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歌素喜美人，現(xiàn)下卻無動于衷。只因，這有毒的美人，碰不得呀碰不得。

    又聽得那嬌軟妖媚的聲音繼續(xù)道，“男子三十而立，女子卻經(jīng)不起歲月蹉跎，郎君呀，是，也不是呢？”說罷又哀哀嘆了一聲，悠長深遠，似是苦愁無數(shù)。

    若是旁人在此，定是要為著這美人傷心一把的。只可惜，這客間里，只得一個昏迷不醒的書呆，與三個沒心沒肺的神仙。

    閑歌想，這美人雖則是美人，確是個做作得緊的美人，她不喜歡。

    此時她身后，自這女子出現(xiàn)便一直不動聲色的鳶寂卻突然開了口。

    “曼殊，好久不見?！?br/>
    閑歌心中第一反應便是——敢情是老相好來了。

    被鳶寂喚作“曼殊”的紅衣美人輕笑一聲，自窗臺上一躍而下，端的是煙視媚行，裊裊娜娜。閑歌看著，心道，若是她這天生痞子，斷斷是做不出這番勾魂模樣的。

    “問郎君，七恨愛到慘死，八恨罵不下心。九恨恨不徹底，十恨打他痛我，惟愿君不負我矣…”美人直直看著鳶寂的方向，眸中隱隱泛淚，目光癡然，真真是極其惹人垂憐的尤物。

    閑歌記得這十二恨，是當時莫書呆口中被那賣唱女改掉的版本，自這美人口中唱出來，卻是別有一番撩撥風情，不禁心下電轉(zhuǎn)，難不成這紅衣美人同那賣唱女有何干系？

    空氣里的香氣愈發(fā)濃郁起來，熏人欲醉，閑歌看他們?nèi)诉@般相持模樣，似乎是早就認識。

    可她不知道，小肆并未同她說，鳶寂也未曾說過。

    唔，人生真是須得處處從容啊處處從容，要忍耐。

    應肆閃身，攔住了紅衣女子走向鳶寂的步伐，紅衣美人笑得風情萬種，掩口道，“奴家聽聞，久鳶這些日來，都追著一個普通仙人身后，日日如影隨形，相伴左右。奴家思索，該不會，就是應神女你罷？“

    應肆撇嘴，耳后的蛇形紋路似乎突然活了過來，游弋蜿蜒到她臉上，橫亙過瓊鼻，襯著她此刻瞇眼的神情，是難得一見的嚴肅。

    一雙美眸中，滿是厭惡。

    可她卻笑了，“莫曼殊，你即使淪落成妖，卻也還是從前那般沉魚落雁呢，可惜是魚見魚翻尾，雁聞雁畏寒?！?br/>
    曼殊斜眼看向閑歌，“哦，這里還有位隱在皮囊里不現(xiàn)真容的，難道，這才是久鳶你日日相隨的妙人兒？”她輕抬蘭指，指向閑歌，“這位仙子，能否讓奴家一睹你的芳容？”

    閑歌與她對視這半晌，鳶寂卻一直不動聲色，除了方才那句，接下來便再無聲音。

    她心頭不禁冷笑，果然是老相好來了呢，“抱歉得緊，這位美人姐姐，小生內(nèi)急，至于仙子不仙子，那也不是由美人姐姐說的算?，F(xiàn)下你們該念舊的念舊，我便不奉陪了?！闭f罷給了應肆一個讓她放心的眼神，便退了出去。

    她不是沒看到，方才應肆沖她打的手語，只有她二人才懂的秘密——此間有事，讓她先離開。

    雖然不是緣何，但必定有因，小肆貫來思慮得重，雖然在這奇淫巧計上心思沒她縝密，但處事心計卻實打?qū)嵰呱纤S多。

    抬步經(jīng)過狐貍君身邊，他依舊未曾開口，甚至連動作都不曾有一個，仿佛她經(jīng)過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了無生息的一株枯樹。

    果然是怕同你那老相好一言不合便打起來么？嘁！

    閑歌停頓了一下，面上笑一聲，隨即又撩開衣擺，施施然走了出去。

    隱隱感覺，這愈發(fā)讓她堪不破起來的心思必要傷筋動骨，她自認無福消受。

    待閑歌走了出去之后，客間里便只剩下三人和一個仍舊昏倒在地的書呆，一時靜寂得很。

    “應神女這張嘴兒，端的刻薄了些。算起來的話，你可要算我大嫂呢，呵呵…”應肆一時語塞，曼殊趁機拍開她擋著自己的手，直看著鳶寂，“怎么，鳶郎，瞧著舊日知己前來，便不欲說話了？”

    邁著恣意嫵媚的步伐，曼殊緩緩走到鳶寂身邊，剛要探手撫上鳶寂刀削般的臉側(cè)，卻被他輕輕擋了回去。

    “曼殊，你此來是何目的？”鳶寂輕聲開口，微有滯澀，仿佛喉間有什么被他生生壓了下去。

    曼殊細細嗅了鳶寂周身氣息，突然“呀”了一聲，隨即笑道，“久鳶，你身上怎生如此之重的血腥之氣？難不成？受傷了么？”

    狐貍君不置可否。

    應肆看著兩人之間暗流洶涌，不由暗自想到，莫曼殊是妖，而他們是仙，仙人下凡時仙力會被封，而妖不會，人世間也不過那么少數(shù)一些牛鼻子道士禿頂和尚除魔衛(wèi)道，現(xiàn)下這對峙，對自己這方而言，大大不妙。

    這莫曼殊，與莫閻殊本是一株并蒂曼殊沙華，之后莫閻殊清修升仙，而莫曼殊墮落成妖魔，雖則是妖，卻又不屬如今應肆管轄，她與她同輩，算得上老妖了。而曾經(jīng)應肆對這朵黃泉花的印象，也不過是最開始時，侵蝕莫閻殊身上仙靈的低劣妖精，與之后偶然所見，久鳶身邊含羞帶怯的紅粉知己。

    久鳶，這個名字與氣澤，約莫是她初為神女時，便從她父君水神應龍口中聽說過最多的了，乃遠古時司天象之神，身份尊貴難企，只是鳶狐性劣，愛恨難專，光是應肆曾偶然路過蓬萊島久鳶的水榭時瞧過的鶯鶯燕燕，也是數(shù)不勝數(shù)了。

    卻不知，他卻會同閑歌一起，化了個凡人模樣，在這塵世里游蕩。

    也不知他對小歌存的什么心思，應肆想到此處，不禁嘆一聲，果真是世事難測。

    應肆正沉思之際，曼殊這時仿佛剛剛瞧見昏迷的書呆，幾步走了過去，抬起蓮足，踹了踹癱成一團的莫京言，又“咦”了一聲，轉(zhuǎn)頭笑道，“這難道是我那位已經(jīng)成仙的哥哥么？呵呵，今兒可算是冤家路窄呀。鳶郎，你說我是帶你走然后一鍋端了這些個呢？還是連你一起，拘魂消魄呢？”

    曼殊美人的神情登時刻毒了起來，全然不復方才優(yōu)柔美艷，一副恨不得將客間里人生吞活剝了去的模樣，若是閑歌還在里頭，定要說不知何處冒出個母夜叉了。

    而閑歌此時在外間獨自喝茶時，也碰上了另外一個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