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獸心？禽獸？
谷梁薇覺得腳下一軟，心尖跟著顫了三顫。她這個妹妹平日里跟著杜方都學(xué)了些什么??！張口想要替谷梁莎道歉，唇抖了抖卻又不知這話語該如何圓回。
屋外的樹梢枝葉被風(fēng)吹的沙沙作響，連帶著人身上都浸了寒意。誠惶誠恐地抬頭看向韓昀。卻見他微微后退了半步，神色也已恢復(fù)如常，平靜冷淡的面容上看不見半點(diǎn)情緒。只一雙眸一瞬不瞬的盯著谷梁莎。谷梁薇擔(dān)心韓昀會責(zé)罰谷梁莎，想要出言維護(hù)，又怕一個不好更加觸怒韓昀，腦中思緒轉(zhuǎn)了幾轉(zhuǎn)，決意靜觀其變。
“你、你、我不怕你……”谷梁莎趁著韓昀后退的間隙將半個身子擋在了他和谷梁薇之間。在韓昀目光的逼視中低下頭，話音都帶著顫抖，人卻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
半晌兒，韓昀收回目光，唇畔還帶了絲笑意。
“呵，倒有些膽子?！?br/>
這一開口，驚了谷梁莎一跳，她再支撐不住壓力，下意識側(cè)退了半步?！斑壑ā币宦?，撞上了一旁的桌椅，疼得低聲吸氣。
谷梁薇見狀忙將谷梁莎拉回身前。
“韓相大人，舍妹年幼，不是有心沖撞，萬望大人恕罪?！彼豁n昀的笑嚇得毛骨悚然，拉著谷梁莎就要跪下賠禮。都說宰相肚里能撐船，可她知道韓昀最是記仇。也多少了解，韓昀的笑有時比怒更加可怕。
“無礙?！表n昀的笑意又消失了，伸手在谷梁薇臂肘處抬了一把，阻止了谷梁薇的舉動。沉思了了片刻道：“她留下，你跟我去個地方?！?br/>
谷梁薇猶豫了片刻，決定不在這個時候違背他。
低聲囑咐了谷梁莎幾句，又讓雪清將還守在韓府外的清桃喚來陪著谷梁莎。當(dāng)她來到韓府門前時，韓昀已備好馬車等候多時。
看著面前小小的馬車，她剛想開口……
“上車。”不容置疑的話語從車廂內(nèi)傳來。
同青年男子在一輛馬車?yán)铼?dú)處和得罪韓昀相比，哪個造成的后果更嚴(yán)重？
谷梁薇深吸一口氣，在婢女的攙扶下上了馬車。馬車外面看著小巧，里面倒算得上寬敞。韓昀坐在一邊閉著眼似是小憩，谷梁薇默默的做到了離他最遠(yuǎn)的位置，努力讓自己連片衣角都不會與他擦碰上。舉動上極力小心，心里倒沒面上那么防備。韓昀既然心里有她，想必不會傷害她；再說，她可是知道韓昀有“隱疾”的人。至于清譽(yù)上的影響，谷梁薇看著韓昀衣角的繡紋無奈的想，從韓昀在谷府守了一夜開始，她的那丁點(diǎn)兒閨譽(yù)怕是早就隨天上的云彩一起縷縷飄散了……
馬車晃晃悠悠了許久，久到她開始懷疑是不是韓昀故意令人放慢了速度。就在她忍不住想要開口問還有多遠(yuǎn)時，馬車終于一晃一晃的慢慢停了下來。
“到了?！表n昀適時開口，睜開的雙目中一片清明。
掀開馬車的簾子，她這才看到他們此行的目的地——大同書院。
看著書院锃亮的牌匾和牌匾上拋光漆金的熟悉字跡。谷梁薇有一瞬間恍惚。大同書院，她真的太久沒來過了，久到她都快忘了這世上還有這么個地方。這大門倒是一點(diǎn)沒變，可惜書院早已非昔日的書院。
“走吧?！?br/>
聽到韓昀喚他，她才回過神，半蹲在馬車上發(fā)呆實(shí)在太不雅觀。低頭看了看伸到面前的手，修長白皙卻又不顯女氣，指間的薄繭似透著對權(quán)勢的掌控。
熟悉的場景。
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被咽下，鬼使神差間，她將手交付了出去。
韓昀一直靜靜的注視著谷梁薇，看著她流露出抗拒的神態(tài)，卻又似想到什么不再拒絕。眸色黯然，心中妒意又起，是什么令她是為之忍耐？蕭子儀還是谷家？那她又明不明白，即使只是忍耐下的偽裝，也足以令他再無法放手。
“谷梁薇……”感覺到手中的柔軟，韓昀沉聲道，“你可知一旦你將手遞出，就再也收不回了?！?br/>
“嗯，嗯？”谷梁薇借著韓昀的手力，剛下了馬車。聽到這冷不丁的一句話，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還沒等她細(xì)細(xì)去想他說了什么，韓昀已經(jīng)抓握住她的手，大步流星的朝書院走去。
谷梁薇被他牽著懵懂向前，指尖被他攥在手心里。掌心的溫?zé)釆A雜著些微汗意透過指尖傳來，引得半邊手臂酥麻。無措的想要將手收回，然而心思被察覺，手上傳來壓迫的力道竟是被攥的更緊。
恍然間她似又回到了大婚當(dāng)日。紅蓋頭下，他也是這么牽著她一步步走進(jìn)那高朋滿座的屋中。
“韓相?！睍簝?nèi)有人向韓昀行禮，韓昀僅點(diǎn)了點(diǎn)頭，腳步都不曾停頓。
谷梁薇記得大同書院自早年出了事之后早已廢棄被私人盤下，原來這個私人就是韓昀嗎？枉她與他共同生活了七年，她竟然一點(diǎn)不知。
“韓昀，這書院是你買下的嗎？”
“嗯?！?br/>
輕應(yīng)一聲，韓昀拉著她繞過了一面矮墻。
矮墻后是一棵長成的桃樹。這桃樹被滋養(yǎng)的十分盡心，樹勢正盛枝干舒展，枝葉間隱著朵朵花苞。
“這是我的樹！”谷梁薇眸光一亮，欣喜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這棵樹還是當(dāng)年她出生時，父親為她種下的。時日太久連她自己都忘了，韓韻是怎么知道的？不僅知道還幫她養(yǎng)著，特意帶她來看。
韓昀本來隨著谷梁薇的雀躍而逐漸溫柔的面容，在聽到她的問題后僵住。隨即哂笑自嘲，他在期望什么？那些被他珍藏至深的回憶，于她而言只是無足輕重的過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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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哥。”
韓昀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小人兒提著個小木桶踉踉蹌蹌的走著，身邊也沒有嬤嬤陪著。本是不放心才悄悄跟隨了一陣，不想被小人兒一回頭逮個正著。臉上一熱正想退開，卻聽見小人欣喜的聲音。
“看見你太好了，你可以幫幫我嗎？”小人兒比小半年前又長高了些，口齒也更加清晰。梳著小辮子帶著小鐲子，褪去了笨重的冬衣?lián)Q上輕柔的春裝，原本的小球倒是多了幾分小姑娘的樣子。只是原本鮮艷的衣衫上蹭上了左一塊右一塊的泥土，讓小姑娘嬌俏有余嫻靜不足。
韓昀看著小人兒，沒有應(yīng)允也沒有離開。
小人兒見他沒反對，開心的說道：“大哥哥，你聽說過女兒紅嗎？和女兒一樣大的紅……爹爹說薇薇沒有女兒紅，但有女兒樹，和薇薇一樣大的數(shù)。別人家的女兒出家……嫁、出嫁喝酒，薇薇出嫁賞花?！?br/>
谷梁薇還年幼，并不十分理解話中的涵義，只是夾雜著自己的理解，懵懵懂懂的復(fù)述著父親說過的話語。
“……爹爹說樹還小，我想讓它快點(diǎn)長大?！?br/>
踢了踢一旁的小木桶，韓昀注意到那木桶里只有少的連底都蓋不滿的一丁點(diǎn)兒水。這木桶木質(zhì)緊實(shí)分量不清，即便只是個空桶對于小人兒來說也太重。
“樹要澆水，桶搬不動?！毙∪藘阂浑p亮晶晶的眼睛看著韓昀，祈求道，“大哥哥幫薇薇澆水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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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昀當(dāng)初應(yīng)允下的時候，也不曾想到，這水一澆會澆上這么多年。
“等到了三月，這桃花就該開了……”韓昀看著谷梁薇，一向清冷的聲音流露出少見的溫柔。抬手拂去被風(fēng)垂落在谷梁薇發(fā)間的碎葉。他不需要她記得，也不期望她能明白，只要她在他身邊就足夠了。那些過往他愿意一個人流連其中，逃脫不得。
谷梁薇看著韓昀，似有遙遠(yuǎn)的記憶被觸發(fā)。只是那些往事太過模糊，她想抓卻抓不住。
“韓相。”一陣呼聲打破了二人間的沉寂。
趙修不知從哪里忽然現(xiàn)身道：“屬下有要事要奏?！?br/>
韓昀眉頭微皺，趙修一向懂分寸，此時出現(xiàn)說有要事，那定十分緊急。不想讓這些事端牽扯到谷梁薇，韓昀示意趙修隨他走到矮墻的另一端稟報。
谷梁薇看著走到遠(yuǎn)處的兩個人影，心中喟嘆，即便他們有心瞞著她也知道：平靜的日子即將被打破。一直龍體安健的當(dāng)今圣上，忽然間身染重病生命垂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