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涯!——”我驚惶地大叫出聲,想從水里出來卻是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房間的門突然被推開了,裴淵急匆匆地走了進來,后面緊跟著臉色焦急的碧香。裴淵來到風涯跟前,蹲下來探風涯的脈相,同時吩咐道:“碧香姑娘,你把墨小姐扶起來,不能再受寒了!”
碧香點頭應允,動作迅速地把我從浴桶中扶了起來,又趕緊為我擦干身上的水,披上了外袍。我任由著碧香的動作,眼眸緊盯著倒在地上的風涯,這才發(fā)現(xiàn)風涯的臉色慘白,本就冰冷的薄唇更是沒有一絲血色!
裴淵很快診完脈,從藥箱里挑出幾個瓶瓶罐罐,倒出幾粒藥丸,喂著風涯吃了下去。風涯沉悶地咳嗽了幾聲,眼眸緩緩睜了開來,可臉色仍然是慘白無比。
裴淵扶著他站了起來,臉色十分難看,對著他語帶薄怒:“當真是胡來,若再延遲一刻鐘,你這身武功就全都廢了!”
我震驚不已地看著裴淵,心里冒出不好的預感,急著起身就道:“這是什么意思?”
裴淵張嘴欲說,風涯伸手扯住了他,寒星般的眸子掃向他,表情冷得滲人。裴淵溫和的眸子對上他的寒眸,卻是突然甩開他的手,向我語氣冷冷地道:“墨小姐當真不知?這渡人真氣十分危險,每渡入一分,便自損十分!風涯為你渡了一夜的真氣,早已力衰氣竭,再多一刻鐘,今后他就要成為廢人了!”
我的一顆心立馬提了起來,我竟不知,風涯為我做了這么多!我焦心不已,試探地問著裴淵:“那如今可有補救之法?”
“墨小姐不必擔心,待他休息幾個月,自然恢復如初了?!迸釡Y瞥了一眼風涯,那樣子,就像是看待一個不吃藥的病人。風涯冷傲地回應著他,仿佛是在說:我就是不吃,你能拿我怎么樣?
我提著的心放了下來,又瞧著裴淵和風涯的模樣,“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小姐終于笑了,自打小姐來到丹楓苑,就再也沒有笑過了。”碧香瞄著我,也歡喜地眉眼彎彎。
我看著碧香為我笑著,心里劃過一絲心疼,又想起昨日將她推到了泥地里,更是愧疚難當。我拉著碧香在我身邊坐下來,伸手溫柔地替她撩過耳邊的碎發(fā),滿是歉意地道:“碧丫頭,先前是我不好,不該對你發(fā)脾氣?!?br/>
“不,是碧香的錯。”碧香緩緩搖了搖頭,眼中閃了下光,小聲地道:“碧香應該早些告訴小姐,是王爺派我來的?!彼呃⒌丶t了臉,聲音愈發(fā)小了,卻是突然拽住了我的袖子,著急地道:“可是小姐,王爺也是掛心小姐的安危,才吩咐我將小姐的事情回稟他?!?br/>
我溫柔地瞧著她,撫慰地拍拍她的手,道:“我知道,不然父王若真想監(jiān)督我,派個老練的人就夠了,也不會讓你來陪著我?!?br/>
碧香朝我咧嘴笑了起來,又恍然發(fā)現(xiàn)不對勁了,嘟起小嘴就道:“小姐這是變著法子說碧香不會做事嗎?”
“呵呵,”我開懷地笑了起來,伸手輕點碧香的鼻子,戲謔道:“反應愈發(fā)靈敏了嘛!”
我這一笑,屋子里的氣氛融洽了不少。裴淵找了個椅子坐下,對我笑道:“墨小姐的脾氣我真是不懂,平日里看著十分溫和,發(fā)起脾氣來著實嚇人!”
我揚眉看向他,回敬道:“裴大哥的脾氣又如何容易懂了?平日里看著十分謙順,倔起來卻是誰的面子都不給!”說著,我瞄了眼風涯,見他蒼白的臉色有了些生氣,便放心了下來。
裴淵倒是并不介意我的評價,眸子里笑得溫和,道:“這些時日我去翻閱了九天雪蓮的記載,發(fā)現(xiàn)了些有趣的事情,墨小姐要不要聽聽?”
我喜悅地瞧著他,連忙點頭。碧香亦是湊上前來,問道:“快說快說,什么趣事?”
裴淵端正地直起腰板,像教書先生般有板有眼地道:“九天雪蓮長于天山之巔,每一百年得一株,是能解百毒的圣藥……”
“這些我都聽過了,講重點,講重點!”我趕緊打斷他長篇大論,急不可耐地想知道他所謂的有趣之事。
裴淵好笑地搖搖頭,道:“好好好,重點就是請問云侯有沒有服下過九天雪蓮?或者說,你有沒有在他身上聞到過雪蓮的香氣?”
雪蓮香氣?我的確在云逸之身上聞到過雪蓮香氣,我一直以為那是他用的熏香,難道跟九天雪蓮有關嗎?我疑惑地看向裴淵,頷首道:“確實有?!?br/>
“這就對了。”裴淵的眼里放出光來,語氣里帶了興奮道:“九天雪蓮奇在蓮生雙支,可制得兩顆藥丸,若是兩人服用,相輔相成中才可聞到雪蓮之香?!?br/>
我循著他的話仔細想,推敲著道:“所以我服了九天雪蓮并沒有香氣,卻在他身上聞到了香氣?不對,是我靠近了他,才有的雪蓮香?”說到此,我的臉霎時紅了起來,原來是這個樣子,云逸之怎么都不告訴我呢?
裴淵眼眸含笑看著我,連風涯都雙手抱胸地靠在墻壁上,看向我寒眸里閃過一抹光。
“嘻嘻……”碧香捂嘴偷笑了起來,拿我開涮道:“九天雪蓮到底是什么香味啊?我還沒機會聞到呢?”
我的臉愈發(fā)紅了,惱羞地瞋了一眼碧香,她這才止住了笑,眉眼仍是彎成了月亮。
裴淵收了笑,神色嚴肅起來,對我認真道:“這倒是其次。九天雪蓮只得一顆,藥力必然減半,若是兩顆相和,解毒的效果會有顯著的提高。”
我驀地睜大了雙眸,仿佛是見到了一絲曙光,緊張地道:“你的意思是說,只要找到云逸之,我身上的七情蠱——”
“不,七情蠱已發(fā)作兩次,不是九天雪蓮能鎮(zhèn)壓的了。”裴淵搖搖頭,輕皺著眉頭,斟酌道:“但若輔以其他的藥材,或許還有一線希望。”
“裴大哥是找到解法了嗎?”碧香立即接上話,一臉焦急地問道。
裴淵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道:“此藥方我還需要求證一番,若是弄錯一步,怕是會雪上加霜。”
碧香不由得露出失望的神色,我拉住她的手,對裴淵微笑道:“已經很好了。裴大哥盡力而為即可,至于最后的結果,聽天由命便罷?!?br/>
裴淵微微松了眉頭,起身向門外走去,臨走時囑咐道:“近日我需得好好研究藥方,墨小姐仔細調養(yǎng)身子,再過個十日,應是沒有大礙了?!?br/>
我頷首稱是,碧香便將裴淵送了出去。
風涯凝視了我一眼,也準備出房門。我急著上前拽住他的胳膊,他面無表情地掃向我拽著他的手,我這才注意到這姿勢不對,放開了手,眼眸也不自然地瞟向了別處,躊躇了半天才道:“你……多注意休息。”
風涯的寒眸閃過光芒,冰片般的薄唇微張,似是要說什么,卻只是微微頷首,徑直出門了。
我看著他的身姿與原來一般地冷峭,心里滋味復雜。說實話,經過昨晚上的事,我著實不知該如何面對他。這場面實在尷尬,畢竟稍有差池,我們就真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了。
唉,我拍拍腦袋,人家風涯都不說什么,你在這里搗騰個什么勁兒?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來,我還有許多的事情要做呢!
我在房間里休息了一會兒,起身去看看裴淵研究得怎么樣了。院子里有三間房屋,斜對面就是裴淵的藥房。我走進藥房時,里面彌漫著藥香,裴淵正專注地看著醫(yī)術,手里捻起藥材掂量,對我的到來毫無所覺。
藥房里很安靜,我深覺不能打擾裴淵,轉身就欲離開,卻見著了藥房最里面擺著靈臺,供著一個牌位。我心里生出哀傷之感,虔誠地走近靈臺,看到牌位上寫的是“吾妻方靜如之位”。
時隔兩年,裴淵仍是沒有忘記與方靜如的感情,珍視她為唯一的妻子。這般癡情男子,這世間何等難遇!我為裴淵心中悲嘆,又看到靈臺上放著一個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在何時何地救了何人。這是……?我心里浮起疑惑,不由得多審視起來。這一看之下,時光流逝了過去,裴淵不知何時走到靈臺前,深情地注視著方靜如的牌位。
“墨小姐可記得當日的承諾?裴淵何時救下了一千人,這條命就歸我自己?!迸釡Y溫柔地凝視著牌位,卻是對我說著平靜的話語。
我抬眸向他看去,當初這般做是為了讓他放開心懷,沒想到他仍是這般固執(zhí)。輕聲嘆了口氣,我淡淡道:“當日的承諾仍然有效?!?br/>
裴淵的臉色釋然,眼神溫柔地望著牌位,像是時間靜止了。
我走到他方才看書的地方,看到醫(yī)術上寫的《沈脈》,想著這便是沈神醫(yī)的著作了。隨意翻了幾頁,發(fā)現(xiàn)有一頁上裴淵做了很多注記,細看才知是“九天雪蓮”。我饒有興致地讀了起來,大致與裴淵所說的相同,唯有最后一句話耐人尋味:
“九天雪蓮,蓮生雙支,同生為劫,異生而安?!?br/>
這話不像醫(yī)書上所說,倒更像一句禪語。我讀了幾次,又尋思許久,始終未得其解。
裴淵從追思中回過思緒,走到我面前,看著我手中的書道:“此句我也未琢磨透,但九天雪蓮不會是絕對的圣藥,物極必反,大約同此道理。”
我微微地頷首,想著我也不懂醫(yī)術,便不再打擾裴淵,出了藥房回去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