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以后不久，又收到了一封小芳的來信。怪了，我還未跟她回信，怎么她又來信了？難道家里又出了事情？心不禁咚咚地跳起來。趕忙躲到寢室里拆開。小芳寫道：

    哥哥：

    你寄到的伍拾萬元收到。伍拾萬元數目雖不是很大，可對我們來說，是及時雨，幺婆婆、爸、媽和叔拿到你寄回的錢，都高興得合不攏嘴，這里你第一次向家里寄錢呀，他們能不高興嗎？（實話告訴你：最高興的還是我?。?br/>
    你在干什么事？聽爸說：現在的干部都還是興供給制，包干制，你怎么一下子掙了這么多錢寄回來？大人們想到這里又為你擔心，怕錢的來路不正。但我是相信你的。大人們要你迅速寫信回來，告知近況，好讓家里人放心。

    寫完了大人們要說的話，再告訴你關于我的事，我現在長高了，已經齊媽媽的耳朵了。媽說我的人子泡，動身長得早。你呢？也長高了吧！你住學以后，我老是一個人睡，現在也慢慢習慣了。只是有一點怪習慣改不了。那就是睡覺時聞不得陌生人的氣味。前些時爸爸的一位朋友來，我讓床給他睡。他走了以后，我再睡我的床，聞到了他留下的氣味，我那個嘔吐啊，差一點把腸肚都嘔出來了。把床上的東西都換洗了我才睡得著。你說怪不怪？那幾夜我跟媽媽睡也已經不習慣了，我單獨一個被子，睡在床里邊，翻來覆去大半夜才迷糊過去。

    我現在無錢買新書，就再讀過去一知半解的書。茅盾的幾本小說，巴金的幾本小說，還有丁玲的小說，艾青的詩，我都慢慢的在讀。他們的書給了我多少生活知識啊！

    好了，就寫這些。快點寫信回來解釋??！

    祝：

    工作順利

    你的妹妹：小芳

    正月十二五日

    小芳的來信，使我墜入五里云霧之中，我?guī)讜r寄了伍拾萬元錢回去了？這是怎么一回事？我仔細一想，才恍然大悟：這一定是素秋干的，她看過我的信，從信封上知道了我的地址。只有她看過我的信，除了她再不會有別人！但是我又能怎么樣？錢，家里人以為是我寄的，肯定已經派上了用場；而我現在又拿不出錢來還她。這怎么辦？我當然不能責備她：她總是出于好意。小芳代表全家寫信來，要我寫信回去解釋，我怎么寫呢？——但是，無論如何，我得要找她談一次。

    只有下午課外活動到上晚自習前這段時間可以自由支配。我決定在這段時間內去找她。

    我戴上大口罩，再加上副大鏡片墨鏡，（這是素秋想出的法兒）匆匆跑到素秋的家里。她還在店里沒有回到住處。她媽媽熱情地接待了我，打開她臥室的門，要我在那兒等她。等人，沒有別的事，我就瀏覽她的書架：多數是商業(yè)、會計方面的專業(yè)書，另外還有一些政治書籍，再就是古代和現代的小說。她這臥室里發(fā)出一種幽香，和我們男生集體寢室的氣味大不相同。她的衣柜門上有一個大穿衣鏡，我好奇地打量著鏡中的自己：快長到一米七了，嘴上已出現了黑毫毛，看來是要長胡子了。平時難得照一回鏡子，這時觀察自己鏡中的形象，意識到自己是真的長大了。

    不一會兒，素秋滿面春風地回來了。人未進屋，就喊：“我的房門怎么打開了？”咚咚咚，撲進寢室，一看是我，一愣：“咿，你怎么來了？”我笑笑說：“不歡迎嗎？”“怎么會呢？我是說你怎么這時候跑來了？——有事嗎？”她用探究的眼光看著我。我發(fā)覺她越來越漂亮了，難怪那個姓黃的為她神魂顛倒，現在是我見猶憐了。她嫣然一笑：“怎么？專門為了看我來的？——這樣看著我，不認識了嗎？”我反而被她說得臉上發(fā)燒，只好實話實說：“你越來越好看了！”她顯然很高興聽到這句話，咯咯笑起來：“專門獻殷勤來的？——傻站著干什么？有話坐下說吧！”這時我記起來此的任務，就把小芳寫來的信遞給她。她接過信，默默地看完，說：“專門送信我看的？”我說：“素秋，我是來向你致謝的。”她說：“致謝？為什么謝我？這錢不是你寄的嗎？——一定是你寄的！”她先不承認，后來才說：“這有什么大不了？互相幫助嘛！”我說：“現在我沒有錢還你，只好以后還了?！彼龐舌恋卣f：“誰要你還了？”“家里寫信要我解釋，這……”她說：“這還不好辦？你就說你找到了工作唄！”我說：“那不是在欺騙他們嗎？”她發(fā)起高論來：“你以為‘欺騙’就是壞？比方說，有個人得了不治之癥，醫(yī)生反而騙他說，小毛病，不久就可康復——你能說這醫(yī)生是做了干事嗎？你呀，真是個迂夫子像！”我說：“我佩服小姐的高論，可我說找到了什么工作呢？總得說的有鼻子有眼吧！”她想了想，說：“這樣吧，你就說在我這個商店里當店員。——只是這樣說委屈了你！哦，還有，上次寄錢的地址是寫的師范學校，又說找到了工作，這是說不通的，怎么不寫工作地址？就象我冒充一樣，要假得像真的，今后你的通訊地址就改在我這里，怎么樣？我保證不拆你的信?！蔽艺f：“可一而不可再，你以后就不要再寄錢了。或者，我?guī)讜r真的來當當店員，又怕被姓黃的發(fā)覺，拆穿了西洋景。”她笑笑說，“只要你有這個心，以后會有機會的。——哎，我想起來了，我們剛才商量的內容，有漏洞：你看，你說在工作，自然要往家里寄錢，可你又說不能再寄錢了，這怎么能自圓其說，依我看，你不慌寫信回去解釋，讓我想想，想好了再寫，好嗎？”她心思細密，我當然得聽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