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很想要親眼看一看那位張將軍，不在乎他是高是矮，是黑是白，他們也說不清若是真見了，是要行什么樣的禮，說什么樣的話。

    他們畢竟不是那些胸中有丘壑的巨商，不曾學(xué)過見過什么鄭重的，優(yōu)美的，有風(fēng)度的禮節(jié)，自然也說不出什么感人至深，名垂青史的話。

    ……大概和陸懸魚營中寫信向阿母要褲子的小兵一樣文采罷了。

    “我見造士穿的軍中之衣，干凈整齊，便知造士必與尋常士卒不同，因此想來問一問?！?br/>
    趙六有點難為情地搓搓臉，“我確實不是并州人，不過倒也見過張將軍幾面?！?br/>
    “真的？”女郎很驚喜地睜大眼睛，“造士當(dāng)真見過張將軍？他生得什么樣？”

    “雖然稱不上貌若好女，”趙六說道，“但確實是個很英武的男子。”

    女郎忽然一下就臉紅了。

    ……臉紅個什么，要是小陸將軍臉紅一下，張將軍大概才有反應(yīng)。

    趙六心里剛剛這么嘟囔了一句，又有客人來了。

    鍋旁多出來一個少年，和這姑娘相貌很有些相似，扯開嗓子喊了一聲阿姊。

    “張將軍偶爾會與親隨出營，”趙六委婉地說道，“但他似乎很少會來市廛?！?br/>
    女郎那雙多情的大眼睛眨了眨，看起來就有些失望。

    少年又喊了第二聲。

    “我也不是一定要見到他，”她慢慢地起身，“我只是想送張將軍一些東西……造士既能親見那位將軍，能不能替我……”

    她的話音忽然停了。

    趙六緊張地咽了口口水。

    ……這個話題走向似乎就很奇怪了。

    他很不擅長接這種話，他甚至有種落荒而逃的沖動，連剛端上來，還飄著油花的燉肉也不想吃了。

    只要一想想自己握著個香囊回營去尋張將軍……這太詭異了！

    但這個姑娘并沒有說出他覺得非常順理成章的那個答案。

    她已經(jīng)從某些思緒中跳出來了，重新看向這位老兵時，她的目光自然又大方，嘴角也掛著輕輕的笑。

    可是她的眼睛里閃著一點亮晶晶的東西，于是趙六一下子就明白了。

    “能不能替我……同張將軍說，我很想請他吃一罐狗肉？”她說，“非我自作主張，若我阿耶阿母在天有靈，他們必也愿意的?！?br/>
    第430章

    如果是尋常時,張將軍應(yīng)該很樂意招呼自己親如兄弟的扈從們，一起出門吃一罐燉肉，聽聽他們大呼小叫，長嘯高歌一下。

    但這一天不太容易。

    ——殺蹋頓是個非?？斓牧鞒?。

    烏桓兵在統(tǒng)帥的激勵下沖出來,將陣線拉長,出現(xiàn)漏洞時,張遼已經(jīng)等了很久。

    久到有蜻蜓落在他的盔纓上，閃閃發(fā)光，他也渾然未知，一動未動。

    以這支青徐兵馬的軍容嚴(yán)整，兵卒士氣而論,若是一心一意地圍攻,能不能攻破蹋頓的大營？

    不僅張遼,軍中任何一個軍官都覺得這一仗是必勝的。

    但這一仗損耗幾何？

    對袁紹來說，他的家底是支撐得起他打敗仗的，尤其首先驅(qū)策而下的,多為烏桓、鮮卑以及雜胡軍隊，這些人是他的盟友，亦或者是他的奴仆，他們損兵折將傷不到袁紹的主力，卻能真真切切地消耗陸廉的兵卒。

    ——冀州的軍官們甚至?xí)⑿χ约旱氖勘f，你們可知曉,陸廉帶了一支女兵上陣！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北海東萊兩郡的青壯男子已經(jīng)盡數(shù)上了戰(zhàn)場,家鄉(xiāng)甚至也沒有足夠的婦人留守種田了！

    不管青州的田野上是不是盡皆婦人耕種,拼人口拼不過袁紹,這是毋庸置疑的。

    袁紹統(tǒng)一河北,經(jīng)營冀州已經(jīng)很久。

    青州“野無青草”時,冀州的農(nóng)人在種地；

    徐·州“泗水為之不流”時，冀州的稚童在田野里奔跑。

    人口差距將實力進(jìn)一步拉開之后，陸懸魚的每一仗都必須精打細(xì)算。

    曾經(jīng)只有三百部曲，現(xiàn)在她有了兩萬精兵，但境地并沒有好轉(zhuǎn)多少——

    張遼是為此下定決心的。

    烏桓人的士氣并不低落，戰(zhàn)力也并不寒酸，他們一心一意地敬服蹋頓，只要大單于還在，他們就能為了他的命令前赴后繼。

    這樣一來，那個能夠盡快解決戰(zhàn)斗的唯一選擇就出現(xiàn)了，有可能付出的代價也并不高昂。

    袁紹可以損失顏良文丑，陸廉為什么不能損失一個張遼呢？

    當(dāng)烏桓人高聲呼喝著他們聽不懂的戰(zhàn)吼，大踏步地向前奔跑砍殺，砍得漢軍節(jié)節(jié)敗退時，張遼身側(cè)的傳令官吹響了一支牛角。

    張遼沒有立刻拎起馬槊，他先是兩只手握著韁繩，慢慢地讓自己的戰(zhàn)馬跑一跑。

    它已經(jīng)戰(zhàn)斗了數(shù)日，雖然短暫地休息過，但體力大不如前，那幾匹換乘的戰(zhàn)馬或是受傷，或是比它還要疲累些，不堪大任。

    因此張遼必須小心謹(jǐn)慎，在心中計算著戰(zhàn)馬能跑多久，能沖幾個來回。不到萬不得已，沖蹋頓中軍這種危險任務(wù)他是不準(zhǔn)備交給陌生戰(zhàn)馬的。

    好在它跑起來了，按照他的期望那樣，先是徐行，然后馬蹄邁得越來越大，越來越急，當(dāng)視線中披發(fā)科頭的烏桓人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時，張遼身邊的騎兵紛紛扔下手里的弓箭，從繩鉤上取下馬槊，壓低身體，驅(qū)策戰(zhàn)馬不斷加速，再加速！

    從那些間距足有數(shù)丈的烏桓步兵間穿過并不難，烏桓人性情悍驁，以臨陣斗死為榮，因此擅短兵而不擅長兵，這令他們在與漢軍短兵相接時常能靠一腔血勇步步向前。

    但現(xiàn)下他們的陣型散了，想要攔住騎兵就不那么容易了。

    他們張大嘴巴，驚恐地望著風(fēng)一樣從他們身邊通過，濺起一蓬又一蓬鮮血的并州騎兵，像是平地上忽然卷起了暴戾的黑色風(fēng)暴！

    “然后呢？”有人連忙問道，“文遠(yuǎn)將軍沖進(jìn)蹋頓中軍時，可見了什么？”

    這場慶功宴是得到了兗州豪強們的贊助的——當(dāng)然，即使是摳搜到家的田豫也不會剝好蒜眼巴巴等著人家送牛送羊送餃子，然后才簽字批復(fù)手下開始準(zhǔn)備的。過了好幾天才開慶功宴的原因挺簡單，蹋頓雖死，這場針對烏桓人的決定性勝利也已拿到手，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蹋頓是有親族的，他的叔伯兄弟們，他帶在身邊的子侄們，還有他的表哥表弟，大舅哥小舅子們，都會在不同程度上繼續(xù)為他而戰(zhàn)一陣子，力圖將潰敗變成潰退，最終將大部分主力帶回并州，或與冀州軍會合。

    因此陸懸魚必須先將這些人打垮，至少盡可能多的留下他們的輜重，俘虜他們的士兵，讓他們即使返回并州，或是退回冀州也不能再對她產(chǎn)生什么威脅。

    追擊這些烏桓軍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其中有幾個小部族甚至琢磨明白她手下士兵多少會有些驕橫之氣，打了一把防守反擊，令分兵而去的數(shù)千東萊兵損失慘重。

    等到終于將這一仗收尾結(jié)束，他們才終于有短暫的數(shù)日修整期，也終于有了這場慶功宴。

    “然后，”張遼端著酒盞想了一想，“我便取了他的首級?！?br/>
    帳中猛然又是一陣稱贊與歡呼聲。

    案幾上擺了各色珍饈美味。

    除了普通的烤豬烤牛烤小羊之外，還有黃河鯉魚做的生魚片，野雞制成的肉醬，以及非常珍貴的王八湯。

    ……這東西學(xué)名叫“黿（yuan二聲）羹”，據(jù)說極其美味，美味到讓鄭靈公丟了性命，留下了“染指”典故的就是它了。

    但在座的文士也好，武將也好，關(guān)心的都不是今天的菜肴，而是這位拎了蹋頓首級回來的將軍。

    先是上座的小陸將軍敬他一碗酒。

    然后是趙云田豫太史慈高順?biāo)抉R懿狐鹿姑挨個過來，再然后是各路參軍偏將，張遼都沒推辭，于是這個酒就喝得熱鬧無比。

    這是一場精巧又酣暢的大勝，值得這樣一場慶祝。

    但這又不是這場戰(zhàn)爭的終點，明天太陽升起時，他們還要去面對新的敵人。

    他們一定會贏下最后一場，直至重鑄大漢。

    但到那時，他們還在不在呢？帳中所有人都曾在生死邊緣走一遭，他們都知道戰(zhàn)爭是什么面目。

    因此今晚更應(yīng)該盡情歡宴。

    帳篷里有些熱，其實大部分人喝得并不多，畢竟這里仍是群狼環(huán)伺的險地，不當(dāng)大意，因此大家達(dá)成了一致，除了張遼將軍可以灌到抬出去之外，其余人喝酒總是要克制一點的，高順今天可以不喝水，喝點帶了酒味的蜂蜜茶，看著也很合群。

    喝酒雖然要克制，但可以高聲歌唱，可以肆意跳舞，就像新年聯(lián)歡會似的，有什么才藝就表演什么才藝。

    之前小皇帝不是下場跳過舞嗎？不用舞伎，他們這些武將也可以跳??！空手可以跳，拔劍也可以跳，一個人可以跳，兩個人還可以跳，見過太史慈跳舞，見過司馬懿跳舞嗎！

    ……平心而論司馬懿跳得可能是不錯的，畢竟世家出身，除了精通坑蒙拐騙陰謀詭計之外，君子六藝的本事也是有的。

    但她就是覺得這個帳篷太熱了，想出去溜達(dá)一圈。

    滿天星河，倒映在地上的無數(shù)火光中。

    士兵里有機(jī)靈人，領(lǐng)了犒賞也不曾出門花錢買一個果子吃，忍著眼氣看別人大口大口地吃肉，現(xiàn)在終于都補回來了。

    他們也在吃烤肉，調(diào)料挺單一，但勝在新鮮，新殺的整豬整羊剖開了架在火上烤，盡情地吃，一旁還有豬血湯羊雜湯用來解膩。

    他們也在唱歌，這次不唱《悲歌》，換《常棣》了。

    ——兄啊你要是遇到危險，弟弟我無論如何也要趕過來啊。

    ——兄啊你要是過上好日子了，你就好好過日子，弟弟不怨你忘了我！

    ……歌詞是很古雅的，但翻譯一下就有了熟悉又親切的感覺。

    她一路從帳篷間的空地走過去，有小兵打翻了碗，還有小兵咬了一半的肉嚇得落在地上，她擺擺手，不要他們行禮，就這么從陣陣烤得焦香或是焦糊的煙霧中穿過去了。

    雖然煙霧有點重，但大氣層污染并不嚴(yán)重，走遠(yuǎn)些一抬頭，就能看到滿天的星星。

    這里已經(jīng)走到小營邊緣，用輜車和柵欄將中軍營與其他營地隔開，除了巡邏士兵之外，自然沒什么人在干草和柴火旁燒烤，因此很是清凈。

    尋了一架結(jié)實的輜車爬上去坐好，軟軟的干草被她壓在身下，就這么抬頭看一會兒星星，想想自己的事。

    “認(rèn)得諸班星宿嗎？”

    “不認(rèn)得，”她老實說道，“但那個是摩羯座，我是認(rèn)得的?！?br/>
    “……那是何物？”

    陸懸魚轉(zhuǎn)過臉，有點意外，“文遠(yuǎn)不該在帳中嗎？他們?nèi)绾慰戏拍愠鰜?？?br/>
    “裝醉即可，”張遼一本正經(jīng)地說道，“我頗擅此道?！?br/>
    ……打哪練的？

    這個問題并沒有被她問出口。

    當(dāng)初在長安都亭侯府，狗子們隔三差五湊一起喝酒，每次喝完，她就得跟著一群雜役們痛苦地996，除了高順沒拖沒抬過之外，其他狗子基本都拖過，然而多數(shù)狗子雖然糟蹋呂布的屋子，酒量倒還可以，拖拽一下多半就會自己爬起來，迷迷糊糊地爬去客房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