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處

    以前機關(guān)里并沒有這個處，隨著形勢和發(fā)展才有了這個處?？梢哉f信息處是新生事物，現(xiàn)在的新生事物人們到處都能感受到。信息處雖說是新生事物，但在機關(guān)里仍顯得可有可無，平時并沒有什么大事，收集同行業(yè)的信息，為其他部門服務(wù)。報紙、刊物還有一臺上網(wǎng)的電腦，成了信息處信息的主要來源。自信息處成立以來，機關(guān)的工作效率并沒有得到什么明顯的提高。于是信息處在機關(guān)里的地位就顯得可有可無，也就是說不怎么受待見。大家都知道這一點，但都不說什么，其實說了也沒用，于是大家便什么也不說。

    最近國家發(fā)生了一些大事，比如機關(guān)裁減。國家機關(guān)已經(jīng)行動了，信息處黃姍的愛人就被裁減了，為了安撫這些被減下來的人，國家機關(guān)安排黃姍的愛人去英國進修。故事就從這兒講起。為了便于了解故事的全貌，有必要交代一下信息處的一些自然狀況。

    信息處人員一覽表：

    老姜：男四十六歲，處長。

    老洪：男，五十多歲，享受副處待遇。

    老李：女，五十多歲，享受副處待遇。

    小梧：男三十多歲，有兩月婚史，正科級。

    宇泓：女，三十多歲，副科級。

    小界：女，二十六歲，科員。

    黃姍：女，二十八歲，科員。

    故事先從黃姍出國講起。

    黃姍的第一封信

    幾個月前，黃姍終于走出了國門。其實她走出國門和她自己并沒有什么直接關(guān)系，是因為她的丈夫小王有了公派一年的機會，于是，她便隨丈夫去了遠在萬里之外的英國。這樣的機會對許多人來說并不是很多，于是就顯得彌足珍貴。早在黃姍的丈夫剛有了要出去進修的消息，她便開始活動了，她不是為丈夫活動，而是為了自己，為了讓自己能夠順利地出去。那一陣子，機關(guān)所有認識黃姍的人都知道黃姍要出國了，就是不認識她的人，也在紛紛打聽黃姍是何許人。那些日子，許多認識不認識黃姍的人，都找各種借口來到信息處，一睹即將出國的黃姍的風(fēng)采。那些日子黃姍成了機關(guān)里的名人。黃姍在那些日子里也顯得異?；钴S，在辦公室里都能看見黃姍穿戴齊整、花枝招展的身影，她對自己目光中所觸及的人和物都充滿了同情和關(guān)懷。那些日子她是那么的溫柔和大度，她不再與人計較任何什么，也就是說，什么都沒有什么了。能隨丈夫去一年大不列顛讓黃姍變了一個人似的。她不管見到的人熟悉還是不太熟悉，都一律和那些人道別，仿佛她這一走就永遠不再回來了，永別的情景讓人難忘。最后黃姍終于辦好了停薪留職的手續(xù)，并且終于坐上了飛往大不列顛的航班，飛向了萬里之外。把同情和關(guān)懷的目光也一同帶到了萬里之外的大不列顛。她只能在萬里之遙的英國把同情與關(guān)懷變成因特網(wǎng)上的一封短信寄給那些仍水深火熱的同事們。于是就有了黃姍的第一封信。

    宇泓：

    你好！我來到英國已經(jīng)一個星期了，我這里一切都很好，小王已經(jīng)開學(xué)了，我主要是學(xué)英語。來到英國這幾天，感觸最深的是這里和國內(nèi)真是不一樣。這里的天空是那么的藍，物質(zhì)是那么的豐富。就是那些走在街上的小伙子，個個都是那么帥氣，干什么都是手腳麻利。這里真是很好呀。宇泓，你要是有機會出國就來英國吧，這里真是不一樣呀。機關(guān)還是老樣子吧？不知為什么，我現(xiàn)在是一身輕松，完全沒了在機關(guān)時的那種碌碌無為。原來是看什么都不順眼，一到了這里就沒了那種感覺，真是太好了。我有時間還會給你們寫信的，把這里的一切告訴你們。我要到樓下的自選市場去買幾樣菜，好給小王做晚飯，就說到這里吧。希望你們也經(jīng)常給我寫信。別忘了給處里的老姜老洪老李小梧小界帶好。祝你們快樂平安！

    遠在英國的黃姍

    宇泓女士

    宇泓女士看完黃姍的信，滿臉通紅，誰也不知道她為什么要滿臉通紅，兩眼也是水汪汪的，像是要哭出來的樣子?？赐晷藕?，她就坐回到自己的座位前，有一搭沒一搭地在翻一本書，其他人都圍在電腦前驚驚怪怪地看黃姍的信。老洪和老李最先走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他們什么也沒說，老洪先嘆了口氣，接下來老李也嘆了口氣。誰也不知道他們?yōu)槭裁匆獓@氣。嘆完氣后，他們就各自坐下了，然后就是雷打不動地翻桌上的那幾張報紙，那是昨天他們都已看過的報紙，今天的新報紙還沒有來，他們就只能看昨天的舊報了。

    宇泓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長相說不上好看也說不上難看，經(jīng)常愛激動，一激動就臉紅。黃姍沒走時，在信息處，兩人的關(guān)系最好。說是關(guān)系好，其實就是兩人在一起時話還多一些，因為宇泓這個女人沒什么朋友，在這種情況下，黃姍的存在對她來說，顯得就很重要。黃姍說走就走了，她就有些孤獨，沒有人愛和她說話。這種狀態(tài)已經(jīng)很久了。幾年前宇泓這女人還是名職工，在這個局里干一些雜事，那時她已經(jīng)結(jié)婚了，丈夫就是現(xiàn)在這位下崗的技術(shù)員。那時丈夫正滿懷信心地想成為工廠里的工程師，正當丈夫為遠大理想而努力時，工廠改革減員，丈夫就下崗了。當然這都是后話了。當職工的宇泓看著身邊的人都是國家干部，她就有些急，這種心情可以理解。都是八小時上班，自己覺得也并沒有比別人少干，別人是干部自己卻是職工，工資少不說，還有許多不公平的待遇。比較失落的宇泓女士，不知是從哪一天，就和馮副局長有些說不清楚。其實這種不清楚只是人們的感覺，誰也沒有看見什么，更沒有抓到什么。馮副局長是幾年前從部隊上轉(zhuǎn)業(yè)到局里來的，轉(zhuǎn)業(yè)之前就是師級干部，據(jù)說是因為作風(fēng)問題而被處理轉(zhuǎn)業(yè)的。這也是聽說。但有一點大家都知道，那就是馮副局長的老婆是自殺死的。自殺的原因是，馮副局長，那時還是馮師長，一直和老婆感情不和，鬧了許多年的離婚。老婆是他從農(nóng)村帶到部隊里來的。老婆還在農(nóng)村時，兩人就鬧得不可開交，后來老婆提出，如果讓她隨軍就同意離婚，結(jié)果是隨了軍也沒離成。再后來老婆就自殺了，自殺之后，老馮就轉(zhuǎn)業(yè)了。人們就相傳，老馮是因為作風(fēng)問題才轉(zhuǎn)的業(yè)。

    宇泓和老馮不清白，自然也是人們的猜測。原因是那一陣子，宇泓經(jīng)常往老馮的辦公室跑。老馮沒事時也很愿意找宇泓說話，那時宇泓剛結(jié)婚不久，還年輕。又過了不久，宇泓就參加了市里的黨校學(xué)習(xí)。這是老馮親自推薦的，這事大家都知道。黨校學(xué)習(xí)之后，宇泓就轉(zhuǎn)干了，來到了老馮分管的信息處。

    從那以后，人們有千條萬條理由認定，宇泓這個女人是和老馮有一腿的。究竟有沒有一腿誰也說不清，這種事本身也說不清，越說不清，就越是有事。從此，宇泓就經(jīng)常愛激動，一激動就臉紅。自此，宇泓就沒有了什么朋友。平時還能和宇泓這個女人說上一些話的就只有黃姍了，她這一走，宇泓心里就很不是個味。

    其實人們不愿意理宇泓這個女人還有別的原因。人們最不滿意的是，她經(jīng)常分不清哪兒是單位哪兒是家。

    說到這里就要說一說宇泓的家了。其實她的家很簡單，一個在工廠里當技術(shù)員的丈夫，還有一個兒子。丈夫的工廠離機關(guān)不遠，起初兒子所在的幼兒園離機關(guān)也不遠。機關(guān)的福利還不錯，每個月都有一百多塊的伙食補助。丈夫工廠也有食堂，搞得卻不好。兒子上幼兒園時，先是丈夫每天中午很準時來到機關(guān)，就和上下班一樣。然后就是宇泓為丈夫和自己去食堂打飯，不一會，熱氣騰騰，鍋是鍋碗是碗地端回來。接下來就圍在辦公桌前和丈夫一起，有聲有色地吃。其實這么做也沒什么，關(guān)鍵是她丈夫這個人，很不把自己當外人，不停地和所有信息處的人打招呼，就跟到了自己家里一樣。吃完飯仍沒走的意思，而是大模大樣地坐下來，稀里嘩啦地翻報紙。這一點剛開始大家也能理解，工廠里看報的機會少，借此機會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也沒什么不好。最主要的是，他翻了一會兒報紙仍沒有走的意思。機關(guān)的人大都有午睡的習(xí)慣，尤其是老洪老李等人，年紀大了，不休息一會兒下午上班就很難受。辦公室里有沙發(fā)，躺一會兒，倚一會兒，總之機關(guān)的人都是要休息一下的。宇泓的丈夫這時仍不走，仍很響地翻報紙。以老洪為代表的一干人等就有些不高興了，老洪這時就干咳一聲說：小吳哇，你們到上班時間了吧？一般人是能聽出這句話的弦外之音的，該干啥就干啥去了。小吳這個人卻不把老洪的話放在心上，只沖老洪笑一笑說：還早呢，你們休息，我給你們站崗。他以為他的話很幽默，說完不看別人的臉色，倒是把自己先給搞笑了。

    小吳這個人，吃虧就吃在太自以為是上，包括后來他的下崗。當然宇泓這個女人是聽出來老洪的弦外之音了，但她覺得老洪等人純屬沒事找事。自己的丈夫在辦公室待一會兒怎么了，不就是待一會兒么，又沒吃你又沒喝你，辦公室又不是你老洪一個人的。宇泓這么想過了，就覺得丈夫這樣沒有什么不好，讓丈夫在有空調(diào)的辦公室里休息一個中午是很正常的事兒。丈夫畢竟是自己的，自己不心疼還有誰心疼？小吳厚著臉皮在辦公室這么耗著，有一多半的責(zé)任應(yīng)該要由宇泓來負。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宇泓是屬于什么樣層次的女人?？磥砝像T讓她去黨校學(xué)習(xí)也沒能讓她高尚起來。

    這樣一來，大家都對宇泓這個女人有意見，很不把她當回事兒。后來宇泓的兒子大了，上學(xué)了。學(xué)校就在機關(guān)的后面，這回不是小吳一個人來了，還帶來了他們的兒子。一家三口在中午時分，前呼后擁地來到機關(guān)。自從兒子上了小學(xué)，一家人才發(fā)現(xiàn)兒子的智商有點問題。其實在這之前人們早就看出來了，就是宇泓和小吳沒看出來。孩子是自己的好，看哪兒都那么可心可眼。直到上了小學(xué)，能算出一位數(shù)的加法，兩位數(shù)就掰扯不明白了。還有就是識字，今天學(xué)會了明天準忘。自從發(fā)現(xiàn)兒子是這般模樣，宇泓這個女人就長吁短嘆。小吳每天中午把兒子帶來，一進門，宇泓就開始嘆氣。宇泓一嘆氣，老洪就一邊唱京戲一邊拿著飯盆去打飯。眾人就笑。

    一家三口都在辦公室里，中午的信息處就不得安寧了。傻兒子精力很旺盛，從不知疲倦的樣子，看什么都新鮮，嗚嗚地叫著。能安靜下來就是看動畫片。信息處有一臺上網(wǎng)的電腦，這臺電腦是信息處存在下去的理由。是它給機關(guān)提供這樣那樣的信息。為了讓兒子安靜下來，也許是讓兒子能從動畫中學(xué)到一些知識，宇泓每天中午都給兒子在電腦上放動畫片。一放動畫片兒子就老實了，一雙小眼睛睜得溜圓。動畫片是有動效的，每次看動畫片兒子都要求把動效放到最大。兒子就和動物一樣弱智了。

    這樣一來可以說信息處就雞犬不寧了。大家都對宇泓這個女人有意見，老洪老李帶頭把這意見對姜處長說了，姜處長連屁也沒放一個。他就是這么一個人，在下級面前還好點，在上級面前，更是沒有話說。信息處不受人待見，和姜處長的無能也有一定關(guān)系。老洪和老李私下里就說：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從那以后，老洪老李有什么意見也不對姜處長說了，知道說了也是白說，還生一肚子氣。

    宇泓這個女人表面上看是家庭觀念太重，其實骨子里很自私，自私到都失去了自己。別看丈夫小吳是個下崗的技術(shù)員，說話還有些娘娘腔，但在宇泓這個女人的心里可非同一般，讓她佩服得五體投地。在家里時，小吳一進家門就有許多話要說，說的都是一些國家大事，從政治說到經(jīng)濟，又從國內(nèi)說到國外。總之，天上飛的地下跑的，都是他要闡述的對象。這些信息當然大都是他從信息處的報紙中得來的，此時都變成了他自己的觀點了。有時也一知半解地看一點哲學(xué)書，然后生拉硬扯地和現(xiàn)實聯(lián)系在一起。這樣的丈夫在宇泓這個女人的心目中可就了不得了。丈夫說的話句句都是真理，別人的話都成了謬誤。她在機關(guān)里張口閉口就是，我家小吳說了。小吳說了這，小吳說了那，成了她的口頭語。

    小吳在家里的地位是至高無上的，他什么也不需要做，他的主要工作就是看哲學(xué)書和看電視，然后就是高談闊論國際國內(nèi)的形勢。弱智兒子成了他們一塊心病，小吳自然有自己的解釋，他就沖自己的女人說：貝多芬、畢加索們這些天才都有著生理或者精神上的毛病，但他們卻都是天才，誰敢說咱們兒子以后不是個天才？宇泓不敢說自己的兒子不是天才，眼巴巴地望著丈夫小吳，小吳給她點燃了希望的明燈。從那以后，她卻有一些瞧不上別人正常的孩子了，覺得別人的孩子是那么的平庸，只有自己的孩子才是天才。在她的眼里兒子就是小畢加索，小貝多芬……

    因此，宇泓無論如何也不能讓自己的兒子委屈了。在辦公室的桌子上，擺滿了為兒子買的書，琳瑯滿目什么內(nèi)容的都有，她巴望著一不留神兒子就成了天才。丈夫在她的眼里是大天才，兒子在她心里是尚沒出道的小天才。她也知道辦公室的人對她有意見，但她不能為了讓大家沒有意見而委屈了一對天才。她裝作什么也不知道，該怎樣還怎樣。

    自從丈夫小吳下崗以來，她從沒有在丈夫自身找原因。她一直認為是丈夫單位的領(lǐng)導(dǎo)太不是個東西，是有意和小吳過不去。這樣的天才工廠不用還想用什么樣的人？領(lǐng)導(dǎo)這是嫉妒。在這之前，小吳并不被單位的頭頭兒待見，嘴上說得比誰都好，可實際做起來，又比誰都差，這種人我們在生活中經(jīng)?？梢砸姷?。平時又清高得很，誰也瞧不起，就自己行，到了關(guān)鍵時刻這種人不下崗讓誰下崗？

    小吳一下崗，信息處的人們就更容易看到小吳懷才不遇的身影了，他差不多和信息處的人們一起上下班。上班的時候，他搬一把椅子坐在宇泓的身邊，把信息處昨天的報紙都拿到自己的眼前，然后很深刻地看報紙，一邊看一邊思索，嘆氣搖頭。這時他不會說話，他知道他說什么也不會有人搭茬，他知道沒人待見他。他此時裝了一肚子話，這些話只能回到家里和自己的女人一吐為快了。

    中午時分是一家人團聚的時刻，弱智兒子的出場是宇泓一天里最高興的時候，也是她一天中最累的時候。她一邊督促兒子吃飯，一邊計劃吃完飯后，是該讓兒子先看動畫片還是學(xué)童話?？傊?，她的心思都用在培育天才上了。兒子卻很不爭氣，她為兒子讀童話，兒子一邊流口水一邊說：媽，我想睡覺。她就很生氣地說：只有沒出息的人才只知道睡覺。這時老洪等人已經(jīng)睡了，她這么說，老洪等人一定生了一肚子氣。她就舉起一只手沖兒子說：這是幾只手指頭？兒子說：一只手。宇泓就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她沒心思教兒子了，便讓兒子看動畫片。一看動畫片兒子就高興了，流著口水一副樂不可支的樣子。

    中午一過，她顯得很累，坐在辦公桌前打瞌睡，有時也流出口水。這時丈夫小吳已經(jīng)回家了，下午他送走了孩子就算下班了。他要回到家里睡上一覺，晚上等女人回來還要說許多國家大事，當然還有許多對社會對單位領(lǐng)導(dǎo)的不滿等等。宇泓覺得丈夫的話太正確無比了，這個社會真是對丈夫這類人太不公平了。她堅信丈夫遲早有一天會有出頭之日的，現(xiàn)在沒有出頭只是時間沒到。

    黃姍這女子

    宇泓自從黃姍去了英國以后，她就開始羨慕黃姍，她覺得黃姍的命比自己好。黃姍的丈夫小王也是下崗，可下崗和下崗卻有很大的不同，人家一下崗就去了英國。宇泓目前又崇拜一男一女兩個人，男的就是自己的丈夫小吳，女的就是黃姍。

    黃姍在談戀愛時宇泓就覺得黃姍這個女子非同小可。那時黃姍一口氣談了三個對象，其中有一個就是現(xiàn)在的丈夫小王。她談對象時不是一個一個地來，而是三個人一起來。這就需要很高的智慧和膽量，有時還要膽大心細。黃姍一口氣談三個對象，她不是在玩弄男人，如果那樣的話，黃姍也就不是黃姍了。她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條件下她要找一個最適合自己的。她的想法并沒有錯，認為自己的行為充滿了善意。

    也就是說，黃姍這個女子在三個男人之間，游刃有余地來往了有兩年之久而沒有穿幫，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她的精明之處在于這三個男人都覺得黃姍是自己的唯一，根本沒有感到危機四伏。黃姍穿行于三個男人之間，那一陣子她就像一只候鳥，這一陣飛向那兒，過一陣又飛向這兒。她隨時掌握氣候的變化，什么季節(jié)穿什么衣，什么季節(jié)化什么妝。總之，她把三個男人搞得五迷三道。

    黃姍另一個聰明之處在于，她不僅掌握著三個男人的心理，同時自己一直保持著冷靜，她在冷靜地分析著三個男人的優(yōu)劣，也可以說三個男人各有所長，有的家庭條件好，有的長相不錯，還有的老實厚道。黃姍也時時困惑，為什么這些優(yōu)點不集中在一個人的身上。但她很快就能從這困惑中解脫出來，要不然她也就不是黃姍了。她知道熊掌與魚不可兼得的道理。這么一想之后她就沒什么可困惑的了。她最后之所以選擇了小王而不是另外兩位，是因為她感到小王這人日后會有所作為。那時小王只身一人在這座城市，大學(xué)畢業(yè)能留在這個城市本身就已經(jīng)很說明問題。還有一點就是，小王在國家機關(guān)工作，日后會很踏實，人也不會太出格。在當前紅塵滾滾的社會中，黃姍不可能不務(wù)實地想一些未來和現(xiàn)在。這就是她的聰明之處。她和小王結(jié)婚后不久，另外兩個男人也相繼結(jié)婚了，沒多久，一個出現(xiàn)了第三者離婚了，另外一個日子過得很不順，正準備離婚。到了現(xiàn)在，黃姍自己也覺得當初決定是英明的?，F(xiàn)在雖說小王也下崗了，可這種下崗比上崗還要實惠。能在大不列顛居住上一年，還有比這種下崗更榮幸的嗎？

    自從黃姍和小王結(jié)婚以后，黃姍就和自己的母親結(jié)下了仇恨。原因是母親不同意她和小王結(jié)婚，在這三個男人中，母親最不喜歡的就是小王，小王不會討黃姍母親的喜歡。母親無法改變黃姍的決定，到最后只能是母女不和了。其實這也沒有什么，一般情況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黃姍要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因為這一段時間，她無法和母親處好關(guān)系，一定會有人說三道四；她為了不讓人家說三道四，便開始說母親的壞話，她要先下手為強，把母親推上道德被告席。

    每到星期一，一上班，她就向每個同事述說這兩天遇到的不幸，說周末回母親那里去，母親如何不讓她進門，進了門之后，母親又如何冷言冷語；說是讓她償還這么多年來的撫養(yǎng)費，要是不交就當沒養(yǎng)她這么個女兒等等。字字血聲聲淚的，聽得老洪老李也是眼淚汪汪的。他們都是有兒有女的人，他們站在親爹親娘的角度都覺得黃姍的母親做得太過了，太不應(yīng)該了。他們一致同情黃姍，都說黃姍并沒有做錯什么，錯的是黃姍的母親。黃姍在人們這里得到了同情，擦干了眼淚，該干什么就干什么了，反正她已經(jīng)把心里的負擔(dān)甩了出去。

    其實母親并沒有像她說得那么嚴重，母親只是有些不高興，閑言淡語地說了幾句黃姍。如果換成別人，說一說也就過去了，但黃姍不一樣，她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吃虧，否則就不是她黃姍了。她忍不下這口氣，和母親大吵起來，然后離開母親的家。

    在單位黃姍也是向來不吃虧的，只要有便宜有機會，就寸土不讓。例如機關(guān)發(fā)水果、大米什么的，總是她先挑。大的好的留下，小的差的留給別人。當然大家都不太高興，但一想到目前黃姍和母親的矛盾，覺得她也挺不容易的，就算了，容忍了。其實人們都挺善良的。

    這次小王先是下崗，曾一度讓她對自己的眼力產(chǎn)生了懷疑，但隨著小王又被宣布出國進修，她很快又肯定了自己。她經(jīng)常對宇泓說：其實婚姻就是押寶。押上了也就押上了。宇泓對她這句話深信不疑。她還說：其實愛情不愛情的，那是騙人的，和誰都能過一輩子，只要對方對自己有用，這日子就能過下去。宇泓對她這句話半信半疑。

    黃姍不管別人信不信，反正這么多年她就是這么過來的，而且感覺很好。上學(xué)時，她就入了黨。后來她說，大學(xué)時的黨支部書記愛找女生談心，當然黨支部書記是一個歲數(shù)很大的男人，不少女生談過兩次就不談了，只有她一個人堅持了下來，結(jié)果是只有她一個人入了黨。畢業(yè)時，她現(xiàn)在所在的機關(guān)去學(xué)校挑人，因為她是黨員就被選中了。這更強化了她的這種人生信條——那些虛的都沒用，只有利于自己的那才是真的。

    老洪和老李最后也看出了黃姍這一點，都覺得現(xiàn)在的年輕人比他們那時候不知要強多少倍。要是當初自己有黃姍這兩下子也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

    老洪和老李

    老洪和老李可以說是一對冤家，他們從開始工作就沒有分開過?？梢哉f他們也是機關(guān)的元老了，差不多機關(guān)成立他們就在這里工作了。那時他們都還年輕，年輕的他們有許多夢想，他們也都曾為自己的理想奮斗過，結(jié)果就是今天這個樣子。

    那時他們的最大理想就是當處長，他們是這個機關(guān)的元老，差不多所有和他們一起進機關(guān)的人都是處長了，就是現(xiàn)在信息處的處長——小姜（他們從來都把姜處長稱為小姜）比他們的資歷要淺得多，都當上了處長，只有他們還只是享受副處待遇的調(diào)研員。

    其實這一切誰也不怪，只能怪他們自己。那時兩人是名副其實的一對冤家。兩人是同事，同時也是競爭對手。如果他們不在一起，也許結(jié)果會是另外一個樣子，然而命運偏偏把他們安排到了一起，從沒分開過。那時兩人似一對好斗的雞，只要見面就掐，直到雙方都鮮血淋漓。

    有幾次，領(lǐng)導(dǎo)已經(jīng)作出了讓他們其中一個當處長的決定。另一個聽說了，便找領(lǐng)導(dǎo)談話，列舉對方種種不是，比如，某年某月對方說了什么話，當然這些話都是對對方不利的；又某年某月，辦了什么事，這個事當然也是對對方不利的；還有什么時間說了領(lǐng)導(dǎo)的壞話，這樣的壞話經(jīng)對方過分的渲染和夸張，都是有損領(lǐng)導(dǎo)形象的。領(lǐng)導(dǎo)聽了自然很不高興，于是就把提拔的事放下了。就這樣提提放放，放放提提，一晃幾年，又一晃又是幾年，兩人漸漸就都老了。當機會再一次來到的時候，已經(jīng)沒有他們的份兒了，原因是他們都過了提拔的年齡了。于是他們就只能安于現(xiàn)狀了。

    在這期間，局領(lǐng)導(dǎo)換了一批又換了一茬，每屆領(lǐng)導(dǎo)差不多都給過他們機會，他們又都差不多用相同的辦法把自己進步的路給堵死了。一茬又一茬的領(lǐng)導(dǎo)都沒弄明白他們?yōu)槭裁匆妥约哼^不去。這真應(yīng)了那句老話，當局者迷。

    直到有一天，他們終于明白這樣的機會再也不會有了，他們才醒悟過來?？墒且磺卸家呀?jīng)晚了。也許是人到了一定的年紀才什么都想開了，想開了之后，兩人再也不為是是非非斗心眼了。他們看到了眼前，人到了五十開外，啥都沒啥了。他們都有了第三代，仔細一想才發(fā)現(xiàn)這日子過得太快了。他們爭爭斗斗的日子仿佛就是一個月前的事，真不明白這些年是怎么過來的。他們都已經(jīng)看到了未來，那就是再過兩年就退休了；退休以后，在家里帶孫子孫女；等孫子孫女大了，他們也就真的老了；然后說不定遇到什么病呀災(zāi)的，說起不來就起不來了，這一輩子也就到頭了。

    兩人差不多在同一天就都想開了。不再爭斗的兩個人，仿佛過去的恩恩怨怨從來都沒發(fā)生過似的，相互一笑泯恩仇了。現(xiàn)在兩人每天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交流氣功心得。最近自己又學(xué)了什么氣功，收到了怎樣的效果，腿不疼了，睡得也香了等等。兩人交流很方便，兩人桌子對桌子，就坐對面，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他們現(xiàn)在有許多共同語言，吃什么好，幾點睡覺更有利健康，走路是快走好還是慢走好。

    如果其中一個人因為家里或身體而幾天沒來上班，對方就會覺得缺少了什么，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然后拿起電話接通對方，講上幾句，才放下心來。辦公室的人都覺得不對勁，大學(xué)畢業(yè)沒多久的小界因涉世不深曾一度懷疑兩人是在搞黃昏戀。

    兩人從這個極端轉(zhuǎn)而走向了另一個極端。當初小姜當處長時，局里曾征求過兩人的意見，兩人幾乎不假思索就說：沒意見，讓誰當處長我們都沒有意見。黃姍出國了，在兩人眼里出去也就出去了，跟出趟差也沒什么區(qū)別。出國又能怎么了？最后不是還得回來？當處長又怎么了？最后不也是得退休？到老了都是一樣的，該咋樣還得咋樣。于是日子在老洪和老李的眼里就別樣起來，啥都沒啥了。

    小梧

    三十出頭的小梧到現(xiàn)在還沒有結(jié)婚，說是沒有結(jié)婚不太確切，應(yīng)該說小梧曾有兩個月名不副實的婚史。

    事情還得從小梧三十歲那一年說起。小梧三十歲那一年，趕上機關(guān)分房子，這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次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但分房卻是有條件的，那就是必須是結(jié)了婚的無房戶。這一點小梧是不符合條件的。三十歲的小梧，正處在失戀的痛苦之中，也就是說，他談了三年的女朋友和他說再見了，原因是女朋友又找到了比他更好的男人。說是比小梧更好，是因為那個男人比小梧有錢，是做手機生意的男人。那個男人比小梧的年齡還要大上五六歲，是一個謝頂已經(jīng)很厲害的男人，小梧曾有幸見過一次。那是小梧和女朋友分手那天，那個男人來接她。她就對小梧說：這是我的男朋友。小梧就看見了那個男人，那個男人對小梧笑一笑，便挽起她的腰走了。小梧站在那里，覺得自己很像是一名運動員，把接力棒交給了下一個人，然后就沒自己的事了，只能遠遠地看著下一個運動員去跑了，是贏是輸也是別人的事了。

    小梧這次不成功的戀愛使小梧對愛情又有了重新的認識，那就是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沒有愛情，愛情那是騙人的。曾經(jīng)分手的女朋友和他戀愛三年，也海誓過，也山盟過，結(jié)果還不是這樣？女朋友是他的大學(xué)時同學(xué)，可以說也算知根知底了，兩人又同留在了這座城市，兩人戀愛，應(yīng)該是情理之中的。小梧知道自己只是一個公務(wù)員，他以前也沒曾奢望過什么，如果說是奢望那就是過平常百姓的日子，別人怎么生活他也就怎么生活?，F(xiàn)實徹底粉碎了小梧過平常百姓日子的夢想。

    在小梧失戀不久，就趕上了機關(guān)分房子，機關(guān)已經(jīng)有幾年沒有分房子了，房子對每個了解國情的人來說，有多么重要，在這里就不多說了。小梧清醒地認識到，這樣的機會無論如何也不能失去，過了這村可就沒有這個店了。要想分到房子，除非結(jié)婚。那幾日，小梧真是一籌莫展。

    小梧留在這座城市后，就一直在租房子住，機關(guān)沒有宿舍，他只能租房子。沒有自己的房子就是沒有自己的家，小梧一直有一種漂泊感，有時像斷了線的風(fēng)箏，上也上不來，落也落不下去，就那么浮在半空。留在這座城市后，他一直有這種感覺。那時他就想等機會成熟了，就結(jié)婚，結(jié)了婚，有了家也許就沒有這種感覺了。現(xiàn)在結(jié)婚也成了他遙遠的夢想。然而并不是夢想的房子就在他的眼前，他不想再失去了。

    那些日子小梧發(fā)動了這座城市中所有的熟人，諸如老師同學(xué)，讓大家一起為他獻計獻策。一個男同學(xué)就出了一計，那就是讓小梧假結(jié)婚，說，如果愿意的話，他可以為小梧找到這么個人，但女方是有條件的。也就是說，小梧得付給對方兩萬元錢。這位同學(xué)說得很有把握。因為，在這之前，這個女人，曾經(jīng)和別人有過這么一回交易了，第一次對方付了三萬，這又不是第一次了，就降到了兩萬。小梧也沒有別的更好辦法了，心想花兩萬塊錢買一套房子，值！當下就答應(yīng)了。

    從結(jié)婚到離婚，小梧一共見了那個女人兩次。也就是兩個月時間，小梧的房子到手了，就和那個女人辦了離婚手續(xù)。小梧分到了一套房子，同時也背上了一個離婚的名聲。反正小梧也想開了，就沒有什么了。

    小梧除上班外，他迷上了上網(wǎng)。他現(xiàn)在在現(xiàn)實生活中幾乎沒什么朋友，網(wǎng)上他卻交了不少朋友，他在網(wǎng)上和那些沒有見過面的朋友聊天成了他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在網(wǎng)上誰也見不到誰，想說什么就說什么，甚至可以不問對方是男是女，只要話題投機，他們就可以在網(wǎng)上聊下去。這是小梧在現(xiàn)實生活中無法體會到的樂趣。現(xiàn)實生活只能使他失望。

    他平時最瞧不起的就是宇泓這個女人，他甚至從來不和她講話，她的為人和做派簡直無法讓他忍受。他也不喜歡黃姍那個小女子，說她是小女子一點也不為過，黃姍差不多把自己的命運都交給了男人，到時候吃虧的一定是黃姍。他說不清黃姍是不是愛她的男人，反正她的男人給她帶來了她想得到的。這一點，要在以前覺得黃姍是在出賣自己，這是讓他所不齒的?，F(xiàn)在他已經(jīng)不這么想了。因為他的所謂愛情已經(jīng)破滅了，他不再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什么愛情了，既然已經(jīng)沒有了愛情，那么和誰也就是都一樣了，誰能讓自己過得更好一些就跟誰，這有什么錯呢？他覺得黃姍這個小女子很聰明，起碼比自己醒悟得早。這么想過了他倒有些佩眼這個小女子了。

    宇泓在他眼里卻不是這樣，她的所有做派只讓他感到惡心和不快。只兩件小事，就讓小梧看透宇泓這個女人了。機關(guān)各部室訂了幾種報紙，過一段時間就要賣一些廢報紙。每次賣報紙，宇泓都很積極，她主動去賣，每次都能賣個十幾元錢，其實十幾元錢誰也沒當回事，宇泓每次都說：這錢咱們買雪糕吃。然后很大方地把錢就放在了辦公桌的筆筒里。過了一陣，又過了一陣，吃雪糕的事就不了了之了，那十幾元錢也就無聲無息地沒有了。下一次賣報紙時仍是這樣。每年“六一”的時候，機關(guān)都為有孩子的人意思意思，有時發(fā)一些小孩吃的，有時發(fā)一些現(xiàn)金。老李、老洪和姜處長的孩子大了都不在分發(fā)之列，其他的人還都沒有小孩，符合條件的只有宇泓這個女人。每次她領(lǐng)到分發(fā)的東西，都是一副占了天大便宜的樣子，然后對小梧小界等人說：有孩子多好，你們趕快也要孩子吧。仿佛她生的孩子是專門等機關(guān)分東西似的。在小梧眼里，這些小事足以讓他看透這個女人了。小梧有時就想，真不知這種人是怎么混到公務(wù)員的位置上的。

    老洪和老李兩個人，存在等于虛無，他們倆人有沒有，在小梧眼里是一樣的。也就是說，倆人在混吃等死。姜處長的存在，只是因為他是信息處的處長，讓這種人當處長還不如不要這個處長。在小梧的印象里姜處長從來沒有過自己的主張，屁大一點小事也要請示上級，也許是上級看上了他這一點才讓他當?shù)奶庨L吧。在信息處，姜處長只是一個傳聲筒，且整日板著臉，從沒見到他笑過一回。

    還有小界，大學(xué)剛畢業(yè)不久，有些地方還沒有脫開學(xué)生氣。整日里約會電話不斷，不是去泡吧就是蹦迪，總之沒有空閑的時候。小界雖說也二十多歲了，但一點也看不到何時才能成熟起來的跡象。雖然小梧和小界的年紀差距并不太大，但他卻和小界沒有什么共同語言。

    小梧便只能每日里面對電腦和網(wǎng)友們聊天，在那里他才感受到自己的存在，這也是他生活中唯一的樂趣。最近他在網(wǎng)上結(jié)識了一個叫小心的女孩子，他們已經(jīng)聊了幾次了。每次一上網(wǎng)，他都能碰到那個叫小心的女孩兒，每次兩個人都聊得很投機。他們天南海北，聊著聊著，就聊到了各自的單位，小心這個女孩的單位也是一家機關(guān)，她的感受和小梧的感受一樣，他們都沒有在自己的單位找到有共同語言的同事，他們的苦悶是一樣的。他們對周圍的人看法也如出一轍，這讓小梧感到驚奇，當然小心也有同樣的感覺。他們大有相見恨晚的意思。他們聊著聊著，小心說了上半句話，小梧就知道她下半句會說什么了。反過來也是一樣，聊著聊著，小梧竟對著電腦哈哈大笑起來，他覺得真是神了。他不知道叫小心的女孩長得是什么樣，是高是胖是丑是俊，這些都無所謂了，只憑著他們的心有靈犀就足以說明他們是一類人。小梧網(wǎng)上的名字叫小侃，這是他們網(wǎng)友的游戲規(guī)則，每個上網(wǎng)的人都有自己的網(wǎng)名，其實叫什么都無所謂，只是一個代號而已。這和自己平時的名字是一樣的，只不過是與人方便與己方便。

    小梧在心灰意冷的時候認識了這個叫小心的女孩兒，給他的生活帶來了一抹亮色。他不知道叫小心的這個女孩會給他帶來什么，反正他此時感覺不錯，沉悶的機關(guān)生活使他覺得自己看不到希望，然而小心卻讓他感到生活中的漣漪，使他枯死的心又漾起了浪花。不知為什么他越來越想見到小心。就是他戀愛時也沒有過這么強烈的感覺，小梧不知道自己這是不是在戀愛。在他談了三年戀愛以失敗告終之后，愛情在他心里就已經(jīng)死了。但有時這份感受又讓他說不清，他曾鼓起勇氣約小心見面。小心在網(wǎng)上嘻嘻哈哈地說：還是別見了，也許見了面我們就沒有這種感覺了。小梧想一想覺得小心說得在理。于是他暫時就打消了見小心的愿望。

    小界

    小界是懷著一顆紅心走向社會走向機關(guān)的。她畢業(yè)的時候可以去公司，小界的父母都是過來人，還是覺得機關(guān)穩(wěn)妥，雖說掙得沒有公司多，但機關(guān)就是機關(guān)，這是國家的，是任何一家公司也無法替代的。最后小界在父母的說服下還是來到了機關(guān)。

    小界剛來機關(guān)的那些日子里，看什么都是新鮮的，覺得機關(guān)也沒什么不好。隨著時間的流逝，她才漸漸感受到，機關(guān)這種死氣沉沉的生活真的不適合自己。她無法和這些人來往，她知道這些人想的是什么。姜處長只想當他的處長，保住處長的位子目前是他最大的理想。老洪和老李在混時間，他們在等著自己退休那一天。天天的柴米油鹽，要不就是氣功健身，如果他們就這樣也沒有錯，畢竟他們都快到了退休的年紀，也應(yīng)該關(guān)心他們該關(guān)心的事了。事實卻不是這樣，他們表面上什么都沒什么了，可他們的內(nèi)心深處，卻比任何人都不平衡。電話就放在老洪和老李中間，處里每次來電話差不多都是兩個人接。小界有許多男朋友也有許多女朋友，剛走出校門沒多久，朋友們感覺一切還都是那么新鮮，于是就有許多電話找小界。每次都是老洪或老李接聽，如果是女孩子來的電話還好一點；要是一個男孩子來的電話，兩個人便豎起耳朵仔細地聽，恨不能讓自己變只蚊子鉆到電話機里。其實他們并沒有聽到什么，但他們卻能從小界的話語里產(chǎn)生聯(lián)想，聯(lián)想的最大好處就是，自己想什么就是什么，于是小界的電話內(nèi)容在兩人的聯(lián)想下就很豐富，于是兩人四目相視，目光中就什么都有了。這一點小界早就看在了眼里，她每次接電話心里都是怪怪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仿佛自己在做見不得人的事。

    老李作為女人，經(jīng)常找到小界，似乎很關(guān)心小界的個人大事，不停地打問，小界有沒有男朋友。每次小界都說，已經(jīng)有了而且就快結(jié)婚了。噎得老李說不出一句話來，待過了一段時間見小界仍沒有要結(jié)婚的動靜便又說女人遲早是要結(jié)婚的，女人只有結(jié)了婚才能安心過日子等等。她說這話的言外之意仿佛小界不結(jié)婚就不是過日子的人。

    小界一日不結(jié)婚，老洪和老李兩人似乎就踏實不下來。他們似乎有許多勸慰的話要說，他們知道他們說了也是白說，小界是不會聽他們的，弄不好還討個沒趣，于是他們只能把想說的話放在肚子里。這樣一來兩個人都很難受，于是兩個人在私下里就嘀嘀咕咕，一副憂國憂民的樣子。

    宇泓這個女人在小界眼里，簡直無法用語言表達。她覺得身為女人，為這樣的女人感到悲哀。在小界的眼里，宇泓是一個沒有個性、沒有追求、沒有自我，又自私自利的女人。有時她就想，要是所有的女人結(jié)了婚之后，生活中只有自己的丈夫和孩子，真不知道這個世界會是個什么樣子。她同時也不欣賞黃姍那樣的女人，把感情太實際化，把婚姻押寶似的押在一個男人身上，這和賭徒又有什么區(qū)別？

    姜處長在小界的眼里簡直就不是個男人，什么事到了姜處長的眼里都比天大，比地沉。他覺得這太是個事了，自己是無法做主的，一定要請示了上級領(lǐng)導(dǎo)他心里才踏實，否則的話便六神無主，不知如何是好。小界同時也為自己一走向社會就遇到這么個領(lǐng)導(dǎo)而感到悲哀。小界從她作為女性的視角還感覺到，姜處長還是個好色之徒。她從姜處長看自己的目光中能夠感覺到。姜處長和她說話時，目光總是游移不定，并不住地在她身上最敏感部位瞄來瞄去。只要是單獨和她在一起時，他總是借機摸弄一下她的頭發(fā)，或者衣袖什么的，這讓小界既感到難受又感到可笑。這種色大膽小的男人，讓她渾身直起雞皮疙瘩。

    小梧在她的眼里，也不怎么感冒。她知道小梧曾戀愛失敗過，也曾為了分房子而和別人假結(jié)婚。這在小界的眼里并沒有什么，任何事都會有成功或失敗?，F(xiàn)在小梧這種失敗，仿佛是天下所有人都對不住他了。每日里很少與人講話，深刻得不行。

    小界用她那雙還沒有多少城府的眼睛在打量這個世界，打量著周圍的人，也在體會著這個機關(guān)。

    她在上大學(xué)時是那么盼望早點畢業(yè)，那時她對社會充滿了渴望，她覺得自己只有走向社會才會證明自己真正長大了。那時她覺得學(xué)校的生活一點意思也沒有，那時她對社會的渴望簡直是望眼欲穿。直到走向了社會她才體會到一切都是她的幻想。她一時無法轉(zhuǎn)過這個彎來，她經(jīng)常幻想，也許換個單位會好一些。她在期盼著那一天早日來到。

    老姜

    年近五十的老姜，該經(jīng)歷過的都經(jīng)歷過了。高中還沒有畢業(yè)便下鄉(xiāng)了，下鄉(xiāng)的結(jié)果是，他和了一位當?shù)乜h城的女人結(jié)了婚，那時他并沒有想得更遠，他也不可能想得更遠。當時在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的指示下，他是曾想在當?shù)馗缮弦惠呑拥?。沒想到的是，一夜之間廣大知識青年說返城就返城了，最后留下了他們這些在當?shù)亟Y(jié)婚的人。如果政策不變，大家仍都在廣闊天地里大有作為，他也就不會有什么不平衡的了，然而別人一夜之間說走就走了，他便不平衡起來。后來經(jīng)過艱苦的努力終于回到了這座城市?；貋砗笏虐l(fā)現(xiàn)自己真的是一窮二白，別說其他的，光是房子就是一個大問題。沒有辦法，他只能住在母親這里，在這之前父親已經(jīng)去世了。家里只剩下母親，母親是個知識分子，喜歡清靜，這么多年都習(xí)慣了。其他子女也都相繼出去另過了，母親盼星星盼月亮地盼來了清靜的日子，沒想到老姜又帶著一家子人回來了。那時老姜的孩子也已經(jīng)上小學(xué)了。老姜沒處可去，只能住在母親這里。時間長了就發(fā)生了矛盾。矛盾來自于老姜的愛人和母親，母親不太喜歡這個外地的兒媳婦，再加上兒媳婦也不太會來事。她覺得吃住在這里是應(yīng)該的，沒有把自己當過外人，況且什么事媳婦都不想吃虧。這樣一來，矛盾就發(fā)生了，一發(fā)生就不可收拾，母親不高興，愛人也不高興。整天的都是母親抱怨，愛人發(fā)火。愛人發(fā)火是有原因的。愛人并不想往回調(diào)，她在那個縣城里有著自己一份可心的工作，最后還是聽從了老姜的規(guī)勸，來到了這座人生地不熟的城市。沒想到的是，回到這里竟一無所有，什么事都得從頭開始，于是她就一肚子怨氣。她知道婆婆看不慣她，經(jīng)常給她臉子看，她也沒有好臉子給婆婆看。那些日子鬧得老姜雞犬不寧，那時候他的最大愿望就是希望自己盡快分到房子。也就是從那時起，他和愛人埋下了仇恨的種子，他覺得愛人一點也不理解他，他不能和母親去吵，他只能和愛人去吵。結(jié)果這種仇恨的種子越埋越深。幾年以后，老姜終于分到了房子，離開了母親的住處?？蛇@種矛盾仍沒有得到解決。

    一晃幾年之后，母親的年紀大了，行動不太方便了。老姜總要抽空去看一看，愛人當然不高興。為了這，她經(jīng)常要和老姜吵嘴，老姜就感到這日子過得很灰暗，沒有個出頭之日。

    老姜年近五十，終于熬上了處長的位子，他就特別的珍惜，當初他覺得這輩子混上一處屬于自己的住房他就心滿意足了，后來他有了房子，又當上了處長。處長的位子是他從老洪和老李的手里撿來的，如果老洪老李兩人不鬧矛盾這個處長怎么著也不會輪到他的頭上。正因為這樣，他才越發(fā)感到這處長的來之不易，于是他總覺得處長的位子坐得不穩(wěn)，老是感到說不定哪一天就會被人搶去。因為有了這種想法，他就處處謹慎，不敢有半點差錯。為了少一些是非，他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向領(lǐng)導(dǎo)請示，多年的工作經(jīng)驗告訴他，多請示匯報一定不會錯。

    這么多年來，他一直想離婚，當初他選擇這個女人后，他就發(fā)現(xiàn)是一個錯誤。那時年輕一激動就沒有管住自己，結(jié)果就釀成了大錯。他現(xiàn)在想甩掉愛人，卻不那么容易了。那時當?shù)嘏四苷业较锣l(xiāng)的知識青年，成為當?shù)嘏嗄甑囊环N時尚。當年回城時，他就想過要離婚，自己帶著孩子回城也不會有以后這么多煩惱。他還沒有提出來，愛人似乎就看透了他的想法，于是老婆就斬釘截鐵地說：想離婚門兒也沒有，除非你不想回城了。那時老婆家在當?shù)厥怯幸恍╆P(guān)系的，他怕自己回不來，才沒敢提出離婚。回到了城市，在婆媳之間正鬧得如火如荼時，他又想離婚，老婆又及時地看出了他這種不三不四的苗頭，于是又說：想離婚可以，你給我十萬元，我立馬離開你，要不然你想也別想。老婆是說到做到的，他領(lǐng)教過老婆的厲害。老姜聽老婆這么一說，就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后來他們有了自己的房子，雖然三天兩頭的仍會和老婆因回家去看望母親而吵架，但和以前天天吵相比，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再后來他又當上了處長，這樣一來他更不敢提離婚的事了，否則好不容易到手的處長，也會隨老婆的又吵又鬧而灰飛煙滅。這么一想，他也就忍了。這期間孩子就一點一點地大了，他把所有的希望和寄托都傾注到了兒子身上，兒子就要高中畢業(yè)了，等兒子考上大學(xué)，他一半的心愿也就了了。另一半他寄托在自己身上，這種寄托是他當上處長之后慢慢滋長出來的。在沒當處長前他想也沒敢想過，那就是他要當副局長。老馮就快要退了，老馮一退，就得有人接老馮的班，他暗自算了一下，機關(guān)十多個處，也就是說他會有十幾分之一的希望。除去那些即將要退休的處長，也就是還有七八分之一的希望。這么一想，前途一下子就光明起來，他現(xiàn)在小心謹慎地工作就是為了那份未來光明的前景。他也說不清自己為什么要當副局長，也許這種仕途心是與生俱來的，他的血液里他的骨子里早就深深地埋下了這種愿望。或許這是祖先的基因，一代一代地傳給了他，他無法擺脫，也不能擺脫。

    老姜知道處里的人怎么看他，他覺得這一切無所謂，這些人影響不了他向副局長進軍的步伐。只要和領(lǐng)導(dǎo)關(guān)系搞好了，不論辦什么事只要讓領(lǐng)導(dǎo)放心，處處都聽領(lǐng)導(dǎo)的準沒錯。于是不論是大事小事，他都要積極地向領(lǐng)導(dǎo)匯報，領(lǐng)導(dǎo)說怎么辦他就怎么辦。別人怎么看他那是別人的事情，只要領(lǐng)導(dǎo)眼里還有他這么個小姜，他就知足了。

    老馮

    即將退休的老馮，一晃轉(zhuǎn)業(yè)到地方也有近十年時間了，在這十年時間里他一直在這個副局的位置上。老婆自殺之后，他就沒法在部隊干下去了。老婆為什么自殺他自己都說不清到底為什么，以前他是和老婆鬧過感情問題，可鬧歸鬧，他提出過離婚什么的，可一直沒離成。老婆是他當兵時從農(nóng)村找的，后來就結(jié)了婚，后來他又提了干，再后來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真的和老婆沒有什么共同語言。他也動過離婚的心思，可老婆又哭又鬧的，老婆就倒數(shù)自己的種種不幸。他想想也是，老婆在農(nóng)村時，又當娘又當?shù)?，挺不容易的，結(jié)果就算了。后來他再也沒提離婚這檔子事，日子本來正過得一帆風(fēng)順，孩子也大了，自己當師長也有幾年了，再這樣發(fā)展下去自己當將軍的日子也是指日可待了。沒想到好端端的日子不過，老婆卻自殺了。老婆自殺前一天曾和他說了一些話，他當時沒在意，可那些話竟成了老婆的遺言。老婆對他說：俺知道這么多年你沒滿意過俺一天，你別以為俺舍不得你，俺是舍不得兒子，俺不知道他沒娘的日子該咋過。老婆說這話時，兒子已經(jīng)考上大學(xué)了。老婆還說：這些年你難受俺也難受，這下咱們都不用難受了，你舒舒服服當你的師長軍長吧。

    老婆經(jīng)常這么嘮嘮叨叨，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老婆說這些時，他正想著別的什么，他想，三團這次代表全師去演習(xí)，不知能不能拿個第一回來。他還想，一團的楊團長轉(zhuǎn)業(yè)了，是讓王副團長接班好還是讓張副團長接班好。這些都是大事，他整日琢磨的都是全師的大事，老婆的話就像一陣風(fēng)從他耳邊吹走了。

    誰也沒有想到，第二天，他下班回家時，就看到了吊在門上的老婆。老婆穿得很整齊，她穿著剛進城時那件花褂子，還穿著自己做的千層底鞋。他看到眼前這一幕似乎什么都明白了，又似乎什么也不明白。后來他就轉(zhuǎn)業(yè)了，來到這個機關(guān)當上了副局長，一晃就快十年了。

    機關(guān)的人都知道，老馮是最好說話的領(lǐng)導(dǎo)，什么事到他那里，他都會努力地為你去辦，他說不行你也別求他。沒事的時候人們經(jīng)?？梢钥吹嚼像T望著窗外發(fā)呆，一望就是好久，沒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平時他的話語也最少。兒子大學(xué)早就畢業(yè)了，已經(jīng)結(jié)婚另過了，卻很少回來看老馮，老馮也不說什么。家里平時只有老馮一個人。不久前老馮中了風(fēng)，住了幾天的院，出院后的老馮沒留下什么明顯的后遺癥，就是說話時嘴有些歪，嘴角有時會有口水流出。

    老馮平時從不串辦公室，誰有事就到辦公室去找他。有時在樓道里碰見他，他就會問你：小梧，來局里多久了？小梧就回答多久多久了。然后他還問：小梧家住在哪里呀？小梧又回答家住哪里。過不了多久，下次老馮碰到小梧時，老馮仍會問小梧，來局里多久了？小梧怔了一下，但還是答來了多久了。老馮又問：小梧家住哪里呀？小梧很快答完，頭也不回地走了。小梧私下里就想，老馮這領(lǐng)導(dǎo)怎么這樣。

    當然別人碰到老馮時也會遇到這種情況。人們就想，老馮這領(lǐng)導(dǎo)也太官僚了，平時老馮給人們的感覺就有些那個。時間長了，都不太拿老馮當領(lǐng)導(dǎo)。見面時總是老馮老馮地叫，老馮也看不出什么變化，有時答應(yīng)，有時沖你點點頭。下次不管你有什么事求到他，只要他管得著的，能給你辦的，他總是給你辦。人們又說老馮這人行，是個老好人。

    宇泓當年為上黨校的事，往他辦公室跑的次數(shù)多了些，宇泓那時很急，為了能上學(xué)，因為上了學(xué)就能轉(zhuǎn)干。她曾想過，要是老馮真能幫忙，和老馮有些什么也沒什么。她曾用話語暗示過老馮，不知老馮沒聽出來，還是老馮沒動心，總之老馮一點行動也沒有，哪怕是老馮有那么一點意思，宇泓也會有所表示的。

    直到宇泓已轉(zhuǎn)干許久了，老馮在樓道里碰到了宇泓，突然問：你來局里多久了？直到這時宇泓才真正意識到老馮這人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沒有人知道老馮想的是什么，只有老馮自己清楚。他自從轉(zhuǎn)業(yè)到地方，心思卻留在了部隊，那里是他戰(zhàn)斗過大半輩子的地方，他的事業(yè)他的情感都已經(jīng)留在了部隊。他轉(zhuǎn)業(yè)到了地方是一種無奈，雖然許多年過去了，他仍沒有進入角色。他時常發(fā)呆，望著窗外的時候他會走神，仿佛他又看到了他的千軍萬馬，正肅然地在他的眼前走過。這么想著時，他的眼睛就潮濕了。

    他的年紀一年比一年大了，再有些日子他就該退休了，可這種幻覺越來越強烈地侵擾著他，讓他一次次熱血沸騰，又一次次幻滅失落。于是他便在現(xiàn)實與幻覺之間游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