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啟這句話，算問到了點子上。

    說來也是諷刺，他們這些臣子，想要進出后宮，還是有辦法的，只要走通后宮貴人的門路即可。

    偏偏公主不住后宮，反倒住在燕朝。

    外、內(nèi)、燕三朝之中，以君王起居的燕朝守備最為森嚴(yán)，堪稱水潑不進，針扎不穿，就連太后都沒辦法伸手進去，何況朝臣。

    這就意味著，想要見公主，只能設(shè)法遞話到燕朝，求公主一見。

    偏偏他們沒有門路。

    想要求見殷姮，給她送禮的人，比比皆是。殷姮從來都是直接退回，看都不看一眼，壓根不把金銀珠寶當(dāng)回事。

    這等情況下，貿(mào)然說有臣子要求見她，她同意的概率很小，最好能有親近的人在旁邊敲邊鼓，才好促成此事。

    問題是，殷姮這次來故都王宮，身邊熟悉的人一個都沒帶。

    由于標(biāo)公重病，沒多少時日，殷姮給標(biāo)宛子放假，讓她得以陪伴在祖父身側(cè)，度過最后的時光。

    至于她帶去岷郡的其他人，鄭高以“含章殿還需要他們打理”為名留下了，重新調(diào)了一批宮人和寺人給她。

    毫無疑問，這些人原本都為殷長贏服務(wù)。

    按照姜仲眾位門客的推想，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公主估計沒與新的侍從沒處出什么情分，寺人們也未必敢遞話，這條路也堵死了。

    話都說到這份上，楚啟也懂了。

    無非就是姜仲等人想求見公主，卻沒有門路，只能找上他。

    從血緣和姻親上來說，楚啟既是公主的表舅，又是她的姑丈。上林苑設(shè)宴時，公主也見過他，認(rèn)識他這個人，知他身份特殊，或許會破例一見。

    若是大喇喇地說，長史楊轅求見，公主一聽，這誰啊，三百石小官，王都一抓一大把，指不定就直接不見了。

    畢竟，楊轅求見公主的時候，可不敢以“相邦昔日門客”自居。

    他們又不知道公主對姜仲是什么態(tài)度，假如公主厭惡姜仲，一聽就懶得理，這盤棋不就直接砸了嗎？

    楚啟覺得這個邏輯沒問題，但他有一事不明：“何須如此大費周章？為何不央請?zhí)笤O(shè)宴，做個中人？”

    姜仲略有些無奈：“公主回宮后，只拜見兩位太后一次?！?br/>
    后宮一向藏不住秘密，一旦發(fā)生大事，很快就能傳到前朝來。

    滿朝公卿都知道，夏太后對公主沒好感，壽陽太后倒是很和藹，只是她的族人楚姬狠狠針對了公主一把，鬧得不愉快。

    他們見過殷姮之后，都能理解。

    這些達(dá)官貴人都擁有很多女人，知曉女人對容貌的看重，姬妾打架往往都是對臉撓的，以撓花對方，令對方毀容為勝利的最高標(biāo)準(zhǔn)。

    公主當(dāng)時沒顯露力量，大王仿佛也不看重，因為長得過于好看，被刁難一下，不是正常的嗎？

    何況還沒有訓(xùn)斥、打罵、責(zé)罰，只是態(tài)度冷淡而已。

    那可是長輩！

    長輩別說有原因地罵你，就算無緣無故打你一頓，晚輩也要恭恭順順，表示是自己做得不夠好。

    偏偏公主就敢從此之后，不去見兩位太后，可見脾氣有多大。

    宮中不是沒有流言，說公主不孝之類。

    換做正常的公主，估計早要被流言困擾，天天低眉順目地侍奉太后，以表示自己很孝順，并不像傳言中的那么驕橫。

    但流言才剛剛開始穿，大王直接就把公主帶去了上林苑，陪他游山玩水，壓根連王宮都不回。

    就連此去故都，也是大王和公主從上林苑出發(fā)，兩位太后從王宮出發(fā)，路上匯合。

    宮中關(guān)于公主各式不好的流言，公主估計聽都沒聽到過。

    這種情況下，姜仲實在不敢賭。

    若請?zhí)笞鲋腥?，結(jié)果公主不來呢？豈不是公主還沒見到，他又把太后給得罪了？

    楚氏兄弟只聽說公主和太后們關(guān)系很僵，卻沒想到僵到這種程度。

    知道這事非自己不可，楚啟無奈應(yīng)下：“楚某盡力為之，但這些厚禮，還請姜相帶回去吧！”

    姜仲心中一凜。

    你不收禮，我怎么知道你誠心辦事？

    但不等他說什么，楚啟便道：“楚某心中，只有一愿，便是令生母棺槨入葬，得享血食祭祀?！?br/>
    說到此處，他的眼眶已經(jīng)紅了。

    楚緩也低下頭，心中難掩酸澀。

    這是他們兄弟最大的心結(jié)。

    楚啟的生母昭國公主，病死在廬龍城，但她是祝王明媒正娶的發(fā)妻，按理說，應(yīng)當(dāng)送回祝國，葬在祝王的王陵之中。

    但祝王當(dāng)作沒這回事，絕口不提接回發(fā)妻的棺槨。

    而昭國王室這邊呢，又不可能把這位公主葬入她的父親襄王或兄長孝王的王陵。

    隨葬王陵，這是只有妃嬪，或者未出嫁就夭折的公主，才能享受的待遇。已經(jīng)出嫁，而且比夫婿早死的女子，理應(yīng)葬入夫家的祖墳，這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情。

    假如昭國將她葬入某位先王的王陵，就相當(dāng)于否定了這樁聯(lián)姻的合法性，昭國手上扣著的嫡長子就成了一招廢棋。

    本來吧，昭國是要追究祝國責(zé)任，令他們派使者來接王后棺槨的。

    奈何昭國十年之內(nèi)連換三位君王，殷長贏少年繼位，整整七年都沒親政，國內(nèi)多少軍政大事麻煩不過來，當(dāng)然沒空管這等小事。

    楚啟的生母就一直停靈在廬龍城北一處偏僻的離宮中，遲遲不得下葬。

    在此世的人看來，這就等于母親的靈魂在陽間漂泊，做一只孤魂野鬼，魂魄始終不得安寧。

    作為兒子，沒有什么比起看見生母死后受盡折磨，無法入土為安，還要痛苦。

    但他卻不能主動提。

    一旦楚啟提出要生母棺槨歸葬，就逼著祝王必須面對一樁始終被他含糊處理的事情——你究竟承不承認(rèn)自己的第一樁婚姻？

    祝王當(dāng)然不想承認(rèn)，但昭國這么強的國家杵在那里，這樁婚姻可不是他想否認(rèn)，就能輕易否認(rèn)的。

    若祝王承認(rèn)，那現(xiàn)在這位祝國太子的位置就保不住了；

    若祝王不承認(rèn)，昭、祝兩國之間，立刻就要開戰(zhàn)。

    楚啟夾在中間，無比難辦，所以他只能裝聾作啞，卻不意味著，他忘記了這件事。

    姜仲沒想到楚啟不愿回祝國當(dāng)王，卻提了這么一個請求，不由肅然起敬：“姜某，自當(dāng)竭盡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