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眼前喝酒、唱歌的六個人，莫明突然有些煩膩。
莫明雖說不曾刻意隱藏自己的身世，但也不會對別人提起。不過同學(xué)們從沒看見過莫明的家長，放假時沒人見過、開家長會時沒看見過、填個人信息的時候，也沒見過。
久而久之人們自然發(fā)現(xiàn)了這一點(diǎn)。不得不說，對于局外人來講，這一點(diǎn)是很有趣的，人們并不懷有惡意，只是覺得這件事有閑聊的價值。所以時間再一久，這件事就盡人皆知了。
趙剛等人就是因?yàn)橹肋@一點(diǎn)，才與莫明親近的，而且時常叫莫明“明哥”。
人類的心理是很微妙的，尤其是年輕人。趙剛等六人是班里的“壞學(xué)生”，再加上某些、電影的熏陶，所以對黑社會、老大等字眼很是向往。不過他們雖是“壞學(xué)生”，卻不是壞人，也從沒想過要真的成為壞人。心中的愿望無法在自己身上實(shí)現(xiàn)時，他們就找自己認(rèn)識的人，想要在別人身上實(shí)現(xiàn)。
莫明無疑很合適，因?yàn)樗仟?dú)特的身世。
莫名的身世不單獨(dú)特，而且可憐。若果說趙剛等人是因?yàn)槟纳硎赖莫?dú)特性，才與莫明親近的話，那馬小倩就是因?yàn)槟魃硎篮芸蓱z，才處處想照顧莫明。
想到這，莫明更覺得煩膩了。他不想再在這里呆著，他想出去走走。
莫明不想做的事，無論怎樣都不會做；而想做的事，他會馬上去做。
于是莫明站起身說道：“你們玩吧，我先出去了。記得明天一早就回家，我可只付了今晚的費(fèi)用?！闭f完轉(zhuǎn)身就走，不再為這六個人擔(dān)心。
這六個人是“壞學(xué)生”，不是壞人。他們讓莫明帶著他們出來玩，不過是想找點(diǎn)刺激而已。雖然這家“夜總會”與他們想象的大相徑庭，但有酒有菜，還有音響、游戲機(jī)等設(shè)備。今晚玩得盡興，明天一早自然會各回各家。
所以莫明不再擔(dān)心。
莫明走出“夜總會”，向路旁看了一眼，發(fā)現(xiàn)那個算命老人已經(jīng)不在了。再看看天色，月至中天，怕是有十二點(diǎn)了吧，不過莫明毫不在意，就在街上閑逛，也不急著回家——他實(shí)在沒有急著回家的理由。
不曾想沒走幾步，莫明就聽到說話聲，來自路旁兩棟樓之間的夾道。那聲音不太自然，聽起來好像是，在恐嚇別人？
莫明這個人不愛湊熱鬧，但愛管閑事?？觳阶吡诉^去，只見三個衣著不整、一看就知道是混混的中年男子，圍著一名老人。
那老人赫然就是那個算命的！
三名混混中為首的一人，拿著把水果刀抵在算命老人身前，惡聲說道：“臭算命的！你給我老實(shí)的把錢交出來，否則有你好受的！”
那老頭倒是不慌不亂，說道：“我身上就一百元錢，剛才不是已經(jīng)給你們了嗎？”
那個人自然是莫明。
其實(shí)眼前的情形莫明早就料到了。在三更半夜的小胡同里，還能有什么事？只不過莫明心中稍稍有些期許——如果受害者是名貌美的女子，這樣也更有動力不是？
自然，莫明也不會因?yàn)槭芎φ呤莻€老頭，就不去幫忙。
“各位大哥能否瞧在我的面子上，放開這位老人？”莫明微笑著說道。
混混頭子瞅了莫明一眼，吐了口痰，說道：“我憑什么給你面子？你有什么面子？”
“面子，也就是臉面，而臉面也就是臉?！蹦饕贿呎f，一邊向這名混混頭子走過去。
等莫明走到混混頭子身前時，混混頭子握著水果刀的手緊了緊，擺出進(jìn)攻的架勢。莫明對此視若無睹，微笑著繼續(xù)說道：“這位大哥，您仔細(xì)看看，我這張臉還算不錯吧？”一邊說，一邊把自己的臉湊到混混頭子眼前，兩人身子離得更近了。
混混頭子不解其意，冷哼一聲：“確實(shí)不錯。”
莫明的臉當(dāng)然是不錯。劍眉星眸，鼻子嘴巴有棱有角，再加上尖尖的下巴，用“美男子”這三個字來稱呼莫明絕不為過。唯一可惜的，是莫明的微笑。
別人笑起來，會讓人覺得溫暖、覺得瀟灑、覺得迷人。但莫明笑起來卻不是這樣，尤其是他微笑的時候，就比如現(xiàn)在——莫明那精致的五官，配上嘴角那一抹微笑，讓人覺得很欠扁！
就是很欠扁，這是事實(shí)，每個認(rèn)識莫明的人都這么覺得，可莫明依舊喜歡這么微笑。
此刻的莫明不單這么微笑著，嘴上還說道：“那你忍心用拳頭打我這張還算不錯的臉么？”一邊說，一邊將左腳向后退了一分。
那混混頭子嘿嘿一笑，閑著的左手握成拳頭，狠狠的砸向莫明那張“還算不錯”的臉！
與此同時，莫明的左腳也動了，狠狠踢向混混頭子的下陰！
雙方的攻擊都落實(shí)了。
莫明眼角出現(xiàn)一大片青腫，而那混混頭子則抱著自己的“人中”滿地打滾。
莫明彎下身子撿起那把水果刀，微笑已經(jīng)不見了，再配上臉上的淤青，倒也很有氣勢。裝出殘忍的眼神，對著剩下的兩名混混，惡狠狠的說了一個字：“滾！”
這個“滾”字聲音不大，卻是充滿憤怒，而且還夾雜著一種冰冷的感覺————這個字莫明本就練習(xí)了很久。
顯而易見，莫明扮演的黑社會，要比這三個混混的合格的多。這三個混混本就不稱職，三個人出來搶劫，竟然只帶一把水果刀！而且現(xiàn)在這柄水果刀還落到了莫明手里。
所以那兩個身體未遭到破壞的混混，聽到這個“滾”字，就急著要離開，其中一人還猶豫著要不要真的滾著走。
莫明不得不再多說五個字：“帶他一起滾！”
目送這三個混混連滾帶爬的離去，莫明轉(zhuǎn)過身，卻發(fā)現(xiàn)那老頭正坐在地上喝酒！
那張寫著“神人指路”的黃布反鋪在地上，上面擺著一個酒壺。而那老頭手里拿著一個酒杯，正放在自己鼻子下面仔細(xì)的聞著。莫明知道杯中裝的絕對是酒，因?yàn)樗劦搅撕艹砻堋⒑苷T人的酒香。
莫明極少喝酒，不是喝不了，而是不喜歡。但聞到這酒香，也不禁口舌生津、蠢蠢欲動。
那老人不說話，也不喝酒，只是在那聞著酒香。莫明有些不樂意了：雖然不指望你感恩戴德，但怎么也得說句“多謝少俠”之類的呀。不理我算什么意思？于是忍不住挖苦道：“你不是自稱神么？怎么還被幾個混混欺負(fù)？”
那算命老人沒有回答，反是問道：“你毫不計(jì)較的拿一百元錢換一句廢話，這說明你胸懷還算寬廣。怎么現(xiàn)在又要為這點(diǎn)小事，反過來挖苦我呢？”
莫明瞇起眼睛，暗道這老頭不簡單，竟然猜出了自己心中的心思。臉上換回那種欠扁的微笑，說道：“呵呵，我想要大度的時候就大度，想要小氣的時候就小氣。這有什么不對么？”
算命老人：“當(dāng)然不對！做事全憑己意，行無定性，早晚會吃虧。你喜歡吃虧么？”
莫明：“我當(dāng)然不喜歡吃虧。不過若是讓我做我不想做的事，不讓我做我想做的事，那我寧肯嘗嘗吃虧的滋味?！?br/>
算命老人聽完，深深吸了一口酒香，不再說話。
莫明自己都覺得這翻對話莫名奇妙，這像是一個高中生和一個算命的之間的對話么？咂了咂舌，轉(zhuǎn)過身便想要離開這里，不過回頭前何時忍不住看了一眼————那杯酒實(shí)在是太香了。
見莫明竟然要走，算命老人微感吃驚，但面色讓是毫無變化，說道：“喝一杯再走如何？”
莫明自然欣然從命。
直接坐到地上，從老人手中接過酒杯，莫明才察覺到，這酒杯不是瓷器，觸手溫潤，竟是玉制的！再看那酒壺，也是玉制的。雖然吃驚，但莫明沒有在意，反是問道：“你不喝么？”
老人：“不喝?！?br/>
莫明：“為什么?！?br/>
老人：“舍不得?！?br/>
莫明這才來了興趣，問道：“這是什么酒？很稀有么？”
老人：“三界六道，只此一瓶。”
莫明覺得這老人又在胡說，笑著搖了搖頭，舉起酒杯就像喝。老人卻攔住了他。
“怎么？舍不得讓我喝了？”
老人搖了搖頭，說道：“只是在喝酒之前，要讓你知道這杯酒究竟有多珍奇，否則不是辱沒了這酒？”
“這種酒，就叫做‘酒’，世間也只有這種酒配得上這個名字。我問你，什么樣的就最好？能醉人的酒最好！這‘酒’就是天下間最能醉人的酒。無論你酒量有多大，只要來上這一杯，保證你真正的醉一次！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醉？酒不醉人人自醉，這才叫醉！”
“若想要真正醉一次，可是大不容易。若非生離死別、目斷魂銷，誰又有機(jī)會醉那么一次？”
這算卦老人平時話不多，可一談到酒，話匣子馬上就打開了，眉飛色舞、滔滔不絕。而且聽他那語氣，好像用一次生離死別換一次醉酒，是件很劃算的事。
“好了，你可以喝了?！?br/>
莫明聽他吹噓半天，也已經(jīng)按耐不住，仰頭便將杯中酒一口喝下。旁邊算命老人眼角抽搐，好像是在責(zé)怪他不該喝得這么快。
莫明喝完就醉了。這酒根本就沒有任何味道，卻勾出了莫明的記憶，從出生到現(xiàn)在每一處記憶，都被勾了出來。甚至一些莫明以為都忘記了的事，都浮現(xiàn)出來。每一個細(xì)節(jié)、每一處點(diǎn)滴，都變成一幅幅畫面向莫明撲來。
莫明呆呆的坐在地上，忽然大笑起來。
這一笑卻把老頭給驚壞了，嘴里呢喃道：“他笑什么？他應(yīng)該哭才對呀！從沒有人喝了酒之后還能笑得出來。他一個天生天造的孤兒，又怎么可能會笑？！”
可莫明確實(shí)是在笑，笑的眼淚都流了出來。一邊笑一邊大喊，喊得亂七八糟：“關(guān)我鳥事！”、“我想怎樣就怎樣！”、“人生得意且盡歡，我醉拍手恣長歌！”、“哎呀，好詩呀好詩?！?br/>
莫明醉得厲害，算命老人拉著他站了起來，雙手貼在莫明后背，過了良久，又猛地一推。莫明順著這股力道向前奔出，最后竟跑了起來。
算命老人站在陰影里抬著頭，觀星望月，訥訥說道：“這可不是要害你，只是放任你呆在人界的話，動靜太大。當(dāng)然，也耍了點(diǎn)無傷大雅的手段，我倒是很期待，這樣一來你還怎樣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