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玉小姐甫聽到‘征月’二字，手中念珠便定了下來，眼中淚水止不住的溢出，待又聽到‘臨終’二字，只見念珠猛地散落在地，滴滴答答的聲音似乎擊打在各人心口上，傅湑、知秋等人俱是一言不發(fā)，生怕說錯(cuò)什么便叫人肝腸斷。

    靜室內(nèi)久久無言，單聽得幾人呼吸之聲與念珠敲地之聲交相印證，直至念珠落地的聲音漸歇，才見冰玉小姐破涕為笑，一邊拭著淚水，一邊道：“我早便知征月大哥是個(gè)一言九鼎的好漢子，嗯，真好。”伸手親自接了帖子過來，打開看了看，只見里邊是熟悉的俊朗字體，王征月，字穆青，遂寧人，嘉靖八年……恍惚間，似乎那個(gè)熟悉的身影又回到眼前，只是淚光模糊了世界，一切都已看不清了。

    沉默良久，冰玉小姐才又續(xù)道：“正好爹爹今日回府，明日便請他為我準(zhǔn)備庚帖，屆時(shí)煩請知秋姑娘將之帶到征月大哥墓前，今生已無憾矣?！?br/>
    知秋起身，福了一福，算是領(lǐng)命，也算慶賀二人終歸得償所愿。

    第二日一早，衡院里眾人因大都有傷在身，俱是起得晚了。外邊砰砰砰敲門聲響了好久，一個(gè)小廝才極不情愿的跑出來開了門，見是牛夫子，忙行了一禮，“夫子好。”

    牛夫子心頭本是怒氣連連，但見這人歪著身子扶著腰，顯是昨日被打得痛了，這才堪堪壓住，只道：“你們少爺呢？怎么不見他人影？”

    那小廝道：“少爺昨夜回得晚了，現(xiàn)下還沒起，要不小的去請？”牛夫子只聽到一半，便冷哼一聲徑直入內(nèi)。

    等了好半響，才見傅湑打著哈欠姍姍來遲，不由得怒火又生，斥道：“年紀(jì)輕輕便虛度光陰，真是沒出息。”

    傅湑雖早知這位是個(gè)尖酸刻薄的，但一大早即被人訓(xùn)斥，心下也頗不好受，當(dāng)即冷著臉問道：“夫子大早上過來，便是為了訓(xùn)斥學(xué)生么？”

    牛夫子道：“古人言，三更燈火五更雞，正是男兒讀書時(shí)，黑發(fā)不知勤學(xué)早，白首方悔讀書遲。四少爺，你這般慵懶，難道真要靠著家業(yè)渾渾一生么？若是如此窩囊，那以后可別再見我家汀蘭了?！?br/>
    傅湑聽得話中深意，立馬清醒了大半，態(tài)度大變，臉上驀地泛起笑容，恭恭敬敬地抱拳道：“夫子教訓(xùn)的是，學(xué)生改，一定改。正好學(xué)生這兩日有瑕，還說尋摸個(gè)時(shí)候帶汀蘭妹子出城賞景呢？”

    牛夫子眼角一跳，隨即道：“哼，別說這些渾的，今日老夫前來，乃是奉了貴府老太爺之命，請知秋姑娘往悟本堂走一趟的。”

    傅湑聽他并非是來找自己，心下一松，忙喚人叫了知秋出來。

    知秋卻不待人傳話，很快便自己過了來，她一見牛夫子，立馬詫異道：“是你？”

    牛夫子負(fù)手而立，淡然道：“不錯(cuò)，正是老夫，頭幾次不知詳情，多有得罪，還望姑娘見諒?！?br/>
    知秋點(diǎn)點(diǎn)頭，擺擺手故作大方道：“罷了，技不如人活該受氣。前輩功力深湛，小女子佩服佩服，不知前輩喚小女子來是有何事？”

    “姑娘說笑了，此次老夫前來，原是充當(dāng)了本府大姑娘冰玉小姐與王征月公子的冰人，請姑娘往悟本堂一敘，重先公已準(zhǔn)備好冰玉小姐的庚帖，須得交到姑娘手里才是?！?br/>
    知秋聞言，偏過頭看了看傅湑，傅湑得了示意，便幫著她答道：“好的，煩請夫子帶路，學(xué)生與知秋姑娘同去?！?br/>
    牛夫子也沒拒絕，一馬當(dāng)先走在前頭，傅湑次之，知秋最末，她知牛夫子武功甚高，自己不是敵手，生怕單人匹馬過了去遭人暗算，拉著傅湑同往，一為壯膽，二為緩和關(guān)系。

    悟本堂處于府中最中間位置，與傅湑所居的衡院相隔不少，過了好一會兒功夫三人才到堂外，里間除了高堂之上坐著的傅老太爺，底下還有傅二爺、三爺及幾位本家族老。門外，大公子傅瀚、二公子傅澹充作門童，筆直的立在兩側(cè)，見牛夫子一行人過了來，傅瀚先施了一禮，道：“夫子來了，還請稍待片刻，容許學(xué)生通傳。”

    言罷，傅瀚便偕同傅澹兄弟兩入內(nèi)稟報(bào)，沒多時(shí)便聽里間聲音響起，“快請鳳清和知秋姑娘進(jìn)來，”接著只見傅二爺領(lǐng)著兩位公子出門相迎。

    傅二爺一眼望去，便見傅湑跟在牛夫子身后，心頭便不由得生出一股怒火，仿佛父子間天然有仇一般，雖在迎禮之時(shí)，也不免低聲呵斥道：“你怎么來了？快快回去，休得出來丟人現(xiàn)眼?！?br/>
    傅湑一臉尷尬，哭笑不得。知秋便道：“是我請四少爺同來的，難道二爺不允么？”

    傅二爺被她這么一懟，登時(shí)啞口無言，勉強(qiáng)露出一個(gè)笑容，一馬當(dāng)先領(lǐng)著牛夫子和知秋三人入了內(nèi)。

    一行人進(jìn)了屋內(nèi)，傅老太爺率先起身相迎，雙手抱拳笑著道：“有勞鳳清和知秋姑娘了。”言罷，又邀二人坐下，至于傅湑等晚輩，則是沒有位置的。

    一待眾人坐定后，便是交換庚帖各種手續(xù)，一頓禮儀忙下來直有小半個(gè)時(shí)辰，傅老太爺老懷大慰，好似了卻一樁心事，先擯退了眾人，只留下牛夫子、知秋，知秋照舊拉扯住傅湑。老太爺見狀，不以為意，佯裝未知道：“知秋姑娘，老夫聽小女說，你是我那征月孩兒的師妹，不知是真是假？”

    知秋答道：“正是。遂寧王氏本是我隱門一脈，老太爺從前不知，也屬常理。當(dāng)年王氏之禍，實(shí)因武林舊怨，我爺爺千里而來，也只救得征月師兄一人。這些年，師兄為報(bào)家仇，更顧忌為傅府招惹禍?zhǔn)拢识鴱膩聿辉滑F(xiàn)，還望老太爺明鑒?！?br/>
    傅老太爺聞言，長嘆了口氣，憶及王征月少時(shí)的脾氣秉性，不禁恨恨道：“真是傻孩子，你從小便是我看著長大的，我與你父鶴鳴兄更是八拜之交，王氏有難，難道我傅重先便要袖手旁觀么？”……

    老太爺自顧自說了一陣，才緩過神來，又對知秋說道：“知秋姑娘，聽說征月那孩兒已然故去，也不知他埋身何處，還請告知，老夫須得將他尸身葬回祖墳，才不負(fù)傅、王兩家這數(shù)十年的交情?！?br/>
    知秋搖了搖頭，只道：“征月師兄身系大秘密，他的生死行蹤決不可顯露出來，我已將他葬在一處寶穴，臨風(fēng)看山，俯身賞水，聽小道士說，乃是一等一的風(fēng)水寶地，老太爺不必憂心此事了。”

    傅老太爺聞言，頗為識趣的點(diǎn)點(diǎn)頭，接著問道，“當(dāng)年王氏滅門慘案，老夫這些年不曾忘記過，在朝時(shí)也多番派人探查此事，卻無一絲線索，也不知征月那孩兒可曾得到什么消息？”

    知秋聽老太爺詳問此事，當(dāng)即面露難色，“老太爺，這些事，我一小女子哪有知道的，向來師兄都避著我跟爺爺談。”

    傅老太爺聞言，看了看牛夫子，見其并無異議，只好又嘆了嘆，隨即對傅湑道：“湑兒，好生招待知秋姑娘，萬不可再以下人的身份相待了?！?br/>
    傅湑領(lǐng)了命，便帶著知秋退了出去。剛出悟本堂，只見外邊一個(gè)身影急匆匆跑了過來，及至近處，才看清正是冰玉身邊的婢女春英，傅湑忙迎上前去，只見她一臉淚痕，口中帶著哭聲，求道：“四少爺，不好了，我家小姐不行了?！?br/>
    話音甫歇，知秋猛地抓住傅湑背心，隨即一躍便跳過院墻。二人行如閃電，一閃而過，片刻便至府后冰玉所居的小院。這時(shí)里邊只冰玉一人，躺在床榻上，嘴角已嘔出幾大口鮮血，染紅一大片被子。

    知秋快步上前，搭了搭脈，復(fù)又見她臉色紅潤，與昨日蒼白大有不同，顯是已到油盡燈枯、回光返照之時(shí)。冰玉見二人進(jìn)來，嘴角微翹，笑了笑道：“知秋姑娘和湑兒來了?！?br/>
    二人臉上都帶了淚光，嗚咽答了，便又聽她道：“不要哭，我很高興，活了一輩子，真沒幾日有今日這般快樂的?！?br/>
    知秋哭啼兩聲，只懊惱道：“冰玉姐姐，是我害了你，我不該把師兄的死訊告訴你的，都是我的錯(cuò)?！?br/>
    冰玉輕晃了晃頭，接著道：“不，即便你不說，我也是知道的。他若要來，自是親自帶著庚帖而來，他既然不來，那想必是先走一步了。人世間活著，孤獨(dú)不可怕，清貧不可怕，我們兩心相知，已是很滿足了?！?br/>
    知秋與傅湑二人強(qiáng)忍著淚，想要擠出笑容，卻總掩蓋不了哽咽之聲。冰玉似乎想起什么，又對知秋道，“我有一事須得麻煩姑娘？”

    知秋點(diǎn)了點(diǎn)頭，便聽冰玉道：“在我死后，煩請姑娘將我的骨灰同葬在征月大哥墓中，”說到這里，冰玉從懷中取出一只錦囊，遞給了知秋，“此乃我少時(shí)隨爹爹到王家做客，婆母所贈(zèng)，今日便送給姑娘了，惟愿姑娘他日也能得到如大哥一般知心之人。”

    她正說著，外邊傅老太爺一行也已過了來，見冰玉已是氣息奄奄，當(dāng)即失聲喊道：“乖女，爹爹在此，我的傻女子啊?！?br/>
    冰玉強(qiáng)忍著抬了抬眼，見是久違的父親，強(qiáng)撐著身子，似要躲進(jìn)父親懷中一般，口中斷斷續(xù)續(xù)道：“爹爹，女兒不孝，不能侍奉膝下……還望爹爹保重身體，女兒……”說著說著，已然神志不清，“征月大哥，山巒可斷，滄海成田，你我情長不死，生生世世，永為夫婦……”話音漸漸低沉，只見她兩眼緩緩閉了下去，隱隱間兩行清淚潸然而下。

    傅老太爺掩面慟哭，好一陣才止住心神，回過頭見傅二爺夫婦、傅三爺夫婦也已到了，當(dāng)即索然道：“自古情深不壽，慧極必傷，你們大姐有此結(jié)局，我是早有預(yù)料的。唉，她的后事，你們做兄弟的，便看著安排吧。”言罷，一臉頹色往外走去。

    這時(shí)，外邊一場雷雨也已轟轟隆隆地下了起來，老太爺抬頭看了看天，只道：“萬里長天空灑淚，不解人間許多愁?！庇芍磉吪７蜃哟蛑鴤?，二人孤零零出了院里。

    傅老太爺致仕回鄉(xiāng)，傅府原是要宴請本地父母官及鄉(xiāng)紳士族，但府中出了這等事，宴會自是不好再辦了。府外人雖不知這傅府從哪里冒出來個(gè)大姑奶奶，但既是老太爺親女，外人又哪能放過這等巴結(jié)的機(jī)會。老太爺雖已致仕，但門生故吏滿天下，長子傅昶彬更是戶部要員，焉知他日便沒有求到傅氏頭上的，是以稍有門路者，無不熱衷于上門吊唁的。

    冰玉小姐孤苦一生，并無子嗣，傅三爺及族中幾位老太爺商量之下，便安排了傅湑充當(dāng)孝子的身份，傅二爺初時(shí)不允，但三爺言道：“大姐生前，這些侄兒侄女只見過湑兒一人，兩人關(guān)系之親厚遠(yuǎn)勝鴻兒等兄弟，所以這孝子的人選自是湑兒最佳?！?br/>
    傅二爺搖搖頭，笑道：“湑兒固然見過大姐數(shù)面，但大姐待幾個(gè)侄兒侄女并無二致。大姐一生凄苦，若說給她選孝子，自當(dāng)以身份最貴重者為先，依我看還是翰兒更好些。”

    聽二爺這樣說，傅三爺便閉口不言了，但邊上大太太卻是面露不愉，“二弟這話原是不錯(cuò)的，但孝子孝子，自是越肖越好，難道二弟、三弟沒發(fā)現(xiàn)，咱們湑兒與大姐長得最似么？依我看來，還是以湑兒為孝子的好，你說是不是，弟妹？”

    大太太說到最后，動(dòng)情的拉著小方氏的手，笑盈盈地說了起來，小方氏聞言，便也點(diǎn)點(diǎn)頭向邊上二爺?shù)溃骸袄蠣?，大嫂這話倒也不錯(cuò)，我看不如就這樣吧?！?br/>
    傅二爺雖心有不甘，但見眾口一詞，只得委委屈屈答應(yīng)了下來?；氐介簠s是老大的不高興，指著小方氏罵了起來，“湑兒到底是咱們的兒子，還是大姐的兒子？你怎能胳膊肘往外拐，這讓人以后如何看我，如何看待湑兒？”

    他甚少對老妻發(fā)火，但關(guān)乎兒子的大事，畢竟不同尋常，小方氏倒也識趣，并未半分反駁，只低頭受訓(xùn)，時(shí)不時(shí)添茶倒水，沒幾時(shí)功夫，傅二爺?shù)钠獗闳チ舜蟀搿?br/>
    第二日一早到楠院請安時(shí)，傅湑見老爹傅二爺一臉的不甘，心下戰(zhàn)戰(zhàn)，試探著勸道：“父親昨日沒歇息好么？大姑姑已然故去，還請父親保重身體，節(jié)哀才是?！?br/>
    傅二爺聽到兒子這般暖心的話，頭幾日生的悶氣頓時(shí)消于無形，更添了無數(shù)憐憫，只道：“湑兒啊，你大姑姑這一輩子過得苦啊。沒享過幾天福，就這么去了，唉，連個(gè)血脈都沒留下，我與你大伯母、三叔商量著，這幾日你且充當(dāng)你大姑姑的孝子，也算為為父盡些心意吧。”

    傅湑聽了，心下不以為意。他原是不太注重這血脈虛名之事，當(dāng)即便道：“是，謹(jǐn)遵父親的吩咐?！?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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