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皇族眾生相

    天子駕臨，雷霆萬鈞，卻又寂靜無聲。

    殿的宮女、太監(jiān)紛紛下跪行禮，然后悄悄后退。

    不片刻，三人就進(jìn)了一間精舍。

    周行德剛跨進(jìn)屋，卻見老熟人馬云正站香熏剛揭開香爐蓋添加龍涎香。

    馬云見周行德跟皇帝身后，面上閃過一絲驚訝，然后轉(zhuǎn)瞬消失。

    馬云：“萬歲爺，這么冷的天，怎么只穿了一件單衣。”說著，就手腳麻利地拿出吉服和一頂烏紗翼善冠，然后又大聲喊：“爐火挑旺點(diǎn)，熱水，面巾。”

    周行德這才裝出一副惶恐的模樣：“臣，周行德叩見皇帝萬歲，萬萬歲?！?br/>
    使勁地整理著身上的衣冠，作勢要跪下去。

    皇帝突然一腳踢來，正周行德大腿：“免了，你這廝自來就是膽大枉為的人，早就看出朕的身份，偏偏要裝，站到一邊侍侯?！?br/>
    “哈！”皇帝仰頭張開雙臂。

    馬云忙給皇帝著裝。

    周行德訕笑著站到一邊，再不敢說話。

    皇帝長得高，馬云矮小，怎么也夠不著，一頂帽子戴了半天也戴不上去。

    馬云既不敢讓皇帝低頭，也不敢抬凳子過來。

    偏生永樂皇帝又是個古怪的性子，有心看馬云的笑話，就一直繃緊了脖子望著頭頂?shù)脑寰?，急得馬云滿面熱汗。

    周行德有些看不過眼，忍不住道：“陛下，龍首但請俯視?！?br/>
    皇帝有大笑起來，將頭一低，由著馬云給自己帶上帽子：“周行德，你比馬云這條老狗會說話多了。方才朕說有活兒給你干，不想問問嗎？”

    周行德：“臣聆聽圣言?！?br/>
    等帽子戴好，皇帝松了松充耳，讓自己的脖子舒服了一些，收起笑容：“也沒什么，今天是年三十，朕的起居官楊榮回家過年去了，今天恰好又是朕與子孫團(tuán)聚的好日子，你是言官，就來寫這個《起居注》吧。別告訴朕你是軍門出身，不會寫字?！?br/>
    周行德暗想：字我倒是會寫，寫得還不賴，可惜就是不懂古。不過，起居注這種東西又不是長篇大論，到時候隨便寫兩行，卻也能糊弄過去。反正不過是“帝與太子、趙王守歲于西苑瀛臺。”

    “臣平日間都有讀書的，只不過，給天子寫起居注的好象都應(yīng)該是翰林出身吧，臣惶恐?！?br/>
    “惶恐個屁，誰規(guī)定起居注必須由人來書寫？”馬上天子說話自然沒那么多講究，皇帝狠狠地唾了一口，已經(jīng)略顯得灰白的眉毛倒豎起來：“依朕看來，起居注這種東西也就記錄一下朕今天到了什么地方，見了誰，說過什么話，照實(shí)寫就是。又不是寫詩作賦，弄那么多花花繞繞做甚。”

    周行德忙施禮：“臣別的本事沒有，就是喜歡說實(shí)話。陛下乃是繼往開來一代雄主，自然不想看那種玩弄辭藻的字?！?br/>
    “那就好，隨朕一起出去吧。”皇帝很受用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穿好吉服裝，也不停留，轉(zhuǎn)身大步朝外面走去。

    據(jù)周行德的觀察，永樂皇帝應(yīng)該是一個急性子，無論什么地方，所停留的時間都沒超過十分鐘，走起路來步伐頻率也很快。

    等皇帝走得有些遠(yuǎn)了，周行德才記起自己是起居官，需要跟皇帝走一起。

    馬云：“周大人，咱們快些跟上去?！闭f著就向周行德遞過去一個眼色，眼神之滿是疑惑。

    走進(jìn)瀛臺大殿，里面到處都是人，據(jù)周行德觀察，穿龍袍的皇族就不下二十個，再加上嬪妃什么的，是看得人眼花。

    里面倒有幾個熟人：太子、朱二、還有那個死太監(jiān)楊慶。

    這三人見周行德隨侍天子身邊，都是一楞，隨即又恢復(fù)正常，可表情卻是各自不同。

    朱二依舊一臉忿忿，楊慶則滿眼陰霾地看著周行德，目光充滿了刻毒。

    朱二對周行德態(tài)度不友善可以理解，畢竟彼此剛k過。楊太監(jiān)用這種表情看著自己，讓周行德很不理解。

    反到是太子見此情形，驚愕的同時，又有喜色眼一閃而過，然后朝周行德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周行德自然報以微笑，然后四下查看。

    令周行德失望的是，卻沒看到玉浮屠，想來那人妖品級應(yīng)該不高，沒資格出席這種場合。至于趙王，殿穿龍袍的人這么多，也認(rèn)不要出來，只能等他自報家門了。

    恩，太孫應(yīng)該也來了，也不知道是哪一個。

    皇帝總算出場了，眾人自然是上前跪拜，三呼萬歲。

    然后平身，一群樂官將鐘兒罄兒亂敲一氣，聽得周行德頭昏眼花。

    這一翻程序復(fù)雜而昂長，起碼折騰了半個小時，才開始傳膳，吃團(tuán)圓飯。

    “都來陪朕吃年夜飯了，很好?！被实圩堃紊?，看著滿座眾人，突然發(fā)出一絲感慨：“普通老百姓過年，還講究和合家團(tuán)聚，朕貴為天子，原本不喜歡這種場面，可你們一定要來，卻不能駁了你們的情面。哎，朕老了，也不能免俗。樂師，奏樂，大家該說話就說話，不要管理。朕就喜歡耳朵里熱鬧，如此才應(yīng)了過年的景兒?！?br/>
    眾人都小聲笑起來，然后音樂聲大起，吵得厲害。

    太子站起身來，剛要說些什么，一個四十來歲的英俊男子卻不友好地撞開太子，大步朝皇帝走去。

    太子吃這人一撞，不覺一個趔趄，忍不住微微皺起了眉頭。

    做他身邊的朱老二大怒，將手筷子一扔，就要站起來發(fā)難。

    一雙手伸過來搭他肩膀上，將朱二強(qiáng)行按了下去。

    周行德看得仔細(xì)，卻見伸手這人二十來歲，英俊挺拔，如果沒猜錯，應(yīng)該是太孫朱瞻基。

    朱二很不服氣，轉(zhuǎn)頭好象嚷嚷著什么，因?yàn)榈钣行[，周行德隔得遠(yuǎn)，也聽不清楚。只不過，朱二神色憤怒，可太孫卻一臉的恬淡。

    朱二嚷嚷了幾句，辯不過太孫，恨恨地將臉轉(zhuǎn)到了一邊。

    撞開太子的那人走到皇帝面前：“父皇，誰說你老了，兒臣第一個不答應(yīng)。兒臣從小就跟你的身邊，從記事起，父皇就是現(xiàn)這般模樣，到如今，兒臣都四十出頭了，父皇還是沒有任何變化。難不成要等到兒臣老得走不動路了，想進(jìn)京來見陛下時，只怕卻不可能?！?br/>
    “哈！”皇帝開心地大笑起來：“老三你就是會說話，我如果永遠(yuǎn)不老，豈不成老妖怪了？”

    周行德心一驚，禁不住朝那人看去，原來這人就是趙王朱高燧啊。

    趙王笑道：“父皇，兒臣不過是據(jù)實(shí)稟告而已?！?br/>
    皇帝是開心：“老三，如果真有一天你老得走不動了，想來看朕，卻沒辦法來，豈不讓天下人說朕不講父子親情。此事也好辦，大不了你這次來京城就別回去了，性住京城，也好隨時進(jìn)宮同朕說話。”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剛才還喧鬧成一片的大殿立即安靜下來，就連音樂聲也停了。

    趙王聞言，歡喜得哭出聲來，撲通一聲跪皇帝身前：“父皇啊，兒臣這些日子住封地茶不思飯不想，一心只想來京孝。可恨竟然有人攔著兒臣，不讓兒臣進(jìn)城。兒子驛館里住了幾天，又思念父皇，這日子過得那是天見可憐，總算見著陛下，兒臣就算現(xiàn)死了，也歡喜得緊，嗚！”

    皇帝也有些傷感，指了指趙王，對楊慶說：“把趙王扶起來坐到朕身邊，朕雖然是天子，卻也好是個父親。朕想自己的兒子了，卻不管別人說什么。既然他來了，就不要走了，以后就留朕身邊孝吧。”

    “謝父皇?！币话驯翘橐话褱I的趙王得意揚(yáng)揚(yáng)地坐到皇帝身邊。

    周行德站皇帝身后，自然將整個場面收眼底。

    只見場各人的表情都是十分精彩，太子端著杯子的右手微微顫抖，朱二和太孫也停止?fàn)巿?zhí)，滿眼怒火地盯著趙王。

    至于皇帝，則微笑著小聲同趙王說著話，一臉的慈祥。

    聽下面沒有了聲氣，皇帝這才醒過神來，皺起來眉頭掃視眾人一眼：“怎么了，爾有話要說，不肯讓朕高高興興地吃團(tuán)圓飯？”

    氣氛開始凝重起來。

    “沒有啊，皇爺爺，大家是想怎么給你老人家拜壽?！币宦曒p笑傳來，太孫走上前來拜皇帝身前：“皇爺爺，普通百姓人家給家老人拜年都有壓歲錢拿，皇爺爺你貴為天子，想必不會虧待子孫。孫兒估計他們都想著陛下你等下會有什么賞賜呢！”

    皇帝開心地笑起來：“我這孫兒啊真是懂得人心了，呵，不就是要壓歲錢嗎，好好好，虧待不了你們，人人都有份。楊慶，你把朕準(zhǔn)備的禮物賜下去吧，給大家粘點(diǎn)喜氣。”

    又朝太孫招了手：“你也坐朕身邊來，子孫當(dāng)，你和趙王合朕的心意，其他人，哼，朕也懶得多說一句話，都是不省心的?！?br/>
    這下，太子的臉明顯地好看了許多，而趙王眼卻閃過一絲不滿。

    周行德看著談笑風(fēng)生、落落大方的太孫和一臉慈祥的永樂皇帝，不覺暗暗點(diǎn)頭：這個太孫很是不錯，如今太子一系就看這年輕人撐場面了。如果沒有他，只怕太子早就被趙王和漢王給趕下臺去了，所謂“好圣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