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后,山海宮主去而復返。
他在自己的書房中,召見了慕江雪,開口便說道:“魔族大敗人族和妖族聯(lián)軍,我趕到暗林星的時候,妖族領地已經被摧毀?!?br/>
慕江雪略顯焦急地問道:“我的那些同伴呢?”
“并未找到?!鄙胶m主神色平靜,“魔族占據(jù)優(yōu)勢,早就殺紅了眼,妖族領地內血流成河,尸首無數(shù),我在圣血祭壇的周圍查看過,許多尸體都被毀壞的不成樣子,不出意外的話,你的那些同伴,應該都已經遇難?!?br/>
慕江雪聞言,一陣沉默,她倒是還能接受這個結果,修行之人,本就時刻面臨著生死,宗門被毀滅的悲痛尚能抑制,更何況眼下這十三個普通人的生命。
只是,多少還是有些自責,畢竟恩人將這些人托付給她照顧,而且聽白然行話里話外,似乎對這些人非常的看重,慕江雪不知道以后該如何面對白然行。
山海宮主語氣淡然,并不在意這個結果,他能親自前往施救,已經仁至義盡,也算是對數(shù)十年未曾謀面的白然行有了交代。
更何況,他親手斬殺數(shù)十位魔族高手,慕江雪死去的同伴也算是大仇得報。
不過,那個魔族的七階王爵倒是有些棘手,身上居然有九淵祖星“天神一族”的血脈關系,怪不得剛入七階,就能一人獨抗十幾位六階巔峰高手,大殺四方。
為了殺他,山海宮主頗廢了一番功夫。至于會不會得罪九淵祖星,那完全不在他的考慮范圍之內。
先不說耀光星域和山海學宮聯(lián)系緊密的圣階高手有多少,光是學宮內部,就有一位常年隱修的圣階坐鎮(zhèn),九淵作為七大祖星之中圣階最少的星辰,根本不足為懼。
“我最近聽到翠微星的一些傳言,比如有天外異寶落入妖族領域,妖族的鈞御大圣親臨翠微星,和仙主分身大戰(zhàn)一場,不僅滅了仙主分身,更是摧毀了一個宗門。你說你來自翠微星,那么這些傳言,可都屬實?”
慕江雪聽到問話,眉頭緊皺,整理思緒后如實稟告:“回宮主,晚輩便是被摧毀的那個宗門的弟子,那日我在當場……”
接下來,慕江雪一五一十地將自己的所見所聞全部告訴山海宮主,并未隱瞞。只是很多細節(jié),她由于實力低微,連自己也說不清楚。比如她親眼見到山門處出現(xiàn)的那道白色華光,她甚至都不能肯定,那是不是山海宮主所說的仙主分身。
一番話說出來,山海宮主聽的云里霧里,總感覺其中有大古怪,可是他知道白然行如今的處境,怕引起仙庭疑心,不敢貿然親自前往翠微星去見他。
思慮再三,他又問了慕江雪一些白然行的事情,這才令其退下。
隨后,山海宮主囑咐手下人,再次前往暗林星,為慕江雪那些人置辦暗林星人族的身份文書,隱去了他們翠微星的身份。
一切處置妥當之后,山海宮主便好似忘了這些人的存在,慕江雪蘇止薇等,共計一百零七人,則被學宮的教習帶走,開始著手安排生活起居以及入學程序。
除了因失去好友而沉浸在悲痛中的蘇止薇,遺落在暗林星上活不見人死不見尸的十三個人,漸漸被人忘卻。
……
翠微星,玉帶平原。
又是新的一天,古小川用過早餐,走出宇宙聯(lián)合艦,看著數(shù)十里平坦的綠色草原,心神微微開闊。
白然行站在他旁邊,心受閣主點化,雖然化為凡俗,卻不知比過往輕松了多少,神色愈發(fā)從容平淡。
“那些人去了什么地方?”
古小川看著白然行,開口問道。當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腦海里面浮現(xiàn)的,是蘇止薇那張精致而又嫻靜的面龐。
白然行不知古小川內心所想,以為他單純只是擔心同伴的安危,于是答道:“我送他們去了南玄星的山海學宮?!?br/>
“那是什么地方?”
“一個對于你們而言,最安全的地方。”白然行想起了一位相交多年的兄長,那人比自己年長許多,同樣是少年成名,卻在白然行的崛起中,黯然失色,只是那人,從來不會在意這些虛名,“山海學宮是耀光星域最知名的學府,海納百川,人們一貫戲稱其為萬界雜貨鋪,因為他們來者不拒,只要付得起錢,誰都有資格入學?!?br/>
“學校么?他們教授什么?”古小川疑惑道。
白然行微微一笑:“什么都教,只要你想學,他們就能為你找來授業(yè)之師。說句玩笑話,即便是世俗間的耕種,刺繡,甚至于經商,只要你能入學,便可提出自己的請求,山海學宮只要承認你是他們的弟子,就會盡心盡力教授于你?!?br/>
“可是,為什么說那里對于我們來說,是最安全的地方?”
“因為山海學宮學子遍天下,涉及七大星域各行各業(yè),各種勢力,上到一些宗派的掌門,下到靈礦之內的采礦師,無處不在。山海學宮強大的地方不在于自身強大,而在于他們將自己的學生滲透到了七大星域的各個角落,那些毫不顯眼甚至可以說是微不足道的學生們,卻代表著這個世界上最底層的力量。所以,沒有人敢輕易招惹山海學宮,哪怕是你之前在云微宗見到過的那位無比強大的人物,他可以輕易滅掉山海學宮,卻滅不掉山海學宮無處不在的隱性力量?!?br/>
古小川若有所思,眼睛看向前方的大河,河水表面平靜,內里卻不知蘊含了多大的能量,奔騰千里,萬年不休。
白然行順著古小川的目光看去,不由得心生贊賞,繼續(xù)說道:“一開始我并沒有送走他們的想法,只是,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br/>
“說實話,我真的很敬佩你們這些人。”白然行不理會古小川的沉默,自顧自說道:“如果換做其他普通人,遭遇你們的經歷,能保持心神穩(wěn)定就已經算是資質過人了,可你們這些年輕的孩子,居然有迎難而上的勇氣。我不明白,這個世界的平凡人,將平凡視作最大的幸福。你們經歷了如此大的劫難,僥幸未死,卻仍要抗爭?!?br/>
“公正兩個字,對于你們而言,真的就那么重要嗎?”
古小川思考了一下,搖著頭說道:“我無法回答你這個問題,我剛出生就被人送到山中道觀門口,是古行弢收養(yǎng)了我,在山中生活八年,其實我對之前的那個世界,并不比你熟悉多少?!?br/>
“我記得古老頭兒突然決定收我做徒弟之前,他曾看著天邊感嘆,說你們這個世界的人,真的很了不起?!蓖nD了一下,古小川接著說道:“至今我都不明白他那句話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這個飛船上的所有人,除了我和我妹妹,都是我們那個世界上,最優(yōu)秀的人。這個飛船上曾有個教導我學習的老師,是個很強大的軍人,他告訴我,他們這些人背負了地球上全人類的希望,那么無論遇到什么困難,只要還活著,就必須堅守自己內心的信條?!?br/>
“飛船上的那些人,一直深深眷戀著原來的那個世界,很多人都堅定地認為,他們的生命不完全屬于自己,或許,這就是他們一定要爭取一些什么的理由吧!”
聽完古小川的一席話,白然行有些奇怪:“你對那個世界,不曾留戀嗎?”
古小川低著頭,眼中浮現(xiàn)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光彩,他腦海中浮現(xiàn)出蘇菲的笑鬧聲,還有蘇止薇的讀書聲,場景是一個小小的生活艙。
他輕聲說道:“我留戀的那個世界,其實很小……”
是的,那么小的一個世界,也終究被破壞的一片狼藉。
感受到古小川情緒中的低落,白然行安慰般地拍了拍古小川的肩膀,沉吟片刻,終于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師尊……那些年過得怎么樣?”
古小川抬眼看著白然行,雖然早就知道這個人是古老頭兒的徒弟,可內心仍是覺得怪異。
他心底還是不太愿意承認“師父”這個稱呼,雖然他跟古行弢相依為命,可從四歲開始,就能自力更生,從那之后,偏僻的小道觀中,一個病老頭兒,一個小屁孩兒,互不干涉,各自生活,日子過得出奇的平靜。
“傷的很重,只是在等死而已?!惫判〈ù郊」膭樱罱K還是沒說出我也在等他死這句話。
聽到這話,白然行眼眶再次忍不住泛紅。
古小川突然側頭,好奇地問道:“你有沒有見古老頭兒笑過?”
白然行一愣,思緒翻涌,想起一百五十年前第一次進入裁決神殿的場景,一直到三十年前,那位自己一直敬愛的師尊,似乎……始終肅穆威嚴。
或許世間所有人,也都這么認為吧?
搖搖頭,白然行不明白古小川為何問這個問題。
古小川瞇眼笑了起來,露出一口大白牙:“我見過?!?br/>
他沒說自己七歲那年,用三個月的時間在山里偷野雞蛋,鳥蛋,還有菌菇野菜,跟山下村里的王爺爺換來一口棺材后,親自用驢車拉回道觀中的事情。
小屁孩兒不懂事,還拍著胸脯大聲沖古行弢說老頭兒,你的后事交給我解決!
古小川永遠忘不了那天古行弢嘴角浮現(xiàn)出的一絲淺笑。
見慣了古行弢的落寞孤寂,那個笑容還真是讓人難以忘懷。
白然行不知道這樁趣事,反倒誤會了,略感欣慰地說道:“師尊他老人家,自己沒有遺憾就好?!?br/>
古小川聳聳肩,無話可說。想起最先聊起的話題,問道:“被你送走的那些人,不會出什么問題吧?”
“山海宮主是我的故交,只要他能收到我留給他的信息,一切都萬無一失。與其擔憂他們,不如先想想你自己,我之前只是告訴你有辦法治好你妹妹的病情,可是我并沒說,這件事會很簡單?!?br/>
白然行的話音落下,立刻調起了古小川的不安情緒。
“你說,我聽?!?br/>
“你妹妹靈識損毀,無法清醒,但是這世上有一種東西,極為罕見,甚至很少有人聽說過,可對于你妹妹的情況,卻是最佳的選擇。”白然行語氣平緩,慢慢解釋道,“這種東西叫做魄靈,陰魂若得機遇,萬年不滅,便可化為此物,沒有危害,也沒有什么威力,但是極為脆弱,常年躲在幽冥之地,尋找到它已經非常不容易,而想要把它帶回,則需要鎮(zhèn)魂石?!?br/>
古小川不敢打斷,仔細聆聽。
“鎮(zhèn)魂石雖然難得,但費些功夫,也能想辦法得到,只是魄靈,尋找起來太過困難。七大星域遼闊無邊,沒有特定消息根本無從下手。我曾在裁決神殿任職,接觸過不少萬界秘辛,據(jù)我所知,其他地方若要產生魄靈這種異物,非常困難,但是在太陰祖星之上,魄靈極易產生,怕是不在少數(shù)?!?br/>
古小川心思一動,問道:“這么說,只要進入太陰祖星,就有機會得到?”
白然行暗嘆一聲,回答道:“這也是我想告訴你的問題所在,太陰祖星在上古世紀發(fā)生過非??植赖氖虑?,早就變成了一顆陰邪滋生的死星,它在無數(shù)年前被神主使用無上手段隔絕,不到圣階,根本沒辦法橫渡虛空,進入太陰祖星?!?br/>
古小川暫不知道修行境界的劃分,但聽白然行的語氣,就明白自己現(xiàn)在想要進入太陰祖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忽然,他想起了什么,扭頭看了一眼宇宙聯(lián)合艦。
白然行在此地生活的這些日子,早就聽人介紹了宇宙聯(lián)合艦的所有細節(jié),不等古小川開口,他就說道:“別多想了,此物太過龐大,即便我能想辦法將其收納在儲物法器之中,然后通過傳送陣,將其帶到距離太陰祖星最近的‘妖魅星’,你們駕駛它也要航行數(shù)百年才能抵達。”
古小川忍不住有些失望:“你說過有辦法的?!?br/>
“是有辦法,但不必操之過急,一步一步來,你妹妹現(xiàn)在已經接入生命維持系統(tǒng),即便她體內的那股莫名生機慢慢消磨一空,憑借飛船上的那些醫(yī)療設備,也能維持她的生機。我不得不承認,你們那個世界的發(fā)明真的很了不起,若非親眼看到,我根本無法相信凡人能達到這種地步?!?br/>
古小川直接忽視了白然行對地球醫(yī)療科技的稱贊,無奈反問道:“難不成你是要我修煉到圣階,然后再親自去太陰祖星?”
白然行笑了:“當然不是,否則倒還不如讓你們的人駕駛飛船橫渡虛空來得快,我從一階感天境,至九階圣體境,花了一百五十年,我不認為你會比我快?!?br/>
說出這句話的白然行,自然是有資格笑話古小川的。
自從星天神樹崩碎之后,太陰祖星之上某個存在于上古世紀的神圣之地便再也沒有開啟過。
曾經的那個地方,萬年開啟一次,引天下修士前往,爭奪進入里面的資格,位列三甲者,便是號稱“乾坤欽賜”的“天、地、人”三才,名號可冠絕萬年之久。
當太陰祖星經歷大恐怖,淪為死靈絕地,所有人便都失去了這種“乾坤欽賜”的機會,然而,還是有兩個人,得到了七大星域的共同認可。
前者是仙庭之主,獨得“人之才”;后者是白然行,獨得“天之才”;直到最近幾年,九淵祖星上走出來一位聲勢無匹的魔族年輕人,被冠以“地之才”。
天地人三才,而今再次得以齊全。只是不知道,如果世人見到泯為凡俗人的白然行,會有多么的惋惜。
但是這些話,白然行是不會說出來的,他從來沒有因世人的稱贊而產生過什么驕傲之心,近些年來他愈發(fā)肯定,某個離他遠去的女子對他的評判是正確的,他只是一個擅長修行的無能人而已,那里算得上什么傲世之姿。
聽到白然行的話,古小川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只覺得一百五十年才能入圣階,實在是漫長,不由得問道:“那該怎么做?”
語氣已經失去了期待。
“小師弟,我要送你去海螺溝?!?br/>
“那片星域很危險,但是那里有個人,可以幫到你。”
白然行第一次叫出“小師弟”三個字,語氣柔和且親切。他抬起頭,清晨的陽光已經從遠方大山中升起,照耀四方,刺眼而奪目。
“我想告訴你,這世間所有的光明,都是由黑暗襯托出來的,如果你想見到光明,不妨先試著在黑暗中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