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金殿出來，柳淳的后背都濕透了。

    不能不怕！

    他給老朱挖了個巨大無比的坑，逼著老朱做一個選擇……在商稅和寶鈔之間選一個……想要征收商稅，就必須銀行配合，想要銀行配合，他就不能隨便插手貨幣發(fā)行……換句話說，新幣不能成為朱元璋一個人的玩具！

    ……

    “服了，真是服了！”

    “英雄出少年，你我真是老了，比起年輕人，差得太遠了！”茹太素捧著圣旨的副本，足足看了三遍，在他的對面，劉三吾端坐著，他看得次數(shù)更多。

    朱元璋終于降旨，表明不再濫發(fā)紙幣，并且答應(yīng)保護銀行客戶的隱私安全……這是皇帝的承諾！

    也是皇帝做出的妥協(xié)！

    這么多年了，除了錢唐拼了一條老命，換來了刪減本的《孟子》之外，朱元璋還從來沒低頭過！

    “這小子，可真是有兩下子?！比闾厝滩蛔≠潎@。

    劉三吾微微一笑，“唉，你要是看到他怎么收拾北元的那些人，你就知道，這小子的本事，深不可測！真不知道，他的師父是怎么教的！”

    茹太素吸了口氣，“真的如傳言那樣，是郭氏的門人，教導(dǎo)的他？”

    “嗯！”劉三吾道：“不然他一個十多歲的少年，哪來的那么多奇思妙想！”

    茹太素皺著眉頭，越發(fā)不解，“話是這么說，可他的那些師父們，為什么不愿意給大明朝效力，反而讓一個孩子肩負重擔(dān)呢？”

    “這個……老夫也問過……他說師門的長輩侍奉元朝，借助元主的支持，研究學(xué)問，積累知識。承蒙元朝恩惠，又身為漢人，進退兩難……他們讓柳淳帶著所有學(xué)問，返回大明，替他們盡忠，而這些人則是向極西之地而去，據(jù)說是要前往當(dāng)年蒙古大軍也沒有征服的地方，去那里探索未知，研究學(xué)問……假如有朝一日，我大軍西征，或許他們還能幫得上忙！”

    茹太素頗為遺憾……一個弟子都這么厲害，假如這些人能留在大明，群賢當(dāng)朝，一起輔佐天子，或許情形就不一樣了。

    “自從宋濂，劉基等人死了，李善長罷黜……朝中文官凋零，能扛起重擔(dān)的沒有幾個了?！比闾匕β晣@氣。

    倒是劉三吾滿臉微笑，“長江后浪推前浪，一輩新人換舊人，不必哀傷。我前些時候，倒是見到了一個青年才俊！”

    “哦？當(dāng)真？”

    “嗯，此人姓許，是池州人，叫許觀，才學(xué)好，文風(fēng)樸實，言之有物，尤其難得，他在縣試、府試和院試當(dāng)中，連續(xù)得了三個第一，剛剛進入太學(xué)讀書！”

    聽到劉三吾的介紹，茹太素頗為驚訝，“這是個小三元??！”

    世人皆知連中三元，其實在明代，還有小三元一說……一個童生，要通過縣試、府試、院試三級，才能取得秀才功名，成為秀才之后，才有資格參與剩下的鄉(xiāng)試、會試、乃至終極考驗……殿試！

    所以說，秀才也不是容易考的，難度大約跟高考差不多……所以以后再宣傳什么高考狀元，只會讓古人笑掉大牙。

    而是相比起正式隆重的后面三級考試，前三級更加隨意，變數(shù)也更多，尤其是沒地方說理去，過了就是過了，不過就是不過，差幾名也無所謂……

    在這種隨意的考試之下，連續(xù)拿三個案首，只有兩種可能，要么，就是幸運到逆天，要么，就是才學(xué)高的嚇人！

    不給他案首，以后會被戳脊梁骨的！

    顯然，這個許觀就是后者！

    茹太素來了興趣，“你說的這個許觀，比起柳淳來，如何？”

    劉三吾撓頭了，“這個真不好說……許觀是文采出眾，而柳淳則是智計百出，算計驚人……要我說，在考試上，柳淳一百個加起來，也不是許觀的對手，可若是做事為官，你我比柳淳又能如何?。俊?br/>
    茹太素搖頭嘆息，“你說這世上，有沒有人，既能像許生一樣，才學(xué)過人，又能像柳淳一般，手段高強呢？”

    劉三吾翻了翻白眼，“那就是圣賢了！”

    茹太素搖頭，“也未必，圣人尚且周游列國，找不到一個位置呢……你看這樣行不，咱們想辦法，讓柳淳進太學(xué)，或者讓許觀進銀行，他們倆要是湊在一起，興許能珠聯(lián)璧合，所向睥睨??！”

    茹太素也就是隨口一說，異想天開，可劉三吾卻來了興趣，還真別說，讓兩個青年才俊，互相學(xué)習(xí)，沒準會培養(yǎng)出兩個大才子呢！

    劉三吾對柳淳那可是寄予厚望……只是此刻的柳淳，連半點當(dāng)才子的興趣都沒有，他只想當(dāng)個算盤子，好好弄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少錢了……

    有幸跟柳淳一起分享這個激動人心時刻的，當(dāng)然是總賬房徐妙錦了。

    自從上一次封了家廟，大鬧徐府之后，徐妙錦就搬了出來，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選擇的小院跟柳淳的住處只隔了一條街道，方便向老板匯報嗎！

    “你說我容易嗎，冒著掉腦袋的風(fēng)險，說動陛下建立銀行，結(jié)果銀行的股份全都是陛下的，我是半點沒有啊！”

    “還有，聽太子說，陛下還盯上了我在大寧的鋼鐵廠，總想著沒收充公，你說他的良心不會痛么？有這么對待功臣的嗎？”

    “尤其是忍不了，他給茹太素升官了，特晉光祿大夫，金腰帶換成了玉帶……把老頭的臉都樂開花了。我現(xiàn)在還是個大寧都司的經(jīng)歷官，連個正式的職位都沒有！朝廷根本是使喚傻小子，我都想撂挑子不干了……”

    柳淳不停吐苦水，一副委屈壞了的模樣，徐妙錦只是掩口輕笑，啥也不想說！

    你丫的就裝吧！

    現(xiàn)在陛下給你官職，你也不會要的。

    你巴不得低調(diào)呢！

    放眼大明朝，比你有錢的人，可真的不多了！

    要是讓陛下看到你的家產(chǎn)……信不信，立刻就讓錦衣衛(wèi)給抄了！當(dāng)然了，徐妙錦也就是想想而已，事實上如果老朱真的去抄柳淳的家，反而弄不到多少東西。

    柳淳除了表面上的鋼鐵廠之外，還有大片大片的土地，其中很多都十分荒涼，看不出什么價值，但若是往下挖一挖，就是煤炭，就是鐵礦石！

    另外他還圈占了不少鹽湖，從里面能獲取頂好的食鹽。

    再有，他提前布局了一大堆的作坊，油坊，另外大寧城，北平城，還有沿途的土地，倉庫，柳淳都不知道弄了多少。

    這些東西在以前，不說一文錢不值，那也差不多了……可如今銀行運行起來，北貨南運，商貿(mào)暢通，幾乎一夜之間，都價值倍增。

    不說別的，大寧城的一個鋪面，放在半年前，不會超過五兩銀子，可現(xiàn)在呢，十兩都不止！

    坐地升值，直接翻倍，以后還會看漲！

    更不要說那些礦場了，更是價值無量……

    “老板，根據(jù)保守估算，你現(xiàn)在手上的產(chǎn)業(yè)，也能值三百萬兩……三年之后，或許千萬都不止了。”

    徐妙錦可沒有胡說八道，甚至她都很保守了……大寧的黃豆，菜籽，非常受到歡迎，鐵錠也賣的極好，物美價廉，誰能拒絕呢！

    尤其是土地又便宜的嚇人……哪怕柳淳提前圈地，高價往外面賣，其實也只相當(dāng)于江南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

    而且大寧和遼東的土地是幾乎無限量供應(yīng)的，而江南，有價無市，捧著黃金，未必能買來田地！

    過去讓大家伙去屯田實邊，沒人愿意去，現(xiàn)在有利可圖了……不少江南的商人都動身北上，想要圈占土地，狠狠賺一筆。

    只要有了人氣，其他的就都不成問題了。

    大寧都司幾乎跟一個省差不多大，能變出多少錢來，簡直沒法想象……總而言之，柳淳已經(jīng)躋身“高富帥”的行列了。

    雖然官職不高，但個子挺高，富和帥，那就不用說了，尤其是帥，都帥得掉渣！

    柳淳仰著頭，臉上抑制不住的笑意，就好像置身一堆竹筍中間的滾滾，一堆骨頭中間的狗狗……徐妙錦看不下去了。

    優(yōu)雅，要優(yōu)雅啊！

    “老板，有件事你要做了！”

    “什么事？”柳淳茫然了。

    “還有什么事！當(dāng)然是你爹和我馮姐姐的親事了……你當(dāng)初不是說要攢錢娶親嗎？現(xiàn)在都兩年多了，你爹能等，我馮姐姐還等不了呢！”徐妙錦氣鼓鼓站起身，叉著腰怒道，突然她又想起一件事。

    “那個我馮姐姐成了你的娘……你是不是該叫我一聲小姨?。俊毙烀铄\眨著明亮的眼睛，喜滋滋道。

    柳淳還能說什么？

    老爹的確年紀不小了，而且事務(wù)繁忙，人老得快，不趕快成親，就沒戲了。

    “只要能幫忙說成了，讓我叫你姑奶奶都行??！”

    徐妙錦小臉泛紅，用力白了柳淳一眼，嗔怪道：“誰愿意當(dāng)你的姑奶奶？”

    “那，那你想當(dāng)什么？小姨……媽？”柳淳促狹笑道。

    徐妙錦霎時間小臉通紅，跺腳怒道：“哼，不理你了！”

    她扭頭往外面跑，等跑到了門口，頓了下，留下一句，“等著吧，三天之內(nèi)，馮姐姐答不答應(yīng)，一準有消息！”

    說完，一陣風(fēng)似的，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