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璃很想反駁回去,這么自以為是,站在道德制高點上說教別人的人,多半都不是好東西??尚×貋碛凶鹄暇蠢系牧己媒甜B(yǎng)??催@人沒有六十,也有七十,稀疏的花白頭發(fā)松松地扎了個發(fā)髻,眉目如何辨不太清楚,一是因為屋里光線暗,要緊的是面皮黝黑,是長得黑嗎?小璃寧愿相信是他從來不洗澡的緣故,不然就不會有這么勁爆的體味了。
“不生氣?”這老兒像盯著外星生物一樣,湊到進前,可苦了小璃,一個勁往墻角靠,就差撓破墻穿過去。
“唔。我們根本不認識。完全不了解你的人評論你,怎么能信呢?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樣子。”小璃干脆抱起腿,頭枕在膝蓋上。
“不睡就別賴在炕上,你今天的活還沒干?!崩蟽涸挳叄D身出門,好像確信小璃會跟上。
干活?!墨魚丸是把我賣了?!“你還沒告訴我你是誰,這是哪。斯墨你知道不知道?和我一起的,穿玄色袍子的?”小璃忙不迭地跟過去,起碼暫時擺脫了屋里污濁的空氣。
“你沒必要知道我是誰。送你來的人,只求我治好你。至于他穿什么,我不知道。”
小璃聽這段話覺得怪怪的,再仔細看過去,才恍然大悟,原來這老兒是盲的,雙目渾濁,像罩著一層霧氣??尚袆用艚?,在鄉(xiāng)間雞腸一樣的小路上行走,一點阻滯都沒有。
“可他現(xiàn)在人在哪?”
“有完沒完?!張嘴閉嘴他,他,他。你先顧好自己的小命。干活的時候,不要欺我瞎了就偷懶?!崩蟽和蝗缓鹆似饋?,卻是沖著和小璃相反的方向,小璃很想笑又不敢,憋的腸子都要抽筋了。
“那你是做什么的?你總得告訴我,一會我要做什么吧?”小璃依然不放棄。
“閉嘴。到了自然知道?!崩蟽哼@回說得很干脆,連頭都沒回。
“唔,唔?嗚嗚……”為什么你說閉嘴,我的嘴就真張不開了啊……
出來的時候就已近傍晚,再走了這些時候,天已大暗。小璃突然覺得盲人也不錯,完全不受明暗的影響。老兒依然健步如飛,可苦了小璃在后面跌跌撞撞,并且剛剛試了試,連變回狐貍原形都不行。直到他華麗麗來了個“撲街”,老兒才像對待盲人一樣,把他的手按在肩頭,還不忘又贈送了一次“廢物”。
路是越走越荒涼,樹木枝杈生長的方向也很詭異,枝條光溜溜、黑漆漆的,碩大的樹冠完全靠烏鴉鋪滿。小璃頭次見到如此壯觀的“烏鴉林”,再配上此起彼伏的蒼涼烏鴉叫,從頭到腳都如同投進了冰水,冷到骨髓。
枯枝、烏鴉、黃土堆;鬼火、白骨、橫朽木。
這是墓地的標準配置。于是那老兒帶小璃來的地方,符合以上所有特征。
“一個時辰之內(nèi),挖出一副白骨來,一塊骨頭都不能少。”老兒自尋了個木樁子,靠著坐下來,又從懷里掏出一包炒黃豆,悠閑愜意地吃起來,就像體育場里的觀眾在等著吹口哨。
“憑,憑什么?別說我根本分不清骨頭哪里對哪里,就算分得清,我也懂得死者為大,入土為安的道理。不能刨?!毙×X中一陣陣斷片,聲音飄飄忽忽,但還是堅持把想法說了出來,心底給了自己一個大大的贊。
“你懂什么。白骨只是白骨,人家棄掉的東西,我們回收再利用,才不浪費資源。你不愿意挖,可以。過幾天,等你死了,我再埋起來留著給別人用?!?br/>
老兒邊說邊把黃豆嚼得咯嘣響,就像在談論什么佐酒的笑話,這在小璃聽來極為刺耳,想自己在市集看到同類的皮毛被販賣,都大為痛心,若這些死者的親人知道有人這么褻瀆他們,還不知道要難過成什么樣子。
“說不挖,就不挖。死也不挖?!毙×дf做就做,還捧起土來把裸露的白骨一概掩埋了。
“哈哈哈……”老兒突然大笑起來,吮著手指上油鹽滋味的動作被打斷。
小璃半閉起眼,這大笑配上墓地的氣氛想不害怕著實困難。
“他說你絕不會做,我還不信,哪有人為了一堆枯骨,連自己的命都不要。要是傻成了這樣……”
“怎么樣?!”
“要是傻成了這樣倒是有幾分可愛了。”
說著說著,老兒那每道皺褶都滿是污泥的手就伸了過來,小璃只有挺著脖子向后仰的份兒,“哼!再可愛也是要死的了!”
“是啊,你住在我這里,只是暫時斷了那人追蹤的路線,就像泅水之人暫避了獵犬的追擊。可你這一身的狐臊味,頂風三里也聞到了。不明白你是吃了多大的膽,就這么大搖大擺跑來人間,還活到了跟我見面這一天。”
小璃順著自己的袍子一通狠聞,除了沾了一身老兒的酸敗味,什么味也沒有?。」敉晷愿?、精神,現(xiàn)在又開始攻擊我的身體么?我可是清新貴公子!不對,是飄逸出塵的小神!咳,話說,剛才的重點是我還是要死吧……“你不是答應了墨要救我么,一把年紀,這個責任還是要負的吧?”
“胡攪蠻纏倒是有一套。我本打算以這具白骨仿你的肉身,做出個魂飛魄散的像,騙過那人死了這條心。這也是最快的辦法。你不愿意,只好另想辦法。畢竟我得了他的恩惠。要還?!?br/>
“他是指墨?他給了你什么?”小璃突然有點不安,自己關于墨的問題,他一概回避,而這老兒又陰森森、怪兮兮、臭烘烘的……還有那一堆堆的白骨。
“你這小廢物,忘性也夠大,剛跟你說了我不知道他是誰。我只是做了筆不賠不賺的買賣。”
“要是你做了什么傷害他的事,我可饒不了你!”白森森的小鋼牙咬得咯吱響。
“你這小狐貍好不懂事!買賣,買賣,愿打愿挨。我不強迫人,又哪來的傷害人?給我趴著吧!”只見老兒的嘴微開合了幾下,小璃就撲倒在地動彈不得,連想扭一扭頭也是不成。
“各種心思都不要白費。別想跑,更別想死。要不等他回來,我交不出人來,倒是老兒我失了信譽。”
“墨沒事???”幸虧地上有個土坑,讓小璃勉強能發(fā)聲。
“離開他,萬幸的是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