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是文初第一次正眼兒瞧他。

    烏簪束發(fā)，雪青底云紋袍，外披月白輕氅，簡單的甚至有些素淡了。卻又讓人覺得，他本該是如此的，那張如同神來之筆描繪而出的姿容，便已奪了天地之顏色，再加一分，都顯得喧賓奪主，太過刺眼。

    文初忍不住瞇起眼來，初八那日，她只看見了這人剪影，今晚之前，又一直在前并未回頭，此刻乍然見到這般奪魄姿容，不禁晃了一下神，猛地陷入了他一雙眸子里。

    這眸生的實在太美，在這雪夜之中，如同黑暗中一點絕艷星光，暈著微涼的流彩。

    而此時此刻——

    它正淡淡地盯著文初，沒有一絲兒的煙火氣，“劃條道兒？”

    白瞎了這人模狗樣！文初心下冷哼，面兒上依舊誠懇，“公子身份尊貴，可曾真將一個流民放在眼里？那夜若非李大人在，又豈會真的救我？給我看病的杜大夫，可是跟著公子來了軍中？”

    她三個問題甩出來，一頓，緊緊盯著對方的眼。

    那一抹淡淡的詫異，即便細微，還是被文初捕捉到了，她猜對了！

    “公子這一箭雙雕玩兒的可好，名和人，一樣不缺——你救了我，我無形中也助了你，咱們便算扯平了；至于后面的事兒，我咬了你，又跑了，的確不怎么地道，”文初笑著抱起雙臂，上上下下打量了眼前人一番，點頭道：“遠非一般心胸容得下的……”

    忒不要臉！一旁的阿默瞪著文初呆若木雞——這一番話連消帶打，竟是硬把“救命之恩”變成了“守望相助”，到最后還不忘軟軟地將上公子一軍，若計較，你就是心胸狹窄，若不計較，我正好拍屁股走人。

    阿默嘶嘶拉拉地抽著氣，一會兒瞧瞧文初，一會兒瞧瞧公子。

    就見公子忽然笑了，仿若雪夜中曇花盛開，一點一點地逼近了她，“你比我想的要聰明?！?br/>
    嗓音輕輕潤潤如玉石相擊，文初身子后仰，一瞥他袖口白皙如玉的腕，“佛門弟子，殺生犯戒。”

    兩人面對面，離著極近，近到皆能感受到對方的呵氣如冰，雖則都在笑，雖則語氣都淡，然這氣氛卻讓阿默忍不住退了兩步，又退了兩步，這冰天雪地里，后背都泛起了一股潮意。

    他不敢吱聲，就在一側(cè)靜待兩人僵持，直到他以為，公子也許真會下殺手的時候。

    卻聽他一瞬恢復(fù)了云淡風(fēng)輕，“你離開，之前恩怨，一筆勾銷。”

    文初垂下眼睛，認真思考了良久，抬頭，直視他，“換一個。”

    “就這個?！?br/>
    “那就是沒的談了?！?br/>
    男人的笑容漸漸收斂了，看著眼前笑的鎮(zhèn)定自若的少女——此時天已微光，泛著蒙蒙灰白，她瘦弱的身軀攏在寬大的軍服里，顯得并不合身，仿佛他稍一伸手，輕輕一掐，就能折斷她的脊梁！

    他真的伸出了手，卻并非折向她筆直的背脊，而是抬手在她不怎么整齊的發(fā)髻上一拂，文初的發(fā)絲嘩啦啦垂蕩下來。

    她不動，不驚，風(fēng)雪中狂舞的發(fā)絲中，隱著她平靜的眸子，毫無妥協(xié)，毫無窘迫，毫無處于低處的仰視，仿佛揭開了之前那層偽裝，她忽然就破釜沉舟了，自有一股子冷冷清清的從容氣度，頗為拿人。

    他輕輕笑了一聲，轉(zhuǎn)身便走。

    紛紛揚揚的大雪中，月白的輕氅幾乎和天地連為一色，漸漸消失在文初的視線中……

    什么意思？

    文初坐在主帳中，腦中依舊回蕩著那日之事。

    她不知道他為何突然松了口，最后以如此輕描淡寫的姿態(tài)結(jié)束此事，卻實在不愿深究其中意義。搖搖頭，晃掉心頭思緒，垂下眸子，專注于手中文案。

    自那日毛小哥提醒后，再面對這些文書事務(wù)，她不再被迫的應(yīng)付了事，也不再不過腦子的機械抄錄，開始真正將心思放在這些軍政要務(wù)上。幾日下來，從一開始的艱澀難懂，到漸漸能明個七分，已是頗見成效。不過相應(yīng)的，速度也更慢了下來，外面月夜當(dāng)空，將士們早早入睡，不時有鼾聲傳進來，文初就伏坐案前，翻動著案上一本本竹簡。油燈映著她微青的眼瞼，在一側(cè)帳面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不時眉宇輕蹙，似有不解，不時笑容舒展，恍然大悟。

    將軍站在帳外看著，良久，點了點頭，“走吧?！?br/>
    毛小哥提醒道：“將軍，地圖還沒取呢。”

    “算了，莫打擾她?！?br/>
    “這可好，您多個晚上沒歇著了，今兒就早些睡?！?br/>
    將軍應(yīng)了，將帳簾的縫隙輕輕拉好，轉(zhuǎn)身回了自己的帳子，大營里更見寧靜，一輪彎月于層層濃霧中影影綽綽，又漸漸隱起，被一線日光所取代。

    文初伸個懶腰，一扭頭，看見帳內(nèi)斑斑點點照進的日光，“放晴了？”

    接連兩個月的陰霾和一月大雪，今天終于出了日頭，鵝毛般的雪片子縮到了塵埃細小，冰冰點點地落在身上，不見冰凍，只微微的涼。她搓著酸麻的手臉深深吸了一口，頓時肺腑清亮，一夜的疲憊不翼而飛。

    想起這連軸轉(zhuǎn)的忙碌，已是好幾天沒見著楚兮和阿悔了，便踏著雪往他們營帳跑。阿悔年紀(jì)尚小，被安排在了伙房幫忙，每日里起的極早。她到的時候，阿悔已穿戴整齊了，小小的身板兒套在最小號的軍服里，尚且鼓鼓囊囊。見她來了，小步子跑出來，偎在她腿邊，依舊是低著頭，不說話。

    文初就摸摸他的頭發(fā)，從懷里掏出個木頭玩偶，問他喜歡么，他捧著接過來，點點頭，小心地擱在了枕頭邊。

    她笑著擺擺手，“去吧，再晚該遲了?！?br/>
    阿悔跑出三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這才一路小跑著走了。

    文初在他的鋪上坐下來，旁邊就是熟睡的楚兮，許是操練太過繁重，這小子一向警醒此刻卻睡的猶如死豬。她坐了一會兒，沒吵醒他，轉(zhuǎn)身走了出去。路上響起晨起的號子，漸漸大營里熱鬧了起來，不少晨起的兵卒朝著校場跑去。

    看見她，有的顯出幾分驚怕，繞道而行；也有那些被死囚部的狂徒欺負過的，遠遠朝她崇拜地笑笑，文初一律笑著回應(yīng)，待到她到了軍醫(yī)帳處，遠方已能聽見校場的操練聲了。

    上了藥，又和杜大夫聊了幾句，便重新回了主帳。

    將軍坐在案前，聞聲抬起眼來，什么都沒說，還是那副不咸不淡一絲不茍的模樣。待到她悄悄坐下來，重新伏于如山堆積的卷宗中，將軍忍不住又偷眼瞥了下，暗自點了點頭，“咳。”

    文初抬起頭來，“將軍喚我？”

    將軍正襟危坐，“近來可有收獲？”

    “獲益匪淺，將軍一番良苦，楚問銘記于心?！?br/>
    “用兵之法，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分之——”

    這是在考校她？文初定下心神，心說這考校未免簡單，“敵則能戰(zhàn)之，少則能逃之，不若則能避之。故小敵之堅，大敵之擒也。”這是孫子兵法的基礎(chǔ)，哪怕沒有在主帳當(dāng)這文書，老爹從前也常掛口中。

    將軍卻問：“為何？”

    她微微一怔，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這是如今南朝將領(lǐng)的通病，多為照本宣科，以致將多、良將卻是少之又少。這是從前老爹時常發(fā)起的長嘆，恐怕將軍也是此意，“將軍可否給個提示？”

    將軍大怒拍案，“看了這么長時間，白看了？！”

    她就笑嘻嘻回，“別急，別急?！爆F(xiàn)在拍桌子可嚇不著她。

    將軍氣的冷哼一聲，文初也不理他，回憶起之前看過的文案。南朝自建國便和韃子戰(zhàn)事不斷，是以諸多戰(zhàn)事的簡報主帳內(nèi)皆有收錄，她細細思來，將想法在心中又過了一遍，這才笑著回道：“十則圍之，圍之必勝；五則攻之，三分為正，二分為奇，出其不意，當(dāng)可勝之；倍則一為主攻，一為輔守；敵相近而需力戰(zhàn)，尋敵破口謀勝之；少則避戰(zhàn)，以搓敵鋒，求戰(zhàn)不得，則勢必去也……”

    她語速平緩，說的不快不慢，然每個字吐出盡是心中深思熟慮，自信非常。

    待到一通分析完全，歪頭看著將軍，“可是如此？”

    將軍只哼一聲，“擺飯！”

    毛小哥麻利地上了飯菜，他又道：“再拿一副碗筷。”

    毛小哥應(yīng)聲去了，文初一屁股坐下來，一點兒也沒客氣，“將軍，咱這是早膳還是午膳？”

    這會兒方值巳時，說早不早，說晚不晚，將軍老臉一紅，又要拍桌，她趕緊道：“吃，吃，吃，這邊兒伙食好，不吃白不吃。”說著就開始風(fēng)卷殘云，一副軍營里大老爺們的架勢，連將軍的菜都敢搶。

    將軍也不說她，任她一通胡吃海塞，手一抹嘴，圓著肚子癱在椅子上，這才笑罵道：“餓死鬼投胎，去吧，今兒個不用你了。”

    她眨眨眼，“放我假？”

    將軍就一擺手，趕蒼蠅一樣，“趕緊滾蛋?！?br/>
    文初立馬圓溜溜地滾了。

    連日疲累，她卻睡的并不算好，中間醒了好幾次。到了晚上，待文書們紛紛回了營帳，干脆不再繼續(xù)，著衣起了身，去看了一眼李勤舟等人。見人尚在，她放下心來，又原路返回。

    文初并不知道，有人正在另一邊，一個完全沒有點燈的營帳里，看著她背影走遠，“公子，她若是壞了你的計劃……”

    公子沒說話，一直看著她背影消失，直過了好一會兒，才顰起眉來，“依你所見，她野望可成？”

    這話問的極輕，與其說是在問阿默，倒不如說是自言自語。

    阿默先是沒明白，“什么成不成？公子指的，可是她報仇和為文家平反之事？”這不難猜，文初的意圖是那般明顯，他習(xí)慣了公子不說話，于是想了想，搖頭道：“不可能，對，您也說是野望了，絕對不可能！”

    公子就笑，“阿言，你說呢?！?br/>
    后方透明人般沉默老成的阿言搖搖頭，“回公子，奴也覺得不可能?！?br/>
    阿默大驚道：“公子，你不會覺得她能辦到吧？可是罪魁禍?zhǔn)资恰痹S是后面的話讓他太過震驚，他頓在這里，雙眼瞪的極大，又連連搖頭如撥浪鼓，“不可能的，這怎么可能！”

    公子好笑地看他一眼，目光漸漸悠遠起來，望著京城的方向，染上一層迷霧般的涼，“所以我想看看……”

    嗚——

    話到一半，遠方傳來一陣軍號聲。

    這是專門集合校尉司馬等主帳議事的急召號子，公子側(cè)耳傾聽，輕笑著負手而出，“機會來了，且看她能否把握?！?br/>
    －－－－－－題外話－－－－－－

    如此肥美的一章

    這還是文初第一次正眼兒瞧他。

    烏簪束發(fā)，雪青底云紋袍，外披月白輕氅，簡單的甚至有些素淡了。卻又讓人覺得，他本該是如此的，那張如同神來之筆描繪而出的姿容，便已奪了天地之顏色，再加一分，都顯得喧賓奪主，太過刺眼。

    文初忍不住瞇起眼來，初八那日，她只看見了這人剪影，今晚之前，又一直在前并未回頭，此刻乍然見到這般奪魄姿容，不禁晃了一下神，猛地陷入了他一雙眸子里。

    這眸生的實在太美，在這雪夜之中，如同黑暗中一點絕艷星光，暈著微涼的流彩。

    而此時此刻——

    它正淡淡地盯著文初，沒有一絲兒的煙火氣，“劃條道兒？”

    白瞎了這人模狗樣！文初心下冷哼，面兒上依舊誠懇，“公子身份尊貴，可曾真將一個流民放在眼里？那夜若非李大人在，又豈會真的救我？給我看病的杜大夫，可是跟著公子來了軍中？”

    她三個問題甩出來，一頓，緊緊盯著對方的眼。

    那一抹淡淡的詫異，即便細微，還是被文初捕捉到了，她猜對了！

    “公子這一箭雙雕玩兒的可好，名和人，一樣不缺——你救了我，我無形中也助了你，咱們便算扯平了；至于后面的事兒，我咬了你，又跑了，的確不怎么地道，”文初笑著抱起雙臂，上上下下打量了眼前人一番，點頭道：“遠非一般心胸容得下的……”

    忒不要臉！一旁的阿默瞪著文初呆若木雞——這一番話連消帶打，竟是硬把“救命之恩”變成了“守望相助”，到最后還不忘軟軟地將上公子一軍，若計較，你就是心胸狹窄，若不計較，我正好拍屁股走人。

    阿默嘶嘶拉拉地抽著氣，一會兒瞧瞧文初，一會兒瞧瞧公子。

    就見公子忽然笑了，仿若雪夜中曇花盛開，一點一點地逼近了她，“你比我想的要聰明?！?br/>
    嗓音輕輕潤潤如玉石相擊，文初身子后仰，一瞥他袖口白皙如玉的腕，“佛門弟子，殺生犯戒。”

    兩人面對面，離著極近，近到皆能感受到對方的呵氣如冰，雖則都在笑，雖則語氣都淡，然這氣氛卻讓阿默忍不住退了兩步，又退了兩步，這冰天雪地里，后背都泛起了一股潮意。

    他不敢吱聲，就在一側(cè)靜待兩人僵持，直到他以為，公子也許真會下殺手的時候。

    卻聽他一瞬恢復(fù)了云淡風(fēng)輕，“你離開，之前恩怨，一筆勾銷?！?br/>
    文初垂下眼睛，認真思考了良久，抬頭，直視他，“換一個?！?br/>
    “就這個?！?br/>
    “那就是沒的談了?！?br/>
    男人的笑容漸漸收斂了，看著眼前笑的鎮(zhèn)定自若的少女——此時天已微光，泛著蒙蒙灰白，她瘦弱的身軀攏在寬大的軍服里，顯得并不合身，仿佛他稍一伸手，輕輕一掐，就能折斷她的脊梁！

    他真的伸出了手，卻并非折向她筆直的背脊，而是抬手在她不怎么整齊的發(fā)髻上一拂，文初的發(fā)絲嘩啦啦垂蕩下來。

    她不動，不驚，風(fēng)雪中狂舞的發(fā)絲中，隱著她平靜的眸子，毫無妥協(xié)，毫無窘迫，毫無處于低處的仰視，仿佛揭開了之前那層偽裝，她忽然就破釜沉舟了，自有一股子冷冷清清的從容氣度，頗為拿人。

    他輕輕笑了一聲，轉(zhuǎn)身便走。

    紛紛揚揚的大雪中，月白的輕氅幾乎和天地連為一色，漸漸消失在文初的視線中……

    什么意思？

    文初坐在主帳中，腦中依舊回蕩著那日之事。

    她不知道他為何突然松了口，最后以如此輕描淡寫的姿態(tài)結(jié)束此事，卻實在不愿深究其中意義。搖搖頭，晃掉心頭思緒，垂下眸子，專注于手中文案。

    自那日毛小哥提醒后，再面對這些文書事務(wù)，她不再被迫的應(yīng)付了事，也不再不過腦子的機械抄錄，開始真正將心思放在這些軍政要務(wù)上。幾日下來，從一開始的艱澀難懂，到漸漸能明個七分，已是頗見成效。不過相應(yīng)的，速度也更慢了下來，外面月夜當(dāng)空，將士們早早入睡，不時有鼾聲傳進來，文初就伏坐案前，翻動著案上一本本竹簡。油燈映著她微青的眼瞼，在一側(cè)帳面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不時眉宇輕蹙，似有不解，不時笑容舒展，恍然大悟。

    將軍站在帳外看著，良久，點了點頭，“走吧?！?br/>
    毛小哥提醒道：“將軍，地圖還沒取呢?！?br/>
    “算了，莫打擾她?！?br/>
    “這可好，您多個晚上沒歇著了，今兒就早些睡。”

    將軍應(yīng)了，將帳簾的縫隙輕輕拉好，轉(zhuǎn)身回了自己的帳子，大營里更見寧靜，一輪彎月于層層濃霧中影影綽綽，又漸漸隱起，被一線日光所取代。

    文初伸個懶腰，一扭頭，看見帳內(nèi)斑斑點點照進的日光，“放晴了？”

    接連兩個月的陰霾和一月大雪，今天終于出了日頭，鵝毛般的雪片子縮到了塵埃細小，冰冰點點地落在身上，不見冰凍，只微微的涼。她搓著酸麻的手臉深深吸了一口，頓時肺腑清亮，一夜的疲憊不翼而飛。

    想起這連軸轉(zhuǎn)的忙碌，已是好幾天沒見著楚兮和阿悔了，便踏著雪往他們營帳跑。阿悔年紀(jì)尚小，被安排在了伙房幫忙，每日里起的極早。她到的時候，阿悔已穿戴整齊了，小小的身板兒套在最小號的軍服里，尚且鼓鼓囊囊。見她來了，小步子跑出來，偎在她腿邊，依舊是低著頭，不說話。

    文初就摸摸他的頭發(fā)，從懷里掏出個木頭玩偶，問他喜歡么，他捧著接過來，點點頭，小心地擱在了枕頭邊。

    她笑著擺擺手，“去吧，再晚該遲了。”

    阿悔跑出三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這才一路小跑著走了。

    文初在他的鋪上坐下來，旁邊就是熟睡的楚兮，許是操練太過繁重，這小子一向警醒此刻卻睡的猶如死豬。她坐了一會兒，沒吵醒他，轉(zhuǎn)身走了出去。路上響起晨起的號子，漸漸大營里熱鬧了起來，不少晨起的兵卒朝著校場跑去。

    看見她，有的顯出幾分驚怕，繞道而行；也有那些被死囚部的狂徒欺負過的，遠遠朝她崇拜地笑笑，文初一律笑著回應(yīng)，待到她到了軍醫(yī)帳處，遠方已能聽見校場的操練聲了。

    上了藥，又和杜大夫聊了幾句，便重新回了主帳。

    將軍坐在案前，聞聲抬起眼來，什么都沒說，還是那副不咸不淡一絲不茍的模樣。待到她悄悄坐下來，重新伏于如山堆積的卷宗中，將軍忍不住又偷眼瞥了下，暗自點了點頭，“咳?！?br/>
    文初抬起頭來，“將軍喚我？”

    將軍正襟危坐，“近來可有收獲？”

    “獲益匪淺，將軍一番良苦，楚問銘記于心?！?br/>
    “用兵之法，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分之——”

    這是在考校她？文初定下心神，心說這考校未免簡單，“敵則能戰(zhàn)之，少則能逃之，不若則能避之。故小敵之堅，大敵之擒也?！边@是孫子兵法的基礎(chǔ)，哪怕沒有在主帳當(dāng)這文書，老爹從前也常掛口中。

    將軍卻問：“為何？”

    她微微一怔，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這是如今南朝將領(lǐng)的通病，多為照本宣科，以致將多、良將卻是少之又少。這是從前老爹時常發(fā)起的長嘆，恐怕將軍也是此意，“將軍可否給個提示？”

    將軍大怒拍案，“看了這么長時間，白看了？！”

    她就笑嘻嘻回，“別急，別急?！爆F(xiàn)在拍桌子可嚇不著她。

    將軍氣的冷哼一聲，文初也不理他，回憶起之前看過的文案。南朝自建國便和韃子戰(zhàn)事不斷，是以諸多戰(zhàn)事的簡報主帳內(nèi)皆有收錄，她細細思來，將想法在心中又過了一遍，這才笑著回道：“十則圍之，圍之必勝；五則攻之，三分為正，二分為奇，出其不意，當(dāng)可勝之；倍則一為主攻，一為輔守；敵相近而需力戰(zhàn)，尋敵破口謀勝之；少則避戰(zhàn)，以搓敵鋒，求戰(zhàn)不得，則勢必去也……”

    她語速平緩，說的不快不慢，然每個字吐出盡是心中深思熟慮，自信非常。

    待到一通分析完全，歪頭看著將軍，“可是如此？”

    將軍只哼一聲，“擺飯！”

    毛小哥麻利地上了飯菜，他又道：“再拿一副碗筷?！?br/>
    毛小哥應(yīng)聲去了，文初一屁股坐下來，一點兒也沒客氣，“將軍，咱這是早膳還是午膳？”

    這會兒方值巳時，說早不早，說晚不晚，將軍老臉一紅，又要拍桌，她趕緊道：“吃，吃，吃，這邊兒伙食好，不吃白不吃?！闭f著就開始風(fēng)卷殘云，一副軍營里大老爺們的架勢，連將軍的菜都敢搶。

    將軍也不說她，任她一通胡吃海塞，手一抹嘴，圓著肚子癱在椅子上，這才笑罵道：“餓死鬼投胎，去吧，今兒個不用你了。”

    她眨眨眼，“放我假？”

    將軍就一擺手，趕蒼蠅一樣，“趕緊滾蛋。”

    文初立馬圓溜溜地滾了。

    連日疲累，她卻睡的并不算好，中間醒了好幾次。到了晚上，待文書們紛紛回了營帳，干脆不再繼續(xù)，著衣起了身，去看了一眼李勤舟等人。見人尚在，她放下心來，又原路返回。

    文初并不知道，有人正在另一邊，一個完全沒有點燈的營帳里，看著她背影走遠，“公子，她若是壞了你的計劃……”

    公子沒說話，一直看著她背影消失，直過了好一會兒，才顰起眉來，“依你所見，她野望可成？”

    這話問的極輕，與其說是在問阿默，倒不如說是自言自語。

    阿默先是沒明白，“什么成不成？公子指的，可是她報仇和為文家平反之事？”這不難猜，文初的意圖是那般明顯，他習(xí)慣了公子不說話，于是想了想，搖頭道：“不可能，對，您也說是野望了，絕對不可能！”

    公子就笑，“阿言，你說呢?！?br/>
    后方透明人般沉默老成的阿言搖搖頭，“回公子，奴也覺得不可能。”

    阿默大驚道：“公子，你不會覺得她能辦到吧？可是罪魁禍?zhǔn)资恰痹S是后面的話讓他太過震驚，他頓在這里，雙眼瞪的極大，又連連搖頭如撥浪鼓，“不可能的，這怎么可能！”

    公子好笑地看他一眼，目光漸漸悠遠起來，望著京城的方向，染上一層迷霧般的涼，“所以我想看看……”

    嗚——

    話到一半，遠方傳來一陣軍號聲。

    這是專門集合校尉司馬等主帳議事的急召號子，公子側(cè)耳傾聽，輕笑著負手而出，“機會來了，且看她能否把握。”

    －－－－－－題外話－－－－－－

    如此肥美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