃著薯片看紀錄片,忽然發(fā)覺到身邊環(huán)境發(fā)生了變化:“怎么回事?”
“躍辰大哥……”鐘磊和陸震起都是一臉諂媚地笑,“要不你把你的手機號……”
“滾蛋!”劉躍辰嘴里的薯片都噴出來了。
就在這時,編輯一室的張寬忽然走了過來,和三人打招呼,道:“我剛接了一個電話,你們看看這個題有意思不?只不過有些神秘,還有些偏遠,還有點危險,還特別離奇……”
“你趕緊說!”三人異口同聲地催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