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冬天黑的都早。

    一家三口肩并肩往家走。趙蘇來得時候是開了車的，但是現(xiàn)下被別人的車堵在了網(wǎng)吧樓下，也倒不出來。

    干脆就三個人一起散步回去。

    趙蘇一米九二，趙生一米九，這父子兩把朱倩往中間一夾，頗有些滑稽的效果。

    “小年夜都不讓我安生?！眿寢屢贿呑咭贿呑焐蠂Z叨，但是并沒有太過責備。

    也是，要責備這么些年早就責備了。

    其實仔細想想，趙生這孩子也就愛打游戲這一個毛病。

    其他的方面都乖到要命。

    從不頂嘴，沒有叛逆青春期，對做父母也是孝順、溫順的，從不讓他們擔心。雖然成績不好，但是朱倩說得他好在都能聽進去，還知道考前臨時抱下佛教，勉強及格不掛紅。跟他爹當年比起來，不知好了多少倍。

    也不知道這兒子的性格像了誰？

    一路上就朱倩一個人在說話。趙生偶爾搭兩句，也都是短語。恩，啊，好之類的。

    趙蘇則一直望著前面的路在發(fā)呆。突然腰窩被朱倩的手肘頂了兩下。媽媽瞪他，嘴巴努努指趙生。

    “現(xiàn)在?。俊彼行┗艔?，“合適么？”

    朱倩沒回他話，又瞪了一眼。

    趙蘇沒轍，好吧，現(xiàn)在就現(xiàn)在吧。說著他頓頓繞到另一邊，夫婦兩把趙生夾在中間。

    “韓國NAYA戰(zhàn)隊的經理人聯(lián)系到我了……”

    趙生聽了，臉上的情緒并沒有什么變化。

    “……他們說你拒絕了？”

    “恩?！?br/>
    “為什么？雖然不想承認，但是韓國職業(yè)電競確實比中國發(fā)展的好……”

    “恩?！?br/>
    趙蘇怔怔，看了眼朱倩，接著說：“那你是想以后在中國發(fā)展？”

    “沒有?！?br/>
    “……”趙蘇頓，“NAYA戰(zhàn)隊從沒邀請過中國選手，你是第一個。那么好的戰(zhàn)隊，你會遇到更多更厲害的對手和隊友。沒必要留在這里和那幫孩子們過家家?。　?br/>
    “不去。”簡單明了。他當初也是這么拒絕NAYA經理人的。

    只是沒想到那幫人居然找到了趙蘇的跟前兒。

    自然，他們這么執(zhí)著有他們的道理。趙生和大白他們一起玩的是國服，是他的第二個ID號。而他最開始玩的是韓服，ID名稱miniDOC（英文直譯：DOC他兒子，趙蘇給取的）！

    去年韓服王者榜上，miniDOC這個ID徘徊在前五蟬聯(lián)了三周。震驚了大半個韓服?？纱齆AYA那個美女經理人姐姐找上他，被他的“不去”二字回絕之后。miniDOC這個ID就再也沒有在韓服登錄過。

    這個風波在中韓都鬧了好久，后來實在沒人找得出miniDOC是誰，久而久之也就淡忘了。誰想到NAYA倒是意外執(zhí)著。

    夫婦兩眼神交匯了一下。換朱倩：“小生，我相信你爸爸的判斷，NAYA會是對你而言最好的選擇……”

    她的聲音很軟很柔，倒叫趙生的情緒起了變化。

    “……你這孩子的性格，我再了解不過了。我知道你喜歡游戲喜歡電競。媽媽不阻止你，相反的，媽媽很愿意支持你做自己喜歡的事，追逐自己認定的夢想……”這話也是朱倩發(fā)自肺腑說出來的。趙生的成績不好，不一定能考上什么好大學，也確如旁人所說的，他不是學習的那塊料子。性子冷、又比別人早熟。

    那么為了他的將來考慮，倒不如放手讓他去做自己擅長做的事情。

    ……

    靜了好久。

    少年兩手插/在兜里，久違地嘆了口氣：

    “我并沒有什么夢想，也沒有追求。

    我玩游戲，只是選擇了一個最簡便的方式打發(fā)人生。只想平凡的過完這一生。

    我不去?！?br/>
    沒有據(jù)理力爭，他說得很淡，聲音很輕。眼里霧茫茫的。

    朱倩想，她恐怕多久都忘不了兒子臉上的這個表情。他鮮少說這樣多的話，句句戳在夫婦兩的心間兒上。

    朱倩還想說什么：“小生，你……”

    卻被趙蘇攔了下來。他搖頭，看著遠方海面上的燈塔：“讓他考慮考慮，我們也考慮考慮。NAYA那邊3月底要答復，我們還有時間。畢竟如果真的答應，小生可能就要動身去韓國了，一兩年內也回不來?！?br/>
    趙媽媽瞬間啞言了。

    其實如果她自私一點，那么便不會放小生走。

    說完，趙蘇轉身回來看著自家兒子：“你說呢？”

    “好?！壁w生沒有脾氣，表情有削微的糾結，實在不明顯。

    爸爸心里也松了口氣，他答應考慮說明他想去、但是被東西牽絆住了。

    NAYA戰(zhàn)隊的邀請函對所有王者來說都有致命的誘惑。

    現(xiàn)在，這根橄欖枝就擺在他的面前。就看牽絆住他的東西和這誘惑、哪個在他的心中分量更重了。

    那晚后、直到大年初一，整個趙家的氛圍都迷之尷尬。

    衛(wèi)家一家來得時候，趙家夫婦正坐在客廳看昨晚沒看完的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

    “趙叔叔新年快樂，恭喜發(fā)財??！”衛(wèi)晨的聲音、合著新春的鞭炮先從院子外面就傳了進來。別看老掉牙的一句話，年里說話更有年味兒。

    “新年快樂，新年快樂?！狈驄D兩趕忙從沙發(fā)上站了起來，整理衣服迎了出去。

    衛(wèi)晨的爹媽曾和過臻巴元是同學，借著這道關系再加上兩家的兒子走得近，衛(wèi)家和趙家這些年也往來不少。

    趙蘇把早早準備上的紅包塞到衛(wèi)晨的手里。不說話。

    “你個做長輩的也不祝福孩子兩句？”朱倩跟在后面佯裝訓他。

    趙蘇咧嘴笑笑，還是不說話。他本也不是擅長言辭的人。

    衛(wèi)母擺手：“算了，別為難他了。你家小子呢？”

    朱倩笑，指了指樓上：“估計還在蹲游戲呢，和他爹一個樣。衛(wèi)晨你去把他叫下來吧。”

    “好咧?！闭f著，好少年蹬腿就往樓上跑。

    趙生果然沒有讓人失望，大早上就坐在電屏前的榻榻米上。玩的……居然是魂斗羅。

    衛(wèi)晨拿紅木起茶幾上的游戲卡盒：“虧你還能買到這東西？絕種了吧？”

    榻榻米上的人也沒抬眼：“我爸的?！?br/>
    “難怪?！彼畔?、聳聳肩，“新年快樂?。　?br/>
    “新年快樂。”永遠一副沒有睡醒的樣子。

    “下去吧。一起喝早茶?。　?br/>
    “等一下。”除夕昨晚吃多了，他并不餓，也不想下去聽那些無聊的大人聊天。故找借口拖延。

    “嗯！”衛(wèi)晨點頭，坐到他的床邊去，“等下楚河和小鍋巴也要來。難得我們四家聚在一起過年……”

    網(wǎng)癮少年抬了抬眸子。

    這邊屁股還沒沾熱呢：“……哎~趙生，你干嘛去??？不是說等一下的么？”

    那邊打了個哈欠：“餓了?！?br/>
    “等等我??！”衛(wèi)晨趕緊跟上去。

    說曹操曹操到。

    兩人正往樓下走著，就聽見了院兒外面干凈清澈的聲音在喊：“趙叔叔，阿姨，新年快樂！”

    過南蹦跳進來，過臻巴元緊隨其后。

    一屋子的人都迎了出去：“新年快樂?！?br/>
    “你這么早就來了?。俊卑驮熘l(wèi)母的手問好。

    “那不是，難得今年我們四家全都回南城過年了。當然要趕著過來聚一聚?！?br/>
    衛(wèi)晨還在樓上，立刻沖進來的人招手：“鍋巴，過叔叔、阿姨，新年快樂啊。”

    “新年快樂?！?br/>
    本來足夠寬敞的趙家，這下子突然窄了起來，仿佛走到哪里都是人。

    朱倩就趕緊招呼人坐下：“快過來喝茶吧，外面怪冷的。邊喝邊等楚河他們。”

    三家子就這么圍著實木大圓桌擠坐下了。

    磕磕瓜子兒嘰嘰喳喳的。每個人都像是有說不完的話、吐不完的嘈，聊不玩的家長里短。

    就趙生，安靜坐著，真喝茶。

    衛(wèi)母把手里的瓜子兒往他面前推了推：“小生怎么不吃啊？我記得你媽媽說過你喜歡吃瓜子兒的。”本來是好心，怕他一個人坐著、不說話會無聊。

    可趙生笑笑又推了回來，搖搖頭。

    “你別理他。他精的，只喜歡吃瓜子仁，懶得磕?！敝熨桓诤竺娲蛄藗€圓場。

    邊兒上巴元聞言笑了，伸手揉了揉自家閨女毛茸茸的短發(fā)：“正好反了，我們這丫頭就是享受磕的過程。”

    這還真是真的。

    一桌子的跟著笑笑，就又岔到了別的話題上。

    這么過去了十多分鐘。門外又有拜年的了。楚家的人也終于來了。

    “新年好??！祝哥哥姐姐們越活越年輕啊?！遍_口說話的人一身黑色原宿的皮衣，緊身牛仔褲，小臉英俊是英俊，只是渾身上下痞里痞氣的，一副小混混樣。

    他爹在他后腦門上給了一大巴掌：“好好說話?！?br/>
    那小混混白眼翻上天，吊兒郎當?shù)挠值溃骸笆迨灏⒁虃冃履旰?！?br/>
    他就是楚河。和趙生他們同歲，和過南同班。再加上衛(wèi)晨。四個孩子是從小一起光屁股在這南城長大的。

    只是期末考前，楚河在山那邊的北條大街上騎機車，一激動撞在了路邊的土圍墻上，被他爹娘帶去了新城看腿。也是除夕前一天才出院回來的。

    “兄弟姐妹們，我回來啦！有沒有想我?。俊闭f著，這小子沖鍋巴拋了個媚眼兒。

    這邊信號接收失敗并扔給他一雙拖鞋：“楚叔叔，你們去新城怎么沒順便把他的腦袋也看一下??？”

    旁邊的巴元指頭搗搗丫頭的腦門兒：“大過年的，瞎說什么？”

    楚爸爸笑：“小鍋巴說得不錯，是應該給他看看腦袋?！?br/>
    楚河躲在后面做鬼臉。別看他現(xiàn)在這混混樣子，但這世界還真有兩個他害怕的人，一個是他爹，一個就是鍋巴。

    “這下好嘛，人都到齊了。我們這幫朋友也有很多年沒像今年這樣，一個不差全都在場，一起過年了吧？”楚媽過來纏著巴元坐下。她年輕時候的習慣可是半點兒沒改。

    “就是蠻，每年總差那么幾個。今年總算齊了?！敝熨灰膊徽泻羲麄兺郎献?，實在坐不下。干脆把家里的榻榻米全都拿了出來，在大廳中間圍了個圓形，擠在一起才是熱鬧。

    “唉，三兒，聽說你們家過南這次又考了全校第一??！不錯啊，有你當年的風范。”過南的媽媽巴元在家排行老三，所以老朋友見了面還是管她叫三兒，改不過來了。

    巴元一聽急擺手：“成績好有什么用？我還不是照樣三天兩頭的往學校里跑？你說，當年四個娃娃出生的時候，就我一個生了女孩兒，還幸災樂禍了半天說你們三個沒福氣，生小子要操心。結果……我倒成了最操心的一個?！?br/>
    她平常也不是這么能說的人，可能是講到了動情之處。別人聽不出來，但過臻知道，自己媳婦兒說得時候都快哭出來了。明明已經畢業(yè)二十多年了，還天天往學校跑，這種羞恥……簡直……

    楚媽緊跟著把話口接過來：“鍋巴鬧歸鬧，但是有分寸啊。哪像我家這個臭小子，拿命玩??！你說四、五歲的時候，他多可愛啊！”

    這話不假。所有人都說四、五歲的楚河乖得跟掉落凡間的天使一樣，白白凈凈，見人就歪頭叫“阿姨叔叔”，禮貌客氣的很。當時四個媽媽都圍在一起說，這孩子一定是將來三個男孩子里最討女孩子喜歡的一個?？烧l曾想……歲月這把殺豬刀啊。

    這話音剛結，居然沒人出聲接。這就尷尬了。楚河自己也尷尬了一陣兒，低頭喝茶。

    朱倩趕緊跟在后面打圓場：“要說最聽話的孩子還是衛(wèi)晨，成績又好又有禮貌，還成熟穩(wěn)重。在學校里一定好多女孩子追，是不是？”說著，她轉頭看衛(wèi)晨。

    好少年笑：“阿姨，您別拿我開涮，追趙生的人真比我多。”

    “趙生不行。趙生成績沒你好?！眿寢尪际沁@樣，夸自家孩子的時候，總是欲揚先抑，緊跟著再來一句，“不過我也沒打算讓他參加高考，他那個成績也考不出什么未來……不瞞你們說，韓國NAYA戰(zhàn)隊已經正式邀請他了……”

    對面忙著嗑瓜子的丫頭，心里咯噔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