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眾人趕至府門時,門外的街道上遠遠的就能聽到嗒嗒的馬蹄聲。
大夫人抑制不住,掙脫藍承朝的手跑到街道上,眼巴巴的望著前方。
藍九見狀輕笑了聲,但不知為何,心里頭卻有些不舒服,眼前的景象看著刺眼。
三夫人李嫣然是她這一世的娘親,出身也不算差,是施陽知州之女,但比上府上幾位卻也落到了后頭。施陽為藍承朝管轄范圍之內(nèi)。十幾年前藍承朝巡查西南地區(qū)時,她游湖之時不慎落水,剛巧他途經(jīng)那里,救下她。之后便是一見傾心,施陽知州不得已,書信于他,哪知對方也有此意,于是便成了這段姻緣。
藍九在想,這事兒也真夠巧合的,偏偏就遇上了巡查的時候。
反正自小開始,藍九就不太與她親近。
馬蹄聲越發(fā)近了,站在前方的藍承朝也是有些激動,藏在衣袖里的手微微握成了拳頭。
突然,大夫人喜上眉梢。
“然兒!”
大夫人緊緊地攥著手中的手絹,喊了一聲后,眼淚就嘩啦啦的流了下來。
“母親!”
馬蹄聲陡然加快,不多會兒,一匹棕紅色的健碩大馬奔了上來停在不遠處。馬上的人身形修長,一身白袍,帶著些許軍人冷烈的殺伐氣,意氣風(fēng)發(fā),而俊朗的臉上此刻掛滿了驚愕和激動。
他迅速下馬,健步如飛的走到大夫人面前,還沒來得及說上話,就被大夫人撲了個滿懷。接著,大夫人驚天地泣鬼神的苦功轟然爆發(fā)。
“你這死小子,還知道回來,你還要不要你娘啦!”
“走也不說一聲,你知不知道為娘擔(dān)心吶!”
“一走就走十年,也不回來看看?!?br/>
“……”
任是藍九心理素質(zhì)好,思想準備得充分,也被大夫人給狠狠的驚了去,平時端莊賢淑的女人此時就如菜市場殺豬一般,眼淚鼻涕撒了一地,毫無貴婦形象可言。
抹了一把額角的冷汗,暗暗唏噓。
藍玉然一臉無奈,柔聲安慰著懷里的婦人,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行了,在大街上哭哭啼啼成什么樣子!”
藍承朝見了他也是一臉欣然,隨后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皺起眉頭,威嚴的喝道。
街上兩人一怔,方才停了下來,大夫人仍拿著手絹輕聲抽泣。藍玉然快步上前,薄唇抿成一線,對著藍承朝躬身道,
“父親,孩兒回來了?!?br/>
“哼,你眼里還有我這個父親嗎?”
藍玉然閉口不言,眉頭緊鎖,身子仍保持著那個姿態(tài)。
這時,一旁的李嫣然上前輕聲道,
“老爺,都是自家的孩子,然兒剛回來,有什么事兒回屋里再說吧。”
藍承朝冷哼一身,狠狠的盯著眼前的大兒,轉(zhuǎn)身大步行去。
身后眾人趕緊跟上。
藍九跟在身后,沉靜的眼看向藍玉然,青年的脊背挺得筆直,步伐走得沉穩(wěn)有力,如一座悍不動的山脊一樣。后者似乎感應(yīng)到她的眼光,轉(zhuǎn)過頭來看她,只見一個小小的人兒邁著小步子飛快的在后面跟著,當(dāng)下眉眼一彎,步子緩了下來。
到了藍九的身旁,半躬下身子,手曲在嘴邊,悄聲說,
“你是哪里來的小人兒?”
聞言,藍九平靜的回答:“三房的妹妹?!?br/>
“哦。”藍玉然一臉原來如此的表情,旋即,燦然笑道。
“時間過得真快,弟弟妹妹都有一大串了?!?br/>
一大串…
青年笑得燦爛,星眸里盛滿了細碎的光輝,如一汪溫潤的泉水。藍九看著他的笑容,忽然有些恍然,覺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見過,腦海里浮現(xiàn)出一張許久不見的臉,那張臉大喇喇的笑著,嘴里“阿九阿九”的叫著,別人不知道的,還真以為自己和他有多熟呢……
猛地回神,藍九眉頭一皺,旁邊的藍玉然已經(jīng)不見,看向前方,正一臉嚴肅屁顛屁顛的跟在藍承朝身后。
藍九默默地收回眼,眼睛盯著地面,心頭卻萬馬奔騰。
這一回,藍九久久都不曾抬眼。
眾人回到大廳,各自作于位上,目光都集中在垂首站在中央的藍玉然。
藍承朝胡子微動,看也不看一旁可憐巴巴望著他的大夫人,冷聲喝道,
“跪下!”
藍玉然乖乖依言跪下。
“忤逆長輩,深夜出逃,十年不歸,你當(dāng)我這個父親是擺設(shè)?”
“作為藍家長子,你這個兄長就是這樣做給你底下的弟弟妹妹看的?”
“你也不想想你娘,在家擔(dān)驚受怕。男兒就得能承擔(dān)責(zé)任!”
藍承朝在堂上噼里啪啦口噴唾沫說得氣勢洶洶,聽得旁人大氣也不敢出一聲,反觀藍玉然一副乖乖受教的模樣,在那跪著一聲不吭。
藍承朝越說越激動,雙眼瞪大,眼珠充血,滿面紅光,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兒。過了一會兒,大概他是說累了,口水也噴完了,才漸漸住了口,端起幾上的茶,悠悠然猛灌了一口,然后長吁了一口氣。
“父親,孩兒有話要說?!?br/>
見藍承朝中場休息,藍玉然揚起頭顱說,眼睛直直的望向他。
藍承朝眼神一凜,吹著胡子說:“什么話?”
一旁的大夫人忙給藍玉然遞眼色,示意他不要再火上澆油,奈何他目不斜視,大氣凜然的道。
“雖然當(dāng)初我的做法欠妥,但若讓我再選擇一次,我還是不會去軍校!”
青年一臉倔強,腰背挺得筆直,廳外的陽光照射進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暖暖的光暈,映射藍承朝眼里,身影悄然高大了許多。
什么時候,他已經(jīng)長大了,長成了這般男兒了?
藍承朝有些恍然,怔怔的看著他,眼底似乎有什么情緒掙扎著想要表露出來,這讓得他居然有些淚意。
大廳的眾人目瞪口呆的看著藍玉然,也是一臉的恨鐵不成鋼之狀。藍九垂下眼簾,手指輕輕地敲打桌沿,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就在眾人覺得老爺又要發(fā)飆時,他卻無奈的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那模樣仿佛霎時間就老了幾歲。
“罷了,下去吧。”
嚴父的威嚴擺不出,藍承朝擺擺手揮退眾人。
眾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這這……這就完了?
“還杵著干什么,全都退下!”
怒喝一聲,眾人立馬散去,大廳頃刻間空了下來。
藍玉然眨眨眼,顯然還沒反應(yīng)過來。
“父親?”
“晚上到書房來?!?br/>
留下話,藍承朝也是甩一甩衣袖,大步離去。
*********
院中一片靜謐,早春少有開得熱烈的花,有些枝頭上偶有零星的嫩芽,一些不屬這個季節(jié)的枝丫上還是空的,天空上頂著潔凈如玉的月亮,更顯得猙獰可怖,如猛獸的爪牙一般伸展著。
藍玉然從書房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很晚了,行至院中,抬眼便看到坐在空蕩枝干上的藍九。
慢步走過去,停在樹下,看著上面的小人兒。
小人兒臉頰紅撲撲的,秀氣的小眉毛,小瓊鼻,小櫻嘴。長長的睫毛垂下,月光下照下淡淡的陰影,眼簾緊閉,似乎睡著了。藍玉然饒有興致的看著小人兒,思量她是怎么爬上去的。
突然,小人兒眼睛猛地睜開,沒有茫然四顧,眼睛直直的看向藍玉然。
藍玉然眉頭一挑,眼中閃過一抹驚疑。剛才,他分明看到她眼中閃現(xiàn)的寒光。
“大哥?!?br/>
藍九一臉平靜,沖他頷首。
藍玉然沖她一笑,問,
“在這兒干嘛?”
“看月亮。”
“在房間里也可以看?!?br/>
“這兒視野好。”
“那兒太高了,危險?!?br/>
“我坐得穩(wěn)?!?br/>
“夜里涼,容易生病?!?br/>
“我穿得厚?!?br/>
“太晚了,該休息了?!?br/>
“睡不著?!?br/>
“……”
藍玉然眼角抽搐了一下,繼續(xù)說,
“我覺得你還是應(yīng)該下來。”
從剛才開始,他的脖子就一直呈九十度仰角。
藍九面色變換了一下,心中極度不爽但現(xiàn)在被他看著,著實不方便行動。
沉吟了半響,點頭作罷。
藍玉然見她同意,便要上去將她抱下,誰知枝上的小人兒靈活的一扭身,抓著枝干一晃,將身體輕甩到主干上,小身板如壁虎一般迅速的向下移動,快要到底時,腿一蹬,穩(wěn)穩(wěn)地落在地上。
拍了拍手和衣服,沖藍玉然點點頭:“大哥晚安?!?br/>
然后小腦袋一扭,走了。
藍玉然回過神來,快步跟了上去。薄唇微抿,目光緊緊鎖在藍九的背影。
“你叫什么名字?”
“風(fēng)顏?!?br/>
“藍家最小的妹妹?”
“是?!?br/>
“哈哈,一點都不可愛?!?br/>
藍玉然兀自在那囂張的笑著,聲音回蕩在院里。
藍九突然停下來,轉(zhuǎn)身看他,他也停住腳步看向她。過了半響,藍九轉(zhuǎn)過身邊走邊道。
“謝謝大哥送我回房,大哥晚安?!?br/>
接著,頭也不回的一頭扎進不遠處的樓閣里。
院兒里冷風(fēng)拂過,吹得葉叢沙沙作響,樹枝的枝丫輕擺,如招人的鬼魅在蒙昧的低語。
藍玉然在后面笑著應(yīng)聲,看到她進去之后,面色漸漸冷了下來,盯著樓閣二樓處若有所思,停頓了一會兒,轉(zhuǎn)身大步離去。
二樓的燈火亮了起來,窗戶上清晰的映出藍九的剪影,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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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晚了,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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