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太后寢宮，芊芊仍一臉的郁郁寡歡，朱四并不好勸說什么，這時候任誰來勸說，也難以讓她心情平復下來。

    這一刻，說不上需要療傷吧，但安靜無疑是最好的解藥。

    “你們也都回吧，按之前說的，今天是不是該舒窈侍寢了？”

    芊芊忽然提起這個話題，舒窈有些惶惶和局促，與朱四成為夫妻，無疑是她一直盼望的，然而當這一天真的來臨時，舒窈居然是害怕的，還有她覺著發(fā)生了今天這些事以后，最需要安慰的應(yīng)該是芊芊本人。

    “姐姐，還是讓萬歲爺今晚去你的房中吧，”舒窈的聲音有些怯怯的。

    “為什么？”芊芊有些意外。

    “妹妹沒別的意思，只是覺著姐姐今天心情不好，更需要萬歲爺在您身邊才是?！?br/>
    芊芊笑了，目光柔和地看著舒窈，“我又要他做什么？其實每個女人一個月中都要給丈夫放七天假的，這七天，便讓他煩你們?nèi)グ?，姐姐我，有心落個清閑，獨自看看書，喝喝茶?！?br/>
    “這......”

    “沒什么這是那是的，總有一天，你們都會覺著他煩的?！?br/>
    芊芊心里真是這樣想的嗎？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可舒窈和穆清，都是她點頭朱四才娶進門的，而且是自己父母跪在面前懇求的，這便是這個時代，芊芊也不好埋怨自己的父母。

    在她以往看來最正常的個人權(quán)利，卻與這個時代完全格格不入，芊芊是個聰明人，她知道守護愛情不只是兩個人的事情，還需要許多因素。

    今天馬太后的一番話，無疑不是在給她敲響警鐘，是在告訴她，就算她已經(jīng)擁有了那個男人全部的愛，自己也成為天下最尊貴的女人，前路依然是荊棘坎坷。

    “你們怎么還不回房？”芊芊又問，朱四則猶豫著，“你真的沒事？”

    “我能有什么事？怕只怕母妃有事，今天想必是把她老人家氣到了，回頭合該是我這個做媳婦的去給她道歉的?！?br/>
    “這些都是家事，芊芊，不必太介懷，正如母后說的，時間久了，她們便也知道你是什么樣的人了。如果今天母后和母妃有什么話傷到了你，你可以把火氣發(fā)在朕身上，當然，朕也知道，我們之間不需要道歉，可朕還是想對你說這句話，對不起，你的那句‘待我長發(fā)及腰，’真的讓朕無比難受?！?br/>
    “算了，你用不著難受，這些都是我自作自受，而且其實身邊多幾個姐妹也好，就如青青，她和你在一起，我從來都不覺著什么，不只是她曾用自己的性命救過我，而是我覺著我們?nèi)齻€都是一家人，你和她開心了，我也同樣開心。希望和窈兒妹妹還有清兒妹妹之間也會有這樣的一天，心里竟然會有這樣的感覺，呵呵，挺奇怪的是吧，誰知道呢？人心居然就是這么可笑，有時候你拼命守護的，哪怕一死也要追求的，最后卻要滿心淡然地分享給別人?！?br/>
    “芊芊！”朱四還要說些什么，芊芊卻一擺手，“算了，什么都不用說了，這是我的選擇，而且我也相信，如果我不想，隨時都可以改變這一選擇，是么？”

    “沒錯，”朱四的回答異常篤定。

    好了，那便要說聲祝你們好夢了，晚安。

    “可是時間還早，咱們連晚飯都還沒吃呢?！?br/>
    “不吃了，沒胃口?！?br/>
    芊芊頭也沒回，走入了自己的寢宮，空留下朱四和另外三個老婆，直到芊芊已經(jīng)走了進去，三個女人伏低的姿勢依然保持著沒有起身。

    這樣的禮節(jié)，以及這種姿態(tài)，都是由衷的，潛移默化的，在她們心中，對芊芊除了忌憚，又似乎多了一種敬畏。

    無論方方面面，這個纖弱背影的女主人都給她們留下了太過深刻的印象了。

    穆清和徐青青也告別了朱四和舒窈，各自回去了，以往大概從沒有他和舒窈如此單獨相處的近距離記憶，朱四未免也有些放不開。

    舒窈也不同于以往的率真和開朗了，婚前的種種和婚后的感悟，都讓她的心靈更加成熟了些。

    她聳了聳肩，舒展了眉頭，卻又看向朱四陌生一笑，兩只纖弱的小手背在身后不知該怎么擺弄才好，更不知和心愛的男人說什么才好。

    “我們也回去吧，”朱四淡淡地說，心中卻似有一種孤寂感，仿佛自己是被芊芊拋棄了一樣。

    “嗯......”舒窈微微點頭。

    兩人便這樣一前一后回到了舒窈房中，內(nèi)屋的案幾上擺放著一對兒紅蠟燭，舒窈屋中的宮娥們輕手輕腳為他二人鋪開了床被，在案幾上擺好了茶、酒和果品還有幾樣點心，又打來水請他二人洗漱。

    還沒到掌燈的時辰，宮娥們便把一切都準備好了。

    如果是在芊芊房中，朱四是要沐浴的，可是他在舒窈的面前還是放不開。

    晚膳誰都沒有再吃，洗漱完畢，就著案幾上的茶果點心，朱四和舒窈邊吃，邊隨意低聊著。

    “這是懷春少女期望中的婚姻和愛情嗎？”兩人對坐在案幾旁，朱四忽然問了這么一句。

    “懷春少女？自己被他出了對他的仰慕了嗎？”舒窈心中一緊，“萬歲爺，英明神武，萬中無一，又有什么樣的少女能抵御住這樣的魅力呢？”

    “只是因為朕的魅力嗎？你是因為朕的魅力還是因為什么才做出的選擇呢？”

    “窈兒沒有選擇，做出選擇的是皇后娘娘，而我只不過是認同了這決定?！?br/>
    “哦，是嗎？那你是因為什么才認同這個決定的呢？”朱四似乎勢必要得到答案。

    舒窈側(cè)臉看向窗外，抿著嘴唇，想了許久，淺淺一笑，“呵呵，其實我也說不清，更沒得選，無論是父親幫我選擇的這條路，還是最后我和妹妹都義無反顧的要堅定走在這條路上，這一切似乎都無從尋根溯源，只是心底一直有個聲音在告訴我，必須這樣做，否則我會后悔?！?br/>
    “難道現(xiàn)在你就不后悔嗎？”

    “我為什么要后悔？”舒窈的眸光里流露著堅定，還有差異。

    “因為愛情，”朱四閑閑地說。

    “誰能肯定我和萬歲爺，或者說我對萬歲爺所做的一切，就不是因為愛情呢？我只是不懂別人身上發(fā)生過的愛情，自己也沒有嘗試過愛情，但我可以肯定，我對萬歲爺?shù)某绨菀埠?，癡迷也罷，都不是來自于你神圣的身份，恰恰是源于愛情，也許人和人能夠最終在一起，他們最早的出發(fā)點是不一樣的，但是如果我們沒有成為同路人的緣分，愛情又從何說起？如果我不選擇再繼續(xù)堅持，誰能知道我到底會不會錯過自己一生最珍貴，也是對于大多數(shù)女人來說唯一的愛情呢？”

    朱四點點頭，又搖搖頭，說，“可是你有選擇啊，也許你心里那個模糊的影子，其實會是別人?！?br/>
    “怎么會？”舒窈淡淡一笑，“萬歲爺是除了家父和家兄以外，我長這么大唯一接觸過的男人，別跟我說什么愛情了，我連真正的可以有機會能嫁給的男人都只見過你這么一個。”

    朱四也笑了，是啊，他總是拿他這個時代的眼光來看待舒窈和穆清的作為，而且到后來，甚至還有些排斥，這排斥敢甚至也把當初她二人為他付出過的種種幫扶也在心中沖淡了記憶。

    “萬歲爺，說句心里話，有時候覺著你真的很怪，對于女人來說，選擇從來都不是必須的，我只知道自己的心早已經(jīng)屬于你，而你的那顆心卻并不在我這兒，也許這是一種悲哀，但生不如意常八九，我何舒窈雖然在挫折過后，感覺自己成熟了許多，但是我自認為我天性中的率真和勇敢還在，所以我堅信自己的這條路沒有錯，自己選擇的愛人更加是我一生所見最完美的男人，我以我現(xiàn)在的身份愛他，卻并不要求他一定要愛我?！?br/>
    朱四默然，“對于女人來說，天底下的男人就只有一個，便是她要追隨一生的那個，是第一個，但絕對也是最后一個。所以皇后娘娘既然給了我這個機會，我就要用我一生去證明，她的選擇沒有錯，我永遠都不會害她，不會害任何人，我大概也會像徐青青那樣，一直做你們的影子，知道你有一天看到我是真實存在的，不過不是用眼，而是用萬歲爺?shù)男娜タ?。?br/>
    朱四點點頭，喝干了一盞清茶，“嗯，朕會用心看的?！?br/>
    不知不覺已入了夜，月上柳梢頭，夜空中的云彩也被淡淡地撥開了。

    舒窈伸展了下修短合度的身姿，她沒有芊芊和徐青青那般出挑的身材，不高不矮，卻嬌俏可愛，這一點是芊芊也無法完全做到的。

    “真舒服，我這個人是最不愿把心事藏在心里的，今夜萬歲爺能讓我一吐為快，應(yīng)該能睡個安穩(wěn)覺了吧？”

    朱四一揚眉，如果是穆清，他一定會覺著她是話里有話，可舒窈不善于此，肯定是無心的，卻也無形中透露了什么。

    朱四也有些釋然，舒展了下身體，起了身，舒窈卻是一愣。

    “你該不會就想和朕坐著聊一夜吧？”

    “??？不會呀！”

    “那朕是不是可以......”

    朱四話還沒說完，舒窈的身子一震，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凝滯著看向他。

    朱四一攤手，表情有些調(diào)侃，“你這里只有一張床吧？”

    “嗯，”舒窈垂下頭去，忽然又抬起來，語速極快的說，“那我還是先把蠟燭吹了吧！”

    然后，屋中一片黑暗。

    借著朦朧月色，兩個人摸到了床，舒窈的呼吸很急促，不過卻不是激動的急促，而是因為太過緊張，連無意碰到朱四的手時，都如探湯一般把手立刻縮回來。

    “你原來是怕朕的??？”朱四的有些無可奈何的笑著。

    “什么啊，怕你干什么？夫婦之道，人之大欲存焉，做女人早晚都要經(jīng)歷這一天的嘛?！?br/>
    “呵呵，說的冠冕堂皇，卻怕成這樣?！?br/>
    “誰怕了......”舒窈于暗夜中挺了挺身子，固執(zhí)的說，“這是本分嘛......”隨之聲音漸低，“如果萬歲爺今夜要行那種事，窈兒只有順承，”“如果朕不想呢？”朱四婭聲說。

    “我也不想，那萬歲爺還是快快安歇吧！”

    朱四一愣神兒的功夫，舒窈已經(jīng)和衣拉過被子，將被子夢在頭上，鉆進去了。

    朱四搖頭苦笑，覺著舒窈真是一個故作成熟的小白，許多事情都只是從書中構(gòu)筑成型的一套理論，卻又對太多的世事人情缺乏實踐經(jīng)驗，她只是覺著自己嫁人了，就應(yīng)該用已婚的成熟女子的角度去思考問題，卻不知她自己，已經(jīng)成為了問題本身。

    最終舒窈還是沒有勇敢地跨出那一步，主動投懷送抱，去于自己合法的丈夫行那風月之事，她是害羞的，膽怯的，被動的。

    朱四自然也沒那樣的心情，如果他是看見漂亮女人就想上的那種人，芊芊那樣的醋壇子，早甩他幾十上百回了。

    挨著身側(cè)的溫香暖玉，朱四是微微有了些反應(yīng)，不過也只是最輕微的正常反應(yīng)而已，畢竟二人獨處，同睡一床，可是翻來覆去了一會兒，他竟然也這么稀里糊涂地睡了過去，

    這一夜，朱四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藍衣少女背著一個錢匣子帶著他游了一程錦繡山水，還特別親昵的把他介紹給了她的所有親人，還請他吃好吃的。

    期間二人偶然目光交匯的時候，朱四看到那女孩兒居然梳著一個可愛的齊頭簾兒，忽閃忽閃的大眼睛，朱四剛想要說原來是你......竟然就這么醒了。

    醒來的時候，床上空著，只躺著朱四一個人，天依舊黑著，也不知是什么時辰。

    案幾上的蠟燭亮著，旁邊坐著一個身材窈窕的的女孩兒，散開著發(fā)髻，額前依然是那個可愛的齊頭簾。

    “你在干嘛，怎么起這么早？”朱四睡眼惺忪著問她。

    舒窈還他一個略顯生澀的笑容，“呵呵，肚子餓了，起來吃些點心?！?br/>
    朱四這才想起來昨夜他倆都也只吃了一點兒點心，舒窈便匆匆吹滅了蠟燭一頭鉆進被子里去了。

    朱四的肚子這時也不爭氣的咕咕叫了起來，怪不得自己夢里也在吃東西，原來也有些餓了。

    可看到孤零零坐在案幾旁干巴巴吃著點心的舒窈，朱四皺起了眉頭，下了床，及拉著鞋子來到舒窈身邊，發(fā)現(xiàn)她杯子里的茶水真的是涼的。

    “你餓了就吃這些？茶都涼了，肚子會痛的！”是啊，她可是皇妃呀，還是皇妃之中品級最高的，餓的時候也只能喝涼茶吃干巴巴的點心？

    “怎么會肚子疼呢？沒事的，都習慣了?！?br/>
    “什么，習慣了？這么說以前也經(jīng)常這樣？”

    “對呀，怎么了？宮里一直都在節(jié)約用度，銀子不夠花的時候，當然最重要的是吃飽肚子，至于吃什么，呵呵，也無所謂了，我又不挑食?！?br/>
    “可你也是富家大小姐出身呀，怎么會不挑食？”

    舒窈卻像看白癡一樣看著朱四搖了搖頭，“富家大小姐也得有銀子才能擺譜啊不是？萬歲爺有銀子嗎？前陣子窮的連宮人們的月錢都發(fā)不出來，您這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br/>
    “可現(xiàn)在銀子應(yīng)該夠用了吧？”

    朱四又問，舒窈一笑，“銀子是夠用了，所以三餐也不用像以前那樣湊合了，可是萬歲爺，您看看現(xiàn)在是什么時辰呢？還沒到寅時呢，我就是想吃一頓大餐，也不好把御膳房的人叫醒吧？”

    朱四想了想，覺著也是，可眉頭竟仍然無法舒展，“哎呀，別吃這些了，走，朕帶你去吃好吃的！”

    一把拉起舒窈的胳膊，舒窈的嘴巴還叼著一塊棗糕，不能說話，就被他這樣拉著，朱四依然及拉著鞋子。

    舒窈咽下了棗糕，腳步停了下來，朱四回頭，舒窈說，“等一下，看您，堂堂九五之尊，哪有及拉著鞋子走路的道理？”

    說著俯下身幫他把兩只鞋子全都提上，抬起頭又笑盈盈的把手伸給朱四，讓他拉著自己，“走吧，萬歲爺要帶我去哪兒??？”說的語氣隨意，舒窈的心中難免還是有些小激動的，多少日子以來，所見到的最印象深刻的一幕便是芊芊拉著他的胳膊一起笑呵呵走路時的樣子。

    那笑容比花兒還美，比蜜兒還甜，原來，愛情就是這種感覺呀？就連父兄，從小到大也沒這般呵護過自己。

    舒窈是個極易滿足的女孩，她以為，能被他拉著手走路，便是世上最好的事情，哪怕路邊沒有風景，哪怕是在黑漆漆的夜，他在前面挑著一盞紗燈，拉著自己不知要去向哪里，可自己的心，居然是那樣的安寧，再黑的夜夜不覺著害怕，而是有幾分溫馨。

    “萬歲爺，咱們來太后的寢宮干什么？”舒窈不明所以。

    “當然是找些好吃的了，太后這邊，每晚不都要備上些吃食，以備餓了的時候能吃上熱餐嗎？這也都是你和穆清的功勞，你們會不知道？”

    “可那是給母后和母妃準備的??！”

    “朕就帶著你偷吃一回，又不是天天來偷！”

    “您說什么啊，偷？”

    朱四沒有回答，而是悄悄帶著舒窈來到了寢宮下屋的茶房，茶房里值夜的兩個宮女正坐在凳子上對著頭打瞌睡，看到有人輕輕推門進來了，忙都站起身來。

    再看來人，天啊，“皇，皇上，奴婢見過皇上見過賢妃娘娘?！?br/>
    “嗯，起來吧，賢妃夜里餓了，御膳房夜里又沒有備吃食的習慣，朕便帶她到這里來，知道你們這里一定有熱飯菜，是嗎？”

    其中一個宮女回頭看向爐子上的一口小鍋，小鍋上有兩個摞起來的籠屜，還裊裊散著熱氣。

    朱四走過去，要掀開籠屜，舒窈一把攔住了他，“小心燙到，我來吧！”

    朱四呵呵一笑，“你來，就不會被燙到了？”

    “是啊，她自己也沒碰過這東西，一直都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br/>
    籠屜還是被宮女給掀開的，尤其剛被掀開的那一刻，確實很燙。

    里面有熱饅頭，還有幾樣精致小菜，雖然都是素菜，留著夜里吃的，當然不能大魚大肉，這時朱四和舒窈帶來的宮女也走進了，問朱四是不是要都拿走。

    朱四抬頭看了看天，差不多已經(jīng)到寅時了，便點了點頭，“嗯，都拿走吧，待會兒太后也該吃早膳了，這些吃食也用不到了?！?br/>
    走在回去的路上，身后亦步亦趨的舒窈問他，“怪不得還得您親自走一趟，原來是去太后寢宮里偷東西吃，嗨，有您這樣的萬歲爺，看來日后宮里的許多規(guī)矩都得改改了?！?br/>
    朱四也扯起了唇角，“當然要改，以后咱們那邊兒，晚上也要在茶房里備些吃的，要是你再餓了，就不用跑太后這兒來了?！?br/>
    舒窈心中一暖，略微縮了縮脖子想保護這份溫度，輕輕嗯了一聲，眼睛一直直視這男人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