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從兩人已有的寥寥互動上來看, fancy是個相當無趣的人。南宮并不了解她，但從這鮮少的幾次共演中，提煉出了這個人的特點。

    美而無神, 認真而無趣。

    就比如現(xiàn)在, fancy對別人的話問什么答什么，像個ai。長得這樣好看的人, 總是會自動吸引旁人的靠近，可她太少笑, 整天一副狀況外的表情, 再漂亮的人也受不住這樣浪費。

    更令南宮覺得可惜的, 是她明明像個冰雕, 卻似乎很會察言觀色。南宮見過她棒忙收拾餐車，也見過她幫口干舌燥的副導演接熱水, 多做少說的人大概率是個好人，這彌補了她性子上的冷漠。也許這就是她之所以演得如此差勁, 田導卻沒有將她換掉的原因。

    此刻，fancy正在埋頭吃盒飯，南宮觀察過，她每次都會把盒飯吃得一干二凈, 一粒米都不剩。

    “你平時很忙嗎？”南宮問，因為fancy抬起頭來凝視她，于是又加了一句解釋, “你戲份很少, 我沒想到你會弄錯臺詞?！?br/>
    fancy口中停滯了片刻, 小聲說：“以后不會了?！?br/>
    南宮有點囧，繼續(xù)找話：“你不是科班出身吧？田導要求又高，對你來說確實太難了。上午田導不滿意的那里，你可以這么演?？粗??！?br/>
    南宮甚至不需要再看一看劇本，自己參與的每一段戲，她都會把包括其他人在內(nèi)的所有臺詞背下來。這在演員當中也許能稱得上敬業(yè)模范，但她這樣做僅僅是為了彌補與前輩們的差距。

    fancy端著吃得锃亮的飯盒，凝望著她，雙眼的開合比往常更大幾分，顯得天真不少。南宮演完了，勸她也試一遍，fancy以沉默拒絕。

    “我做不到。我沒上大學?！眆ancy平靜地說。

    南宮心想原來如此。她腦中對這個美人的人設(shè)圖景又變得生動了一些：她應(yīng)該是個差等生，讀高中（或職高）的時候出來當野模而簽了小公司，大學當然是考不上的，容貌是她唯一的飯碗，而得到這個角色的機會自然是出于包養(yǎng)她的某個大佬的手筆。

    南宮對她心生憐憫，忍不住教育：“如果你喜歡表演，我勸你還是考個大學，哪怕綜合院校的表演專業(yè)都可以。你應(yīng)該跟我差不多大吧？現(xiàn)在開始不晚的。”

    fancy的目光定在她的臉上，帶著點困惑。

    南宮心想，美少女的困惑顏太適合演個傻白甜了，現(xiàn)在的觀眾就好這口，她自己也是觀眾之一嘛。于是她不禁對這張臉上了手，輕輕將fancy的下巴一挑，霸總似的，“女人，憑借這張臉，沒有哪個表演系會拒絕你?！碑斎贿@不是實情。

    fancy低下頭，用手捂著自己下巴上剛被南宮玷污過的地方，一臉被調(diào)戲了的怨怒，卻抿著嘴說不出話。

    南宮捂心口，突然意識到，自己剛剛開發(fā)出了如何使無趣的人變得好玩的方法。

    下午繼續(xù)拍攝的時候，南宮的心情顯然比上午放松很多，被田導批評的次數(shù)也肉眼可見地減少，她甚至注意到，與自己演cp的影帝大大，都沖她扮鬼臉了，這個劇組莫名地亮堂了起來。究其原因，南宮想，大概是她開始留意fancy，愈加發(fā)現(xiàn)這個固執(zhí)而死板的姑娘笨拙得可笑。她在比自己差的人身上找到了樂趣。

    直到晚上收工的時候，她聽見選角導演大姐躲在墻根下面哭。

    選角導演與她關(guān)系不錯，她自然過去幫忙。原來，田導因為fancy的事，狠狠地罵了選角導演一通。

    “我也是鬼迷心竅，怎么要了個十四歲的小孩兒呢？”大姐擦著眼淚鼻涕說。

    因為帶著哭腔，南宮一瞬間以為自己聽錯了。

    十四歲。fancy十四歲？？？

    南宮的世界觀混亂了，那個美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個十四歲的小屁孩。

    現(xiàn)在的孩子普遍發(fā)育早，女生尤甚，大部分初中女生的個子與十七八歲的姐姐不相上下，但人們通常還是能分清一個孩子是十四歲還是十八歲。南宮之前為了準備在期末考試中扮演四十八歲的寡婦，而在地鐵上觀察不同的人。她發(fā)現(xiàn)，真正體現(xiàn)一個人年齡的，不是她的頭發(fā)是否花白，也不是面部是否緊致，而是眼神。

    fancy的眼神不像是十四歲的孩子，有著一個孩子不該擁有的憂慮和謹慎。

    不過話說回來，十四歲的孩子難道不應(yīng)該在上初中嗎？

    只聽選角導演繼續(xù)說：“我是看見她的第一眼就決定要她了，她不需要太專業(yè)，有的人天生就能吸引別人的目光，站在一群姑娘之間，不管站得多靠邊她都是c位。后來我和他們公司的老板了解了一下，才知道這孩子可憐?！?br/>
    fancy出身農(nóng)村，家中貧苦，小學畢業(yè)之后利用放學的時間在鎮(zhèn)上刷盤子補貼家用，遇上了臨時下高速去店里吃飯的經(jīng)紀公司老板，被一見鐘情般看中。一開始，fancy太小，僅靠著放學后做直播居然積累了一群社會底層粉絲。升初三的那個假期，她輟學了，成團出道似乎是個挺厲害的名詞，意味著好多錢，誘惑力太大。

    “怪不得，一點文化也沒有，怎么演得好田導的戲啊，你也真是的?！绷硪粋€工作人員拍拍選角導演的肩。

    選角導演：“妹妹這個角色本來也沒那么需要演技?。∨_詞也少。好吧，我可能是母性泛濫，為了讓她進組，不斷找借口……”

    后來南宮與劇組人員告別，走在路邊打算打車去地鐵站。fancy的事如蚊蠅般不斷騷擾，搞得人心煩意亂。

    fancy如今雖然成團出道，但這個時代偶像團體幾乎找不到生存的空間，她今天跑去給商場站街，明天參加個什么電競比賽的直播，都是些廉價又能看盡世事蒼涼的工作。偏偏這些工作將她的時間擠壓得滿滿當當，臺詞都只能在火車上背。

    而自己中午時想當然地與她說的那些話……與何不食肉糜有何區(qū)別？高高在上得可以。

    她望著自己在路燈下的矮胖影子發(fā)呆+愧疚，望著望著，一雙腳踩到了她影子的頭。

    南宮一抬頭，居然是fancy，“啊。”

    fancy：“……啊?！?br/>
    想曹操曹操到，南宮前一秒還在咀嚼著對這個姑娘的愧疚，后一秒就見了真人，不由得滿臉喪氣。這表情也不知道fancy是怎么解讀的，一瞬間雙手捂住了下巴。

    南宮囧，“放手吧，我不會再調(diào)戲你了，感覺犯了罪似的?！?br/>
    fancy：“??？”她緩緩地放下手，路燈光線加深了她的面部輪廓，更加好看。

    兩人打了一輛車來到地鐵站。fancy一直由老板親自帶，今天老板有事，她自己回在北京的藝人宿舍，可是天黑了，她害怕一個人打車，便在這里徘徊了許久。幸好遇上了南宮。

    南宮跟在她后面，走向明亮的地鐵口，上了樓梯，突然說：“餓不餓？我請你吃個飯吧。”

    fancy有點驚訝，看上去不知該如何作答。南宮又說想幫她練練下次的戲份，這一次，她痛快點頭了。

    兩人落座于路邊一家常菜館，南宮不是第一次來了，輕車熟路地點了宮保雞丁，又讓fancy點菜。fancy問：“你喜歡宮保雞??？”

    南宮笑道：“我媽媽很會做這道菜，和飯店里的一個味道，每次在飯店里吃就也像在吃媽媽做的一樣。你喜歡什么？”

    fancy：“宮保雞丁。”

    此時的兩人都還遠不需要戴墨鏡和口罩，卸了妝素面朝天地望著窗外忙碌回家的上班族，南宮覺得自己未來可期，而fancy的未來恐怕是一片混沌。

    南宮心中一動，問她：“你還小，以后參加成人高考，考個藝術(shù)類院校吧。這幾年剛好攢學費?！?br/>
    沒想到她回答：“我不喜歡演戲?！?br/>
    “這樣?！蹦蠈m想，女團偶像的本職是唱跳，演戲大概只是混臉熟的手段，“你打算以后當歌手？”

    fancy搖頭，“當演員?！?br/>
    南宮：“……”

    fancy：“唱片業(yè)不景氣，做女團是吃青春飯，也不好出名。最好的出路就是去演戲?！?br/>
    當她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南宮又差點忘記了她才十四歲，因此有些不忿。類似的話她也不是沒聽過，正是因為這些良莠不齊的人都想鉆進來分到影視業(yè)一杯羹，真正的好演員才越來越難活下去。

    可是轉(zhuǎn)念，她想起了fancy的年齡，這不忿又變成了悲哀。是怎樣的經(jīng)歷，才使得這樣一個孩子如此平靜地說出了這番話呢？

    事實證明，fancy至少從現(xiàn)在看來，真不是演戲的料。一番對戲下來，南宮被她搞到胸悶氣短，但好在多次的練習，使她背熟了臺詞，倒也不算無用功。

    一盤宮保雞丁擺在兩人中間，其他就是兩盤涼菜，沒有主食，對于兩個藝人來說剛好的菜量。南宮發(fā)現(xiàn)，fancy一直在挑花生米吃，將肉留給自己。她后知后覺地想，她是不是怕我多花錢，才說自己也喜歡這道菜呢？我一個成年人，可別是被一個小孩子的情商給碾壓了吧……

    fancy看了她一眼，說：“謝謝?！?br/>
    南宮摸不著頭腦。

    “你是個好人。”

    南宮：“好人卡這東西，你出去可別亂發(fā)?！?br/>
    fancy低著頭，從南宮這個視角望過去，恍惚似在笑。南宮想起，妹妹的角色通常是一臉高冷，而不拍戲的時候這孩子就更沒笑過了。

    fancy繼續(xù)說：“別人都不對我說實話。只有你，說我做得不好，讓我去上學?！?br/>
    南宮又深深地愧疚了。那話并不是在充分理解和共情的條件下說出來的，現(xiàn)在想來甚至并不包含多少善意。她因為“幫助”了fancy而找到了自己在劇組中并非底層的位置，得到了快樂，這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呢？可是她無法對fancy開口承認這些。

    fancy經(jīng)過這一頓飯，似乎能夠?qū)δ蠈m說多一些話了，盡管時常需要時間思考，聲音也很低。她說：“老板說你還沒簽約?！?br/>
    南宮：“你們還會聊到我嗎？”

    “簽?zāi)募夜竞苤匾?，有人在看你的笑話?！?br/>
    南宮喝了口水，掩飾自己笑容的僵化。

    “別簽華泰?！?br/>
    南宮放下茶杯，“簽了的話，你會笑話我？”

    fancy思考了一下，“老板會笑，我不能反駁他。”

    南宮嗅到了一絲秘密的氣息，“你老板對你不好？”

    “很好。”fancy皺了皺眉，“但他很蠢，大部分男人——”她頓了頓，搖搖頭，修改了自己的措辭，“大部分人，都很蠢?！?br/>
    想象一下，從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口中說出“大部分男人”這樣的短語有多可笑。南宮笑得開了花。

    這天送fancy回宿舍的時候，南宮知道了，作為一個野雞公司的小破女團成員，十四歲的女孩子的生活條件有多艱苦。六個人住在不到總共不到八十平米的兩居室里，fancy沒有讓她上去坐坐，南宮也不想。

    不過兩人約定了一件事。

    告別的時候，fancy說她想上學，南宮建議她多讀書。她沒有說出口的是，一旦踏入社會，被工作和生計左右，一個人就再難回到校園了，不過，也許她不可能再續(xù)學歷，但是讀書可以彌補。

    fancy：“我能讀什么？”

    南宮：“什么都行啊，是書就有用。哦，除了邪教教義。”

    fancy輕輕出了口氣，仿佛笑了一下，但仍然困惑。南宮那做英雄的心思又起，拍著胸脯說：“下回姐姐送你一本書?！?br/>
    fancy認真地謝了她。

    可是南宮這火車跑出去不到一個小時，剛回了學校就忘得一干二凈。原因是，她收到了媽媽發(fā)來的快遞，里面包著一本黃澄澄的《成功學》。

    她真是無語了，這么一本書如果放在書架上，等以后自己出了名，有媒體要來突襲訪問明星寢室情況的時候，可多丟人啊。

    許茗對此抱有不同的看法，她望著南宮書架上其他的書說：“《成功學》比你其他書……要好一些吧……”

    南宮自己也瞧了瞧，看到那《性/奴刑警》典藏版、《活著就是惡心》個人志、《調(diào)/教暗黑魔王》定制印刷……

    許茗說的似乎有道理。

    她給媽媽打了個電話，剛剛還在吃宮保雞丁的時候?qū)ancy瘋狂夸獎自己母親的可愛，此時通了話卻充滿厭煩。因為媽媽批評她不會為人處世，不知道和室友安亦青搞好關(guān)系，給她買《成功學》也是讓她學學里面的道理，情商比智商重要多了。

    “你不要一天到晚看那些破小道消息行不行？沒腦子的才信他們好不好。”

    她掛了電話意識到自己言辭激烈過于沒禮貌，再一抬頭，安亦青坐在床上戴耳機看書中，仍然并沒有打算搭理她的意思，一瞬間累得不行。

    南宮對她說：“你要別扭到什么時候？好歹在外面做個樣子吧？我媽都知道了?！?br/>
    她打開微博，看著自己微博下面的評論，突然鼻酸，“你生我的氣就生，但你是公眾人物，能不能管管你的粉絲？我媽在我微博底下幫我說話，被他們?nèi)松砉?，你不管的么？我媽好歹給你送過水果?！?br/>
    安亦青仍不理她，不過第二天，她因為在微博上截圖掛了自己人身攻擊別人的粉絲，而被公司警告處理。

    再次與fancy見面，又是一周之后了。fancy表現(xiàn)得好了許多，而南宮也愈加演技在線，漸漸地能和老戲骨們開點小玩笑了。這天收工之后，又已是亮起路燈的時候，南宮在老地方等車，不久，矮胖的影子上面又踏了一雙腳。

    南宮笑道：“你老板又有事？”

    fancy點點頭，“你上次說送我書。”

    南宮囧，她沒想到這孩子還真好意思張口要。

    “之后我們見不到了?！眆ancy說。

    南宮一看日程單，才發(fā)現(xiàn)這是真的，不由得內(nèi)心漾起一點不舍。雖然宣發(fā)時大概率還會見到，但那畢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但是想來想去，南宮實在想不出有什么能送給她的書，《演員的自我修養(yǎng)》有點太俗氣了，她總不能送高h脆皮鴨文學。說實話，南宮不是什么愛看書愛學習的孩子，雖說是以文化課第一的成績考上的電影學院，但這成績放在普通高校怕也只能將將上個二本。

    fancy質(zhì)疑：“你真的有書嗎？”

    南宮：“小屁孩兒，敢質(zhì)疑你南宮姐姐?！?br/>
    fancy：“我去挑一本行么？”

    南宮很想說不行，我的書架辣眼睛。

    可是望著那對求知欲強烈的大眼睛，她哪里受得住啊。她淡定地讓fancy稍等片刻，然后跑到遠處給許茗打了個電話。

    南宮：“臥槽救命。你快把我書架上的脆皮鴨文學跟你書架上的那些正經(jīng)書換一下?！?br/>
    許茗的心在顫抖：“那要換的書……超級多啊……”

    “求你了茗茗！有未成年人要來視察！”

    當南宮領(lǐng)著fancy，站在宿舍門口的時候，整個人都還是提心吊膽的。但是開門的那一瞬間，她要感動哭了。

    她的書架上，放眼望去，只見上有《生命不可承受之輕》，下有《綠毛水怪》，左有《悲傷逆流成河》，右有《挪威的森林》，洋溢著撲面而來的文青震撼。fancy崇拜地望著眼花繚亂的書架，似乎不太相信地望望南宮，然后她出人意料地轉(zhuǎn)了個身。

    于是她看見了安亦青和許茗的書架。

    兩人的書架上各有一層，塞得滿滿的，全是連封面圖都不可描述的不可描述之作，至于書脊上的書名就更別說了，說了怕是會被鎖。

    許茗對訪客尷尬地笑笑，安亦青此時人如其名，臉都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