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有個伴真是一件快樂事，因為有那位“燒客大哥”，旅途的前半程我?guī)缀醢盐业膵寢屚洠疑踔镣浳沂且驗槭裁丛虿乓h(yuǎn)行的。

    老燒哥下車之后，我旁邊又坐了一位中年婦女。女人留著齊耳的短頭發(fā)，一身鄉(xiāng)下人的很平常的穿戴，臉色白凄凄的一副憔悴樣子。我懷疑女人的身體不好。她沒有帶大件的行李，只是在左肩上挎著一個長背帶的棕褐褐色似乎真皮的小包，這與她的穿戴有些不符——說實話，我覺得這個小包的主人應(yīng)該是一位年輕貌美的女孩或者一位事業(yè)有成懂得時尚的女人。小包是個癟的，里邊顯然沒有放太多的東西。女人坐下的同時把小包拿到自己曲起來的雙腿上，動作顯得很謹(jǐn)慎利落。在她坐到我身旁時我對她看一眼，她也看我，我就對她善意地笑一下，她點一下頭，也笑一笑。之后我再沒有打擾她，她也沒有麻煩到我。

    我習(xí)慣性地向車窗外看去，這是一個大霧彌漫的早晨，近處的綠樹和田地還依稀可辨，遠(yuǎn)處就只是一團白茫茫了。我的心情感覺有些壓抑，忽然覺得自己何嘗沒有被大霧包圍著，我走啊走啊，希望盡快走出這團霧氣里，可是，那霧氣反而更濃，身邊的事物也模糊，幾乎不能看見。我的大腦里只是白茫茫的一片霧，有一個黑色的影子，奇怪，竟然是黑色的，那就是我，一個瘦瘦的細(xì)高挑兒。他在那里站著，顯然是迷失了方向。我沒有替他著急，催他快走，因為我不知道該指導(dǎo)他往哪里邁步。那是我思想的一個縮影，我自身都在犯糊涂，他又能夠怎樣？“站在那里吧?！蔽易匝宰哉Z，旁邊傳來微微的鼾睡聲，我扭頭一看，鄰座的中年婦女閉著眼睛睡著，兩手還搭在腿上的小挎包上。我想她為了候車可能一夜未睡吧，但是她要去哪里呢？人生總是少不了奔波，于是列車上常常坐滿了乘客，而公路上的汽車也是川流不息，他們都在奔波，都有追求。我看那女人，感覺這世界雖然住滿了人，可人還是孤單的，有時候又是可憐的。我不知道我怎么會有這樣的心境，但是我就可憐起我的母親，我覺得如果她能夠拋開一切，使自己的思想一無掛念，也許就可以快樂一生，但是她偏偏為這個她委身的家庭操心，為她的兒子煩惱，她在辛苦，在操勞，在牽掛……這些都是正派的東西，卻把本來可以屬于她的快樂摧毀，于是她有了寂寞，有了煩惱，有了失眠、無奈何、不安和緊張，這些不是我給她的，卻是她推卻不掉的，而此時的我，又在為什么失眠和郁郁不樂呢？原因之一就是記掛著我的媽媽，這是奇怪的一件事，我們都希望對方開心，為此寧愿自己不開心，可是結(jié)果適得其反。我又想到謝婉婷，還有孫佳成，于是我知道人生不會少掉煩惱，快樂也不會少，她們是長相不同的一對孿生姐妹，結(jié)伴前來相邀我們的人生。

    日出之后，窗外的大霧慢慢散開，綠樹環(huán)抱掩映之中，我看見遠(yuǎn)近許多池塘還有長長的河流，河流里零星停泊著黑乎乎的用水泥制造的小船。造這些小船是為了捕魚嗎？但是有些河流仿佛只是一條田間地頭的小水溝，那里邊會有什么魚蝦呢？我想小船也許是當(dāng)?shù)氐囊环N非常實用的交通工具吧，或者那些河流和池塘里養(yǎng)殖著什么，比如就是魚蝦吧。

    我小心活動一下身子，習(xí)慣性看一眼身旁的那位婦女，只見她張開眼睛，一臉的謹(jǐn)慎。我沖她點頭，臉上盡量做出自己是一個她可以放心的好人樣子。女人還是看著我，我就把臉還轉(zhuǎn)去窗口。昨夜幾乎沒有睡著，我無聊地張嘴打個哈欠。

    “小兄弟，你困了就閉上眼睛睡一會兒吧。“旁邊的女人說。

    這聲音使我非常驚訝，我想不到她會和我說話。我轉(zhuǎn)回臉對女人笑一笑。

    “我不困?！拔艺f。

    “那么，你替我看著，我睡一會兒?！彼f。

    “我替你看著什么？”

    “我的這個包啊?！迸苏f，“這是我女兒的，上次她回家忘記帶了，我特意去送給她?！?br/>
    “有這個必要嗎？”

    “啊，自然還有到不到站啊，到時候你提醒我一下，好嗎？”我知道女人理解錯了我的話。

    “好的，不過，大嫂，你是到哪兒下車??？”

    “深圳……”

    “那么，你盡管睡吧，還遠(yuǎn)哩，而且，我也是去深圳?！?br/>
    “是嗎？”女人很高興的樣子，“這我就放心了?！?br/>
    “你們家很富裕吧？”

    “怎么說？”女人又謹(jǐn)慎起來。

    “我是隨嘴兒說的?！蔽覜]有告訴她我是因為那個包才這樣問。

    “我們家不富裕，小孩的爸爸身體也不好……”女人臉色黯淡下來，“一直就不好，這一次，又住院了，女兒特地請假回來看他……”

    “那么你怎么有時間去深圳??？”

    “小孩的爸爸已經(jīng)出院了?！?br/>
    “病好了嗎？”我問。

    “好不了啦，不過是能受得了我們就出院，受不了我們再住院?！?br/>
    “唔?！蔽覈@息，就沒有再問。

    “有什么辦法呢？女兒帶回家的錢又花光了?！迸苏f。

    我點點頭，沒有問話——既然不能夠給人家?guī)椭?，又何必去揭開人家的傷處呢?？墒俏倚睦锞拖?，她的女兒一定很會打扮的。

    “我女孩也不容易，自從去深圳打工，拿回家不少錢，她爸爸念著她，正巧她的包忘在家里，就讓我去看看她?！?br/>
    “你女兒做什么工作？”

    “在酒店里做領(lǐng)班?！边@位母親說的很干脆。

    “那是不錯。”

    “你去讀書嗎？”

    “是的?！蔽尹c點頭。

    “我女兒要是能夠讀書，會考上大學(xué)的?！?br/>
    “她沒有讀書嗎？”

    “讀過初中，沒有考高中就下來了?！蹦赣H嘆息一聲，“她也是為家里著想啊?！苯?jīng)她這樣一說，我相信他們家的條件真的不是太好了。

    “你就是一個女兒嗎？”

    “還有一個兒子，讀七年級。”

    “他學(xué)習(xí)好嗎？”

    “不如他的姐姐?！?br/>
    “那你要好好教育他?！?br/>
    “難啊……”女人似乎還有話說，但是就沒有說下去。停一會兒，我以為她要睡了，誰知她又問：“你有電話嗎？”

    我點頭。

    “啊，那么火車到站的時候，麻煩你替我打個電話給我女兒，讓她來接我，我有她的電話。”

    “你沒有提前告訴她？”

    “沒有?！?br/>
    “好吧，到時候你告訴我你女兒的電話就可以了?！蔽艺f，“你隨身沒有帶其它行李？”

    “沒有……到時候，我會給你電話費的。”

    “不用給的。”我笑笑，“你為什沒有帶行李呢？”

    “要給的?！彼f，“行李……春天，家里也沒有什么新鮮好吃的東西，而且，她一貫不愿意帶家里的東西出去吃。這是她的習(xí)慣?！?br/>
    “是嗎？”我笑笑，知道她又理解錯了我的話。

    “啊，那么我就閉一會兒眼睛，幾天沒有好好睡覺，實在困，不過，太麻煩你了。”

    “沒關(guān)系的。”我說。那女人就當(dāng)真閉上眼睛。我扭頭向著窗戶，自己去想心思。

    火車到站的時候是在晚上，我提前給她的女兒打了電話。她的女兒知道媽媽要來看她，很驚訝。我說你的挎包忘在家里，你媽媽給你送來了。那個女孩的聲音很甜，有一點點廣東腔。她說其實她媽媽不必這樣麻煩的。我說你怎么可以這樣說呢。她說怎么啦。聽口氣她似乎很煩。我說我以前借過一個同學(xué)的課外書，在星期天我去她家還書，但是書我根本沒讀。女孩說你的同學(xué)一定是女的吧。我說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要接近她。女孩停頓一下，對我說了一聲謝謝，然后又說她會盡快趕過來的。

    掛了電話，我告訴中年女人說她的女兒很高興，馬上就會趕過來。女人也笑了，說她是第一次出來這么遠(yuǎn)。火車上女人沒有刷牙，但是有過洗臉吧？我有心指導(dǎo)她一下，又怕引起尷尬來，所以沒有多嘴。心里關(guān)心著鄰座的女人，忽然就想起自己的媽媽，我打個電話過去，簡單和媽媽說了幾句話就把電話掛了。爸爸一定在媽媽身邊，我仿佛聽見她說“你和超說幾句吧？”我知道她是在開導(dǎo)我爸爸，可是我的心就緊張起來，趕緊和媽媽說了再見。我的這次出行，也是我和爸爸慪氣的結(jié)果。我離家出走仿佛是勢在必行的事，但是我并不恨我的爸爸，我只是覺得，我們父子倆還是分開一段時間好。

    在火車上，這個繁華都市的夜景已經(jīng)讓那位媽媽驚嘆不已。為了讓她看得真實，領(lǐng)略一下女兒工作地的盛況，我和她換過座位。女人把身子一直靠向窗戶，嘴里咕嚕說：“這都是怎么建設(shè)的呀？”我也去看窗外，那萬盞燈火的夜。直插云天的高樓，幾乎每個窗戶都亮著燈，燈把高樓點綴，高樓把燈光送上天空，變得和星星一樣美麗。

    夜，本來應(yīng)該是寧靜的，但是在人類文明高度發(fā)達(dá)的地方，夜，不再寧靜。

    城市的夜，雖然出自人的杰作，卻照樣可以引人入勝，那種燈火光幻化的美麗，雄偉建筑在夜幕下格外變得高深莫測，人們的奇裝異服，穿梭一般來去的汽車，這一切，即使久住于此的人們也未嘗不感慨社會變化之迅捷高超，——有陌生人到來，也只好眼花繚亂，舉步維艱了。

    從列車接近城市，中年女人就坐不住了。我勸她不要著急，她只是滿臉的緊張。我說不要緊，你只跟著我走出車站就好。她這時候才問我要去哪里。我說我出了車站就會打出租車，然后一直到目的地。她說你經(jīng)常來這里，自然認(rèn)得路了。我說我也不認(rèn)得路，全靠出租車。她問出租車司機會不會騙人。我說不會的。她說有保證嗎？我說有的，國家法律管著呢。她才放心，可還是坐不住。列車進站以后，我從行李架上拿下行李，全車的旅客也都在忙著取自己的行李，車廂里一時間很亂，女人一臉的緊張，不時看我。我說我會把你送出車站的。她說：“謝謝你，真是多虧了你啊，你真是一個好人?！蔽艺f我這算什么好人呢。

    下車的時候，我拉著女人的手，并不著急，挨在最后邊下車。下車之后，我領(lǐng)著她跟著許多人一路擁擠著穿過站臺，通過地下出口走出車站，同時拿出電話聯(lián)系她的女兒。女人跟著我一步不離，而且主動幫助我拖著旅行包。她走路很快，我不得不快走才能跟上她，看她的樣子，倒是在努力跟著我走路呢。

    出站不久，女人的女兒乘一輛出租車過來。我們簡單說幾句話，那個女孩和我年紀(jì)差不多，個子不高，可是打扮的很新潮。她對我連連稱謝。我說不必客氣。她的媽媽要付給我電話費，我自然不肯要了。那個女孩又謝我，說不如一起去吃飯。我以急著去朋友那里謝絕了。和她們母子再見之后，我遛著大街走，想是不是現(xiàn)在就去找劉晨。都說旅途勞頓，但是我一點也沒有覺得累。我就這樣一直走下去，在萬丈高樓的夾縫里，在無邊燈火的大都市的夜里，我的腦子里不再想劉晨，而是我的職業(yè)。我將如何在這里生存下去呢？我的心里忽然感到一絲涼意，覺到了從未有過的孤單。世界這么大，有時候真是覺得自己是多余的。路邊一棵樹，樹下一株花草也仿佛比自己有價值，甚至剛剛經(jīng)過的那個綠顏色的垃圾箱也比自己有活力的多，它大大方方站在那里，安心等待著人的惠顧，可是我呢？沒有人在意我，肯看我一眼。我孤單單地走著，邁著我自以為很帥的四方步，溜溜達(dá)達(dá)，盡量使自己不成為這個大都市街頭的異類。是的，我要在這里生根、發(fā)芽、長大，我要熟悉這里，就像我熟悉自己的家一樣。

    我沒有聯(lián)系劉晨，而是住進一個小旅館里。第二天，劉晨打電話給我，他已經(jīng)猜到我昨天晚上就該到站了。我抱歉說昨天太累，就直接尋旅館住下了。他沒有埋怨我，而是問了我地址，說要過來接我。我說不必，但是他堅持。我說今天不是星期天，你何必請假呢。他笑說無所謂啦。我就洗漱完畢，去街上等著劉晨。

    見面是歡快的，劉晨的胖臉通紅，肥嫩的如同嬰兒的臉蛋，充滿了活力。他戴了眼睛，一對明亮的圓眼睛在淡藍(lán)色的眼鏡后面晶晶閃光，顯得精神抖擻，有用不完的機靈勁兒。他的身材又胖了，小肚子已經(jīng)顫悠悠如同發(fā)福的中年人，但是舉止動作卻不懈怠。他一下車就外國人似的抱住我，我真為他的熱情感到，也使勁抱住他響應(yīng)一下。他又長輩似的端詳我，出乎我意料的說我胖了。我說我胖是假，但你是的的確確胖了。他低頭拍一下自己的肚子：“沒辦法，喝涼水也長肉。”他請我去就近的一家快餐吃早點。那家快餐門臉裝修的很是氣派，我說不如去小街的臨時攤點吃點什么。他說怎么可以呢。我知道他有錢，就沒有客氣。

    快餐店里的裝修更是講究，每張飯桌都被刻花的玻璃隔開，桌椅干干凈凈，布置的井井有條。服務(wù)員也是年輕漂亮，言行舉止仿佛大家閨秀。劉晨點了幾個早點，又為我要了一杯早餐奶，又點了兩杯早茶。我問他為什么不喝奶，他拍拍肚子說：“啊，我早上很少吃飯的。”我說你減肥嗎？他點頭，又搖頭：“減不下來，我真怕這樣一直胖下去，我的肚子會被撐破。”我說肚子一直大下去是懷孕的征兆。他沒有笑，卻一本正經(jīng)說：“現(xiàn)代的科學(xué)無所不能，你以為咱們男人不可以懷孕嗎？”我笑著說他真是天真，他說“幾日不見，當(dāng)真要刮目相看”了。

    吃過早飯，他要帶我去本市的名勝之地走走，我說不必，因為我有過瞻仰。他說那么我們?nèi)ツ睦?，不見得你把諾大個深圳已經(jīng)走遍了吧？我說我來深圳也不是純粹為著散心，我準(zhǔn)備在這里工作一段時間。我把我投資失敗的事簡單告訴他，其實我們在球球上有說過。他沉默一會兒，說：“你是打算長期在這邊工作下去，還是暫時的，只是把這種勞動作為一種療傷的手段呢？”我說不一定，因為我還沒找到工作，如果一切順利，我也許會在這兒呆很長時間的。他又考慮一下，說不如我去他爸爸的工廠上班。我搖搖頭對他說一聲謝謝。他笑道：“追求自由的圣戰(zhàn)士！”我說過獎了。我們在街上很悠閑地走，路過一家茶莊，我們就走進去。在茶莊，我接到婷婷的一個電話，知道我已經(jīng)到了深圳，她有好一陣沒有說話，最后她祝我旅途愉快。電話掛掉之后，劉晨問我是不是那個女孩子，我說哪個？他說：“就是你的同學(xué)啊?！蔽艺f不是的，那個女同學(xué)早已“名花有主”了。他不相信，我也沒有多說什么，我不愿意開謝婉婷的玩笑。我問劉晨深圳有多少個比較大的勞務(wù)市場，他對這方面的事情竟然也不了解。我們就喝茶，說些有趣的見聞。喝茶之后我們?nèi)ヒ患以〕叵丛?，中午飯我請劉晨，他不愿意，但我還是提前去收銀臺把賬付了。下午我們?nèi)ヒ粋€跑步場打網(wǎng)球，說是打網(wǎng)球，我們兩個都不會玩，就只好在那個綠茵場上蕩秋千。蕩夠了秋千，劉晨又帶我去看他的學(xué)校，晚飯在學(xué)校食堂吃飯。他和學(xué)校的有關(guān)人員很熟悉，見面是好朋友一般的打招呼，這使得我進出學(xué)校毫無阻礙。

    晚上，劉晨要帶我去看海，我說我有些困了，就打車回小旅館。我們兩個匆匆道別。我看出劉晨有些不舍得，可是我不能夠長時間占據(jù)他的學(xué)習(xí)時間，而且，我既然想要在這里打拼，早行動總是比較好些。在出租車上，我收到劉晨一條短信：有時間我再約你，我們一起去看海。我回他說：好的，先謝謝你。為著分手時劉晨戀戀不舍的眼神和這一條平淡無奇的短信，我熱淚盈眶，慶幸自己在這里并不是孤單的。

    路上媽媽來電話，我沒有接。回到小旅館我給她回過去。我告訴她說我和劉晨玩的很開心，讓她不要牽掛。她問我什么時候回去，我說短時間我是不會回去的。媽媽說她不該偷偷給我那張信用卡。我說我不會花上面的錢的，但是我非常感謝她。媽媽似乎又哭了。我忽然變得聰明，知道媽媽在擔(dān)心什么。我問她：“媽媽，我爸爸在家嗎？”媽媽一時間沒有反應(yīng)過來，幾秒鐘之后，我聽見她大聲說：“老譚，你兒子叫你呢?！边h(yuǎn)隔千里，我深深體會到了她此時的高興，我的眼睛因此有些模糊。電話里傳來急促的由遠(yuǎn)而近的腳步聲，最后停在電話機旁邊：“超，是你嗎？你好嗎？”是爸爸和緩的始終處亂不驚的清脆聲音，但是我聽得出那聲音背后隱藏的燥急和窘迫?！鞍职郑愫脝?？”

    “好啊，你，現(xiàn)在和你朋友在一起？你們吃飯了？”

    “爸爸，我們吃飯了，你和媽媽，吃飯了？”

    “啊，我們早吃過了，你啊，要早點休息，別熬夜……”

    ……

    電話掛掉之后很久，我的心情還不能平靜，我想我的爸爸未嘗不是如此吧。懷著這樣的一副好心情，我睡著了。

    旅途有個伴真是一件快樂事，因為有那位“燒客大哥”，旅途的前半程我?guī)缀醢盐业膵寢屚?，我甚至忘記我是因為什么原因才要遠(yuǎn)行的。

    老燒哥下車之后，我旁邊又坐了一位中年婦女。女人留著齊耳的短頭發(fā)，一身鄉(xiāng)下人的很平常的穿戴，臉色白凄凄的一副憔悴樣子。我懷疑女人的身體不好。她沒有帶大件的行李，只是在左肩上挎著一個長背帶的棕褐褐色似乎真皮的小包，這與她的穿戴有些不符——說實話，我覺得這個小包的主人應(yīng)該是一位年輕貌美的女孩或者一位事業(yè)有成懂得時尚的女人。小包是個癟的，里邊顯然沒有放太多的東西。女人坐下的同時把小包拿到自己曲起來的雙腿上，動作顯得很謹(jǐn)慎利落。在她坐到我身旁時我對她看一眼，她也看我，我就對她善意地笑一下，她點一下頭，也笑一笑。之后我再沒有打擾她，她也沒有麻煩到我。

    我習(xí)慣性地向車窗外看去，這是一個大霧彌漫的早晨，近處的綠樹和田地還依稀可辨，遠(yuǎn)處就只是一團白茫茫了。我的心情感覺有些壓抑，忽然覺得自己何嘗沒有被大霧包圍著，我走啊走啊，希望盡快走出這團霧氣里，可是，那霧氣反而更濃，身邊的事物也模糊，幾乎不能看見。我的大腦里只是白茫茫的一片霧，有一個黑色的影子，奇怪，竟然是黑色的，那就是我，一個瘦瘦的細(xì)高挑兒。他在那里站著，顯然是迷失了方向。我沒有替他著急，催他快走，因為我不知道該指導(dǎo)他往哪里邁步。那是我思想的一個縮影，我自身都在犯糊涂，他又能夠怎樣？“站在那里吧?！蔽易匝宰哉Z，旁邊傳來微微的鼾睡聲，我扭頭一看，鄰座的中年婦女閉著眼睛睡著，兩手還搭在腿上的小挎包上。我想她為了候車可能一夜未睡吧，但是她要去哪里呢？人生總是少不了奔波，于是列車上常常坐滿了乘客，而公路上的汽車也是川流不息，他們都在奔波，都有追求。我看那女人，感覺這世界雖然住滿了人，可人還是孤單的，有時候又是可憐的。我不知道我怎么會有這樣的心境，但是我就可憐起我的母親，我覺得如果她能夠拋開一切，使自己的思想一無掛念，也許就可以快樂一生，但是她偏偏為這個她委身的家庭操心，為她的兒子煩惱，她在辛苦，在操勞，在牽掛……這些都是正派的東西，卻把本來可以屬于她的快樂摧毀，于是她有了寂寞，有了煩惱，有了失眠、無奈何、不安和緊張，這些不是我給她的，卻是她推卻不掉的，而此時的我，又在為什么失眠和郁郁不樂呢？原因之一就是記掛著我的媽媽，這是奇怪的一件事，我們都希望對方開心，為此寧愿自己不開心，可是結(jié)果適得其反。我又想到謝婉婷，還有孫佳成，于是我知道人生不會少掉煩惱，快樂也不會少，她們是長相不同的一對孿生姐妹，結(jié)伴前來相邀我們的人生。

    日出之后，窗外的大霧慢慢散開，綠樹環(huán)抱掩映之中，我看見遠(yuǎn)近許多池塘還有長長的河流，河流里零星停泊著黑乎乎的用水泥制造的小船。造這些小船是為了捕魚嗎？但是有些河流仿佛只是一條田間地頭的小水溝，那里邊會有什么魚蝦呢？我想小船也許是當(dāng)?shù)氐囊环N非常實用的交通工具吧，或者那些河流和池塘里養(yǎng)殖著什么，比如就是魚蝦吧。

    我小心活動一下身子，習(xí)慣性看一眼身旁的那位婦女，只見她張開眼睛，一臉的謹(jǐn)慎。我沖她點頭，臉上盡量做出自己是一個她可以放心的好人樣子。女人還是看著我，我就把臉還轉(zhuǎn)去窗口。昨夜幾乎沒有睡著，我無聊地張嘴打個哈欠。

    “小兄弟，你困了就閉上眼睛睡一會兒吧?！芭赃叺呐苏f。

    這聲音使我非常驚訝，我想不到她會和我說話。我轉(zhuǎn)回臉對女人笑一笑。

    “我不困?！拔艺f。

    “那么，你替我看著，我睡一會兒。”她說。

    “我替你看著什么？”

    “我的這個包啊。”女人說，“這是我女兒的，上次她回家忘記帶了，我特意去送給她?！?br/>
    “有這個必要嗎？”

    “啊，自然還有到不到站啊，到時候你提醒我一下，好嗎？”我知道女人理解錯了我的話。

    “好的，不過，大嫂，你是到哪兒下車??？”

    “深圳……”

    “那么，你盡管睡吧，還遠(yuǎn)哩，而且，我也是去深圳。”

    “是嗎？”女人很高興的樣子，“這我就放心了。”

    “你們家很富裕吧？”

    “怎么說？”女人又謹(jǐn)慎起來。

    “我是隨嘴兒說的。”我沒有告訴她我是因為那個包才這樣問。

    “我們家不富裕，小孩的爸爸身體也不好……”女人臉色黯淡下來，“一直就不好，這一次，又住院了，女兒特地請假回來看他……”

    “那么你怎么有時間去深圳??？”

    “小孩的爸爸已經(jīng)出院了?！?br/>
    “病好了嗎？”我問。

    “好不了啦，不過是能受得了我們就出院，受不了我們再住院?！?br/>
    “唔?！蔽覈@息，就沒有再問。

    “有什么辦法呢？女兒帶回家的錢又花光了?！迸苏f。

    我點點頭，沒有問話——既然不能夠給人家?guī)椭?，又何必去揭開人家的傷處呢?？墒俏倚睦锞拖?，她的女兒一定很會打扮的。

    “我女孩也不容易，自從去深圳打工，拿回家不少錢，她爸爸念著她，正巧她的包忘在家里，就讓我去看看她?！?br/>
    “你女兒做什么工作？”

    “在酒店里做領(lǐng)班?！边@位母親說的很干脆。

    “那是不錯?！?br/>
    “你去讀書嗎？”

    “是的?！蔽尹c點頭。

    “我女兒要是能夠讀書，會考上大學(xué)的?！?br/>
    “她沒有讀書嗎？”

    “讀過初中，沒有考高中就下來了。”母親嘆息一聲，“她也是為家里著想啊?！苯?jīng)她這樣一說，我相信他們家的條件真的不是太好了。

    “你就是一個女兒嗎？”

    “還有一個兒子，讀七年級?！?br/>
    “他學(xué)習(xí)好嗎？”

    “不如他的姐姐?！?br/>
    “那你要好好教育他?！?br/>
    “難啊……”女人似乎還有話說，但是就沒有說下去。停一會兒，我以為她要睡了，誰知她又問：“你有電話嗎？”

    我點頭。

    “啊，那么火車到站的時候，麻煩你替我打個電話給我女兒，讓她來接我，我有她的電話。”

    “你沒有提前告訴她？”

    “沒有?！?br/>
    “好吧，到時候你告訴我你女兒的電話就可以了?！蔽艺f，“你隨身沒有帶其它行李？”

    “沒有……到時候，我會給你電話費的?！?br/>
    “不用給的?！蔽倚π?，“你為什沒有帶行李呢？”

    “要給的。”她說，“行李……春天，家里也沒有什么新鮮好吃的東西，而且，她一貫不愿意帶家里的東西出去吃。這是她的習(xí)慣?！?br/>
    “是嗎？”我笑笑，知道她又理解錯了我的話。

    “啊，那么我就閉一會兒眼睛，幾天沒有好好睡覺，實在困，不過，太麻煩你了?！?br/>
    “沒關(guān)系的?！蔽艺f。那女人就當(dāng)真閉上眼睛。我扭頭向著窗戶，自己去想心思。

    火車到站的時候是在晚上，我提前給她的女兒打了電話。她的女兒知道媽媽要來看她，很驚訝。我說你的挎包忘在家里，你媽媽給你送來了。那個女孩的聲音很甜，有一點點廣東腔。她說其實她媽媽不必這樣麻煩的。我說你怎么可以這樣說呢。她說怎么啦。聽口氣她似乎很煩。我說我以前借過一個同學(xué)的課外書，在星期天我去她家還書，但是書我根本沒讀。女孩說你的同學(xué)一定是女的吧。我說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要接近她。女孩停頓一下，對我說了一聲謝謝，然后又說她會盡快趕過來的。

    掛了電話，我告訴中年女人說她的女兒很高興，馬上就會趕過來。女人也笑了，說她是第一次出來這么遠(yuǎn)?；疖嚿吓藳]有刷牙，但是有過洗臉吧？我有心指導(dǎo)她一下，又怕引起尷尬來，所以沒有多嘴。心里關(guān)心著鄰座的女人，忽然就想起自己的媽媽，我打個電話過去，簡單和媽媽說了幾句話就把電話掛了。爸爸一定在媽媽身邊，我仿佛聽見她說“你和超說幾句吧？”我知道她是在開導(dǎo)我爸爸，可是我的心就緊張起來，趕緊和媽媽說了再見。我的這次出行，也是我和爸爸慪氣的結(jié)果。我離家出走仿佛是勢在必行的事，但是我并不恨我的爸爸，我只是覺得，我們父子倆還是分開一段時間好。

    在火車上，這個繁華都市的夜景已經(jīng)讓那位媽媽驚嘆不已。為了讓她看得真實，領(lǐng)略一下女兒工作地的盛況，我和她換過座位。女人把身子一直靠向窗戶，嘴里咕嚕說：“這都是怎么建設(shè)的呀？”我也去看窗外，那萬盞燈火的夜。直插云天的高樓，幾乎每個窗戶都亮著燈，燈把高樓點綴，高樓把燈光送上天空，變得和星星一樣美麗。

    夜，本來應(yīng)該是寧靜的，但是在人類文明高度發(fā)達(dá)的地方，夜，不再寧靜。

    城市的夜，雖然出自人的杰作，卻照樣可以引人入勝，那種燈火光幻化的美麗，雄偉建筑在夜幕下格外變得高深莫測，人們的奇裝異服，穿梭一般來去的汽車，這一切，即使久住于此的人們也未嘗不感慨社會變化之迅捷高超，——有陌生人到來，也只好眼花繚亂，舉步維艱了。

    從列車接近城市，中年女人就坐不住了。我勸她不要著急，她只是滿臉的緊張。我說不要緊，你只跟著我走出車站就好。她這時候才問我要去哪里。我說我出了車站就會打出租車，然后一直到目的地。她說你經(jīng)常來這里，自然認(rèn)得路了。我說我也不認(rèn)得路，全靠出租車。她問出租車司機會不會騙人。我說不會的。她說有保證嗎？我說有的，國家法律管著呢。她才放心，可還是坐不住。列車進站以后，我從行李架上拿下行李，全車的旅客也都在忙著取自己的行李，車廂里一時間很亂，女人一臉的緊張，不時看我。我說我會把你送出車站的。她說：“謝謝你，真是多虧了你啊，你真是一個好人?！蔽艺f我這算什么好人呢。

    下車的時候，我拉著女人的手，并不著急，挨在最后邊下車。下車之后，我領(lǐng)著她跟著許多人一路擁擠著穿過站臺，通過地下出口走出車站，同時拿出電話聯(lián)系她的女兒。女人跟著我一步不離，而且主動幫助我拖著旅行包。她走路很快，我不得不快走才能跟上她，看她的樣子，倒是在努力跟著我走路呢。

    出站不久，女人的女兒乘一輛出租車過來。我們簡單說幾句話，那個女孩和我年紀(jì)差不多，個子不高，可是打扮的很新潮。她對我連連稱謝。我說不必客氣。她的媽媽要付給我電話費，我自然不肯要了。那個女孩又謝我，說不如一起去吃飯。我以急著去朋友那里謝絕了。和她們母子再見之后，我遛著大街走，想是不是現(xiàn)在就去找劉晨。都說旅途勞頓，但是我一點也沒有覺得累。我就這樣一直走下去，在萬丈高樓的夾縫里，在無邊燈火的大都市的夜里，我的腦子里不再想劉晨，而是我的職業(yè)。我將如何在這里生存下去呢？我的心里忽然感到一絲涼意，覺到了從未有過的孤單。世界這么大，有時候真是覺得自己是多余的。路邊一棵樹，樹下一株花草也仿佛比自己有價值，甚至剛剛經(jīng)過的那個綠顏色的垃圾箱也比自己有活力的多，它大大方方站在那里，安心等待著人的惠顧，可是我呢？沒有人在意我，肯看我一眼。我孤單單地走著，邁著我自以為很帥的四方步，溜溜達(dá)達(dá)，盡量使自己不成為這個大都市街頭的異類。是的，我要在這里生根、發(fā)芽、長大，我要熟悉這里，就像我熟悉自己的家一樣。

    我沒有聯(lián)系劉晨，而是住進一個小旅館里。第二天，劉晨打電話給我，他已經(jīng)猜到我昨天晚上就該到站了。我抱歉說昨天太累，就直接尋旅館住下了。他沒有埋怨我，而是問了我地址，說要過來接我。我說不必，但是他堅持。我說今天不是星期天，你何必請假呢。他笑說無所謂啦。我就洗漱完畢，去街上等著劉晨。

    見面是歡快的，劉晨的胖臉通紅，肥嫩的如同嬰兒的臉蛋，充滿了活力。他戴了眼睛，一對明亮的圓眼睛在淡藍(lán)色的眼鏡后面晶晶閃光，顯得精神抖擻，有用不完的機靈勁兒。他的身材又胖了，小肚子已經(jīng)顫悠悠如同發(fā)福的中年人，但是舉止動作卻不懈怠。他一下車就外國人似的抱住我，我真為他的熱情感到，也使勁抱住他響應(yīng)一下。他又長輩似的端詳我，出乎我意料的說我胖了。我說我胖是假，但你是的的確確胖了。他低頭拍一下自己的肚子：“沒辦法，喝涼水也長肉?！彼埼胰ゾ徒囊患铱觳统栽琰c。那家快餐門臉裝修的很是氣派，我說不如去小街的臨時攤點吃點什么。他說怎么可以呢。我知道他有錢，就沒有客氣。

    快餐店里的裝修更是講究，每張飯桌都被刻花的玻璃隔開，桌椅干干凈凈，布置的井井有條。服務(wù)員也是年輕漂亮，言行舉止仿佛大家閨秀。劉晨點了幾個早點，又為我要了一杯早餐奶，又點了兩杯早茶。我問他為什么不喝奶，他拍拍肚子說：“啊，我早上很少吃飯的?！蔽艺f你減肥嗎？他點頭，又搖頭：“減不下來，我真怕這樣一直胖下去，我的肚子會被撐破?！蔽艺f肚子一直大下去是懷孕的征兆。他沒有笑，卻一本正經(jīng)說：“現(xiàn)代的科學(xué)無所不能，你以為咱們男人不可以懷孕嗎？”我笑著說他真是天真，他說“幾日不見，當(dāng)真要刮目相看”了。

    吃過早飯，他要帶我去本市的名勝之地走走，我說不必，因為我有過瞻仰。他說那么我們?nèi)ツ睦?，不見得你把諾大個深圳已經(jīng)走遍了吧？我說我來深圳也不是純粹為著散心，我準(zhǔn)備在這里工作一段時間。我把我投資失敗的事簡單告訴他，其實我們在球球上有說過。他沉默一會兒，說：“你是打算長期在這邊工作下去，還是暫時的，只是把這種勞動作為一種療傷的手段呢？”我說不一定，因為我還沒找到工作，如果一切順利，我也許會在這兒呆很長時間的。他又考慮一下，說不如我去他爸爸的工廠上班。我搖搖頭對他說一聲謝謝。他笑道：“追求自由的圣戰(zhàn)士！”我說過獎了。我們在街上很悠閑地走，路過一家茶莊，我們就走進去。在茶莊，我接到婷婷的一個電話，知道我已經(jīng)到了深圳，她有好一陣沒有說話，最后她祝我旅途愉快。電話掛掉之后，劉晨問我是不是那個女孩子，我說哪個？他說：“就是你的同學(xué)啊?！蔽艺f不是的，那個女同學(xué)早已“名花有主”了。他不相信，我也沒有多說什么，我不愿意開謝婉婷的玩笑。我問劉晨深圳有多少個比較大的勞務(wù)市場，他對這方面的事情竟然也不了解。我們就喝茶，說些有趣的見聞。喝茶之后我們?nèi)ヒ患以〕叵丛?，中午飯我請劉晨，他不愿意，但我還是提前去收銀臺把賬付了。下午我們?nèi)ヒ粋€跑步場打網(wǎng)球，說是打網(wǎng)球，我們兩個都不會玩，就只好在那個綠茵場上蕩秋千。蕩夠了秋千，劉晨又帶我去看他的學(xué)校，晚飯在學(xué)校食堂吃飯。他和學(xué)校的有關(guān)人員很熟悉，見面是好朋友一般的打招呼，這使得我進出學(xué)校毫無阻礙。

    晚上，劉晨要帶我去看海，我說我有些困了，就打車回小旅館。我們兩個匆匆道別。我看出劉晨有些不舍得，可是我不能夠長時間占據(jù)他的學(xué)習(xí)時間，而且，我既然想要在這里打拼，早行動總是比較好些。在出租車上，我收到劉晨一條短信：有時間我再約你，我們一起去看海。我回他說：好的，先謝謝你。為著分手時劉晨戀戀不舍的眼神和這一條平淡無奇的短信，我熱淚盈眶，慶幸自己在這里并不是孤單的。

    路上媽媽來電話，我沒有接?；氐叫÷灭^我給她回過去。我告訴她說我和劉晨玩的很開心，讓她不要牽掛。她問我什么時候回去，我說短時間我是不會回去的。媽媽說她不該偷偷給我那張信用卡。我說我不會花上面的錢的，但是我非常感謝她。媽媽似乎又哭了。我忽然變得聰明，知道媽媽在擔(dān)心什么。我問她：“媽媽，我爸爸在家嗎？”媽媽一時間沒有反應(yīng)過來，幾秒鐘之后，我聽見她大聲說：“老譚，你兒子叫你呢?！边h(yuǎn)隔千里，我深深體會到了她此時的高興，我的眼睛因此有些模糊。電話里傳來急促的由遠(yuǎn)而近的腳步聲，最后停在電話機旁邊：“超，是你嗎？你好嗎？”是爸爸和緩的始終處亂不驚的清脆聲音，但是我聽得出那聲音背后隱藏的燥急和窘迫。“爸爸，你好嗎？”

    “好啊，你，現(xiàn)在和你朋友在一起？你們吃飯了？”

    “爸爸，我們吃飯了，你和媽媽，吃飯了？”

    “啊，我們早吃過了，你啊，要早點休息，別熬夜……”

    ……

    電話掛掉之后很久，我的心情還不能平靜，我想我的爸爸未嘗不是如此吧。懷著這樣的一副好心情，我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