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除夕,雞年的最后一天,狗年的前一天。一家人早早地便起床了。
按照習(xí)俗,今天便該除舊迎新。
宋明肅和喬舒在門外貼對聯(lián),那對聯(lián)是大伯親手所寫,鐵畫銀鉤,剛勁有力,而聯(lián)上內(nèi)容文采斐然,寓意新年吉祥如意。每一年的對聯(lián)都是大伯自己構(gòu)思落筆,從來不去外面購買。
貼完對聯(lián),該放鞭炮了。噼里啪啦一陣響,喬舒捂著耳朵,倚在宋明肅懷里,笑嘻嘻的模樣。地上滿是紅色炮仗紙,紅紅火火,喜慶極了。
各家各戶的鞭炮陸續(xù)響起,這樣的年味也許只有農(nóng)村才有了。
全家人都在廚房里忙忙碌碌的,喬舒和宋明肅也去幫忙包餃子。喬舒包的餃子很飽滿,那里該皺該展,她拿捏地很到位,這是江熙容教給她的。從此,家里包的餃子只有喬舒的最好吃,毋庸置疑。
再看宋明肅包的,圓扁不一,有些像湯圓,有些又像包子,還有就把餃皮合在一起餡都漏出來了的。
喬舒在旁邊那叫一個哭笑不得,她仿佛看見了當(dāng)年的自己,也是這般笨手笨腳,被江熙容無情“嘲笑”。
她走到宋明肅的身旁,用自己相對嬌小的手,去握住那雙對于她來說厚重的手。拿了一塊餃皮放在他的手心上,舀點肉餡,將餃皮對折,慢慢捏褶封口。一個完美的餃子完成。
“瞧,就是這樣包?!眴淌婧苡凶院栏校瑳]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成為餃子老師。
宋明肅包個餃子卻緊張又激動的,看著自己眼前的喬舒,更是不知所措,雙手全交給了她,已然不聽自己使喚。
他滿手都是灰面,但是忘卻了,手中的餃子,令他又驚又喜,摸了一下額頭,臉上便多了幾道白色的痕跡。
喬舒噗嗤一笑,指著宋明肅的額頭,卻說不出話,只顧著笑。
宋明肅不知道喬舒在笑什么,看著周圍的人也在憋笑?!拔夷樕嫌惺裁礀|西嗎?”
喬舒擦干凈手,拿出手機給宋明肅作鏡子看。
起初,他還有些驚訝,自己居然成了這副模樣,確實有些可笑。后來他卻敷了些面粉在手上,往喬舒臉上抹去。
喬舒當(dāng)時便懵了,緩過神來,她便要報復(fù)回去。
二人在廚房里嬉戲打鬧,長輩們在旁邊看戲也是不亦樂乎。
而另一邊,外公王宗霖的臥室里。
“晚上年夜飯,你和于康回自己家里吃吧?!蓖踝诹刈诖策叺囊巫由?,眉頭緊鎖。
站在他面前的是王慕馥,她不愿意回去,一是孤獨,只有她和兒子,二是不甘?!皯{什么?我難道不是這個家里的一份子嗎?全家人都在一起過年,憑什么就得我走?”
“這些年,你做的那些大逆不道的事,一樁樁一件件我都記著?,F(xiàn)在讓你踏進王家的大門,是看著你可憐。小舒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她不喜歡你,你還是避避為好。”他面容憂愁,心里五味雜陳,女兒和外孫他都想要,可是辦不到。
她扮起可憐的模樣,蹲在自己父親的面前,頭靠在他的膝蓋上,佯裝哭狀。“爸,過年是要團圓的。我和小康單獨在一起,叫什么過年嘛!我不習(xí)慣不和您在一起的新年?!?br/>
王宗霖杵著拐杖從椅子站起,王慕馥徑直摔坐于地。他視若不見?!靶辛耍s緊帶著你兒子走,別再讓小舒看見你們?!彼铰嫩橎堑刈叱雠P室,又將王慕馥一人留在那里,黯然悲傷。
她恨,恨自己沒有像王慕詩那樣的好命,恨自己的丈夫沒有像喬世斌那樣得到自家人包容,恨自己的孩子沒有像喬舒那樣全世界圍著的風(fēng)光。
夜幕降臨,天空陸陸續(xù)續(xù)地出現(xiàn)美麗的煙火,是如此的燦爛,在黑夜中綻放,照亮世界。
熱騰騰的飯菜,香噴噴的,熱騰騰的餃子,香噴噴的,被端到餐桌上。
桌子是圓形的,以面對大門正起往右,長幼次序,外公和爺爺坐在主位,外婆和奶奶為次,依次推下而席。
王慕慈端著最后一盤菜出來,發(fā)現(xiàn)似乎還差兩個人?!靶∶煤托】的??”
王宗霖淡然道:“回家去了?!?br/>
“怎么好好的回家去了?”王慕慈還有些疑惑,但看見父親身邊的喬舒,便也明了。父親未答,她亦不繼續(xù)問。
其余人也恍然大悟,老爺子疼外孫女已經(jīng)疼到趕走自己的女兒,他的心頭寶喲。
眾人皆入席,喬永政和王宗霖同時動筷,其余人緊跟其后,滿桌美味佳肴,迫不及待。電視里照常演著春晚,電視前的人們把酒言歡。
“小舒,趁你小姨現(xiàn)在不在,你實話告訴我們,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王宗霖的這句話打破眾人的歡樂,寂靜了。
喬舒原本去夾菜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都凝固了。幸得宋明肅在旁邊提醒,她忙將手收回,放下筷子。強笑道:“沒有,我能出什么事?!?br/>
“如果沒有,你不會跳槽到小宋的公司。你不是見錢眼開那種人,更不會隨意跳槽?!眴逃勒槃萁釉挘坪跖c王宗霖說好似的,今天非得逼問個所以然來。
喬舒低頭沉默了。她緊緊抓住宋明肅的手。
喬世斌說道:“爸,你們多慮了,小舒什么事都沒有,她和小宋一起工作也彼此有個照應(yīng)。沒什么不好的。”
王宗霖拍桌子道:“要我打電話問林毅嗎?!”
他與林毅也是早年相識,林毅對這位老人很尊敬,這確實是緣分,一代又一代。
喬舒知道就算打電話去問林毅,他也不會說出真相的,所以沒有回答王宗霖的話。
他真的立刻打電話給林毅。
林毅接到電話倒是挺欣喜的?!巴跏澹履旰冒?!”
可是王宗霖并沒有那么友好?!傲忠悖銓嵲捀嬖V我,這一年小舒出什么事了。”
林毅愣住了,臉上的表情也僵住了?!八艹鍪裁词掳?,她不好好的去陪您過年了。”
“我是他外公!我自己外孫女有沒有事我看不出來嗎!”年邁的王宗霖,在電話這頭氣勢絲毫不弱。
“您別急。喬舒就是前一久感冒有些嚴(yán)重,才好沒多久,可能臉色不是那么好?!绷忠汶S便找了個理由。他也很奇怪,喬舒怎么會被察覺到異樣呢,走之前不是好好的嗎?應(yīng)該不會突然復(fù)發(fā)的。難道是血緣連心?
王宗霖這才稍微緩和點?!澳悄悴辉缯f。”
看來是已經(jīng)忽悠成功了?!斑@不是沒多大事嘛,我也一時沒想起來?!?br/>
“行了,新年快樂哈,有空過來玩?!彪娫挶銙鞌嗔?。
王宗霖耳朵不好,打電話開的都是免提,喬舒自然聽得一清二楚,林毅說不過王宗霖,胡說八道倒是可以,不過她前一久確實感冒了,還住院,事實確實如此。
喬舒故意咳嗽了幾聲。
“感冒那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訴我們呢。”王宗霖責(zé)怪道。
他嘴上好像是信了林毅的話,心里卻是另一番打算。
喬舒睜大眼睛看著王宗霖,感冒是大事?也許對老年人來說確實是大事?!拔摇遗履銈儞?dān)心嘛?!闭f著便夾了菜塞嘴里。
“慕慈,你一會給小舒換厚被子,提前給她開一下電熱毯,鄉(xiāng)下半夜涼。昨晚肯定冷夠了?!蓖踝诹貒谕械?。
王慕慈點點頭應(yīng)下。
喬舒也只能低著頭吃飯,省得露餡。
今夜該是要守歲的。喬舒獨自進了臥室,給林毅打了視頻電話。
“林老師,給您和江老師拜年了!”喬舒坐在床上笑嘻嘻的。
“好!我和你江老師準(zhǔn)備好你喜歡吃的,等你大年初二回來!”林毅也是喜笑顏開的,突然皺眉?!皠偛旁趺戳耍磕阃夤趺磿蝗淮螂娫拞栁夷愕氖?。”
喬舒臉上還是掛著淡淡的笑?!熬褪怯诳蛋盐冶晦o職的事說出來,明肅編了一個我在他公司的借口,外公總覺得不對勁?!?br/>
林毅搖搖頭?!澳阃夤贻p的時候是江虹市的風(fēng)云人物,什么場面,什么人沒見過,更何況你是他親孫女,他肯定察覺到什么了。你自己小心,別露餡了?!?br/>
喬舒稍有思考,頷首罷。
王宗霖沒有在客廳里和大家看春晚,說乏了,去臥室歇一會再來。他打通艾平才的電話。
“喂,我是王宗霖?!蓖踝诹仉m然年紀(jì)大,但是聲音中的氣勢猶如當(dāng)年。
艾平才接到他的電話,受寵若驚,但還是有些不信,他知道王宗霖的名號,已經(jīng)隱居許多年了。“你?王宗霖?”
王宗霖冷笑一聲。“我貌似冒充王宗霖來騙你個雜志社主編,撈不到什么好處吧?”
“您真的是王宗霖?王老爺子?”艾平才稍微尊敬了點,但還是半信半疑。
“是,王宗霖本人。”王宗霖有些不耐煩?!澳愀嬖V我,喬舒怎么會突然不在斐悅的?”
艾平才雖然不敢相信王宗霖會主動聯(lián)系自己,但作風(fēng)卻和流傳一樣?!澳J識喬舒?”
“我外孫女?!?br/>
艾平才突然感覺天都塌了,才明白這個喬舒來頭不小,明白宋明肅愿意出15萬的原因。“小人有眼不識泰山。不知道是令親,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蓖踝诹卣Z氣很冷。
“喬舒,不,喬小姐工作認真,只是身體不好,上次暈倒后,據(jù)說不能正常生活運動,也不能畫畫了,我總不能養(yǎng)一個閑人吧,她的具體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這事您應(yīng)該知道吧?”艾平才試探性語氣答道。
王宗霖直捂著心臟,喬舒怎么會出怎樣的事,他記得以前喬舒經(jīng)歷多少磨難才恢復(fù)正常。
她5歲還不能獨立行走,王宗霖一氣之下,便說出“你下次來我家,要是還不會走路,就不要進這個門”,奇跡發(fā)生了,她回去不到一周,邁出屬于自己的第一步。可是老天爺依舊如此不公!
“所以你開除了她!”
“不不不,是舒明軟件公司的宋總挖走的,他愿意以15萬元賠償我們雜志社?!?br/>
“宋明肅?”
“是是是?!卑讲鸥胶偷馈?br/>
王宗霖掛斷電話,徑直去了喬舒房間,沒有敲門,進去立即把門關(guān)上。
喬舒剛剛掛了林毅的視頻,見王宗霖進來,放下手機,立即攙扶外公坐在床邊。
“身體恢復(fù)了嗎?”王宗霖拉著喬舒的手關(guān)懷道。如今看喬舒的一舉一動倒是不像艾平才說的那般,但是明顯經(jīng)歷了許多無法接受的事。
喬舒“啊”了一聲,才想起來林毅剛才說的謊,笑著說?!昂昧撕昧耍夤?,我現(xiàn)在不是好端端的站在您面前嗎?”
王宗霖臉上憂心的表情不言而喻,甚至眼角泛著幾絲淚花。“你別裝了,外公都知道了。”
喬舒愣住了,怎么就知道了?知道了什么?又見王宗霖欲哭,喬舒緊緊握住他的手,柳眉微蹙,蹲在他面前。“外公,您怎么哭了?我裝什么了?您又知道什么了?”
“你的事,艾平才都一五一十告訴我了?!蓖踝诹嘏闹鴨淌娴氖?,皺紋似乎擠在了一團,滿是痛心。
恍然大悟為時已晚,喬舒竟然忘了這茬,林毅說的沒錯,王宗霖雖然年老,但名望猶在,怎么不可能查個底朝天?!巴夤夤?,您別急,您聽我說?!?br/>
“艾平才什么都不知道,那都是我和宋明肅演的一出戲,不然只給15萬艾平才是不會放手的。明肅一直對我很好,他說他在事業(yè)上需要我,我必須幫他?!?br/>
王宗霖卻連連搖頭?!斑@個時候了,你還要騙我。外公年紀(jì)大了,耳背眼花,但心里更明鏡一樣。我知道你懂事,怕我們擔(dān)心,可是那么大的事你不該瞞著我們?!?br/>
真的騙不過去了?喬舒心里很慌張,可是她不敢表現(xiàn)出來。她淡淡一笑。“外公,不管您信不信我,我現(xiàn)在都活蹦亂跳地站在您面前,什么事都沒有。”說著便站了起來,抬抬手,踢踢腿,證明她沒事。
而后,喬舒坐在王宗霖身旁。清晰地看見他臉上一道又一道皺紋,心頭酸得厲害,不知道哪些因她而生,一旦長出便是一輩子?!斑@件事,就讓它過去了,無論如何,我現(xiàn)在都是好端端的,您也別跟別人說艾平才都那些話,也不要繼續(xù)追究,徒增煩惱。好嗎?”
王宗霖只能點點頭,喬舒不想說,他打破砂鍋問到底也是無用,也許他該信任喬舒。盡管心里一千個不放心,他一個八九十歲的老人,也無法去管二十多歲年輕人的心。
翌日清晨,熹微透過窗戶,喬舒一行人又得趕回市里,原是該再留一日,但喬舒答應(yīng)宋明肅要陪他回家一趟的,不得已而行。
“小舒,要注意身體。”臨走前,王宗霖叮囑道。
想起昨晚的事,喬舒心中還是幾分慌張,深刻地體會到什么叫做姜還是老的辣。她笑著連連點頭?!巴夤抑懒耍∧惨粯?!”
其他人也是千叮嚀萬囑咐,畢竟他們難得回來一次,也許一年只有這一次而已。唯獨喬永政還是躺在搖椅上,打開收音機,嘴里哼著他喜歡的曲調(diào)。
“爺爺,我走了。您好好保重身體?!眴淌嬲驹陂T邊,依舊稍微大聲地說。
喬永政還是笑著點點頭,并沒有說話。
他們走了,他們可以再回來,可是每次都怕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