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狂風怒號,吹著翠綠的芭蕉葉沙沙作響,就像是女人尖銳的哭喊聲,上官清突然記起了三歲的時候,她吃過一塊山楂糕,酸甜軟糯,可口美味,那味道她記了好多年,不過之后再吃,一點兒也沒有當初的那種味道,那塊兒山楂糕是從上官其君手里搶來的。
那個時候,上官清只剛剛會說些話,年關家宴,各宮的奶娘帶著自家小主子在偏殿玩耍,偏殿里只有上官其君與上官清二人年齡尚小,也就他們二人最歡脫。
都是不通世事的孩童,單純干凈,二人圍著桌子小跑打鬧,你追我趕。玩兒的不亦樂乎。
后來,一個年輕的女侍端進來了一盤紅潤透亮的山楂糕。盤子是藍色染料描的牡丹花兒,底釉是干凈透亮的亮白色,精致的很。
女侍將山楂糕端過來,先給了棋桌旁的三位皇子一人一塊兒。又給了書桌旁描花樣兒的幾位公主。最后才輪到桌子前玩耍的兩個小娃娃,不過小盤兒內只剩一塊了。
女侍左右為難,最后將山楂糕給了比上官清略微高一點兒的上官其君。
上官清看著上官其君手里的糕點咽了咽口水,而后眨巴著眼睛伸出小手看著小侍女。
小侍女摸了摸上官清的頭道:“六公主,你最近正在長牙,不能吃太甜的東西,容易爛牙?!?br/>
上官清聽不懂,將小手伸的極展,五個圓圓的小指頭分的極開。目光毫不偏移,緊盯著女侍手里的盤子。
“?阿姐,你看那個傻娃娃,人都說沒有了,還在那伸手討,真不知道芮姬怎么教的,這么無賴!”
“嗨!還不是隨了她那個賤貨娘!看她那樣,長大后定然又是一個賤胚子,什么都不會,只能憑著臉蛋兒討男人歡心!”
“……………”
書桌旁的幾位公主很是不屑的看著上官清,大聲嗤笑起來。
在座的有聽的懂得女侍,皆掩面一同笑著。上官清自然不知她們再說著什么。還是保持著剛才的動作,看著小盤子眨眼睛。
那女侍也樂了,又想起了芮姬的身份,膽子也大了起來,直接拍掉上官清的小手,拿著空盤子出了殿門。
上官清僵在原地,小手通紅,眼里涌著亮晶晶的水珠子,抬頭找自己的奶娘。
殿里笑聲更大,上官清的奶娘早就不知道跟著其他人去哪里喝酒去了。
眾人哄堂大笑,完全不管那個無依無靠的小娃娃。不過上官清最終也沒有哭出來,而是伸出紅腫的小胖手,一把搶過上官其君手里的山楂糕,而后快速塞進嘴里。笑聲止,偏殿之內傳來一陣極其洪亮的哭聲。一時間眾人手足無措,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這邊兒動靜極大,驚擾了大廳內歡快的眾人,幾位女主人率先站了起來,往偏廳過來。
姚氏看到自己的小兒子此刻哭的撕心裂肺,只覺得心肝兒都碎了,一把推開上官清,抱著上官其君,溫柔的哄了起來。
芮姬跟著過來,看到此
情此景只覺得心里咯噔一下,隨即一把扯過上官清有些惡狠狠的盯著她!
而后,上官澤明也聞聲前來,姚氏見狀,癱倒在地,哭的更兇。芮姬立刻也抱著上官清抹起眼淚來。
“怎么回事?。俊?br/>
上官澤明出聲詢問,一把抱起上官清揉著她發(fā)腫的小手,甚是疼愛。
只一個動作,眾生浮相,姚氏眼底含著恨意,咬著牙看著芮姬,芮姬對視一眼,得意的嘴角微咧??礋狒[的,憂心的,諷刺的,冷漠的,心虛的,皆在其中。
偏殿內的眾人不知道如何說,倒是棋桌旁的一道矮小挺拔的身影走過來。對著眾位貴人行了周全的禮,這才出聲解釋
“回父皇,本來無事,只是女侍端來了一盤山楂糕,分到清妹妹的時候少了一塊兒,兒臣見狀,正要將自己的拿給清妹妹,只是不料清妹妹心急,直接上手搶了其君的,可能是清妹妹力氣過大,不小心傷了其君,其君疼了,這才哭了起來?!?br/>
在上官清的印象中,最像上官澤明的人便是二皇子上官舒,城府極深,永遠看不透,而且說話滴水不漏,永遠一副仁義道德的樣子。不過可能也正因為這樣,雖然政績傲人,但是上官澤明并不喜他,常冷眼相待。
就此事而言,刨去其他,上官舒說的倒也符合實情。屋內的一眾公主皇子立刻出聲迎合。
芮姬只覺得心提到了嗓子眼兒處,立刻抹了抹眼淚,扶著額頭道
“城主,清兒還小,不懂事得罪了七皇子,臣妾甘愿替清兒受罰,清兒自小身體不好,您也是知道的,她定然受不住順天宮的嚴刑拷打!”
上官澤明看著芮姬哭的梨花帶雨,立刻心疼起來,出手輕輕扶著芮姬的背,輕聲安慰道
“你說的哪里話,不過是一塊兒糕點的事兒,孩子都還小,不懂事,怎么就說到嚴刑拷打了呢!”
芮姬聞言,像是感動極了,輕輕靠在上官澤明的肩頭抹眼淚。
好一會兒,芮姬終于被安撫好了,上官澤明眼神一冷,出聲道
“來人!將那個不長眼小侍帶進來!”
不出半刻,女侍便被兩個身穿冰冷盔甲的壯漢提了進來。
上官澤明端坐在主位上,冷淡的看著瑟瑟發(fā)抖的女侍
“好一個大膽的奴才,既然都是主子,就應該好好伺候著,怎么能區(qū)別對待!簡直是膽大包天,來人拉出去,杖責五十,丟出去賞給太監(jiān)們!”
一時間,整個偏殿之內,寒氣縱橫,鴉雀無聲。殿外女人的哭喊求饒聲伴著責仗拍打皮肉的聲音不絕于耳!上官清覺得有些怕了,將頭深深的埋在上官澤明的臂彎里。
那是上官清第一次見到死人,出偏殿的時候,奶娘抱著她,上官清伸出頭看著一旁木桌上皮肉分離的少女,一陣清風吹過,席卷著濃重的血腥味直往上官清鼻子里沖。那個小女侍就那樣躺著,一動不動,瞳孔睜的極大,白色的眼障蓋住了黑色的眼珠子。鮮血滲透衣服,沿著桌沿一
縷一縷,一滴一滴的往下流,在青色的大理石磚塊上匯聚成一條小河,上官清立刻回過頭,她感覺再多看一眼,那條血河就要追上自己,將自己吞噬淹沒掉。
之后幾天,上官清整夜整夜的睡不著,夜里也總是呆呆的縮在角落里,用被子蓋住全身。明明只是個三歲多一點的小娃娃,但是居然懂得了心悸之感。
后來某一日,芮姬隨著上官澤明前往馬場騎馬游玩,宮里眾人終于不再木訥無話,聚在一起談起話來。上官清坐在一旁,看著幾個女侍一邊吃著自己房間桌上的點心,一邊神采飛揚的談論起前幾日那位死掉的女侍
“據說,那日在偏殿的時候,就被活活的打死了,皮肉外翻,一點兒人樣都不像。后來被人裹了白布扔進了平心房,賜給了閹人!哈哈哈哈!”
“?你說這人都死了,他們也不嫌隔應的慌?這也下得去手?”
“隔應什么?他們不也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活著,這活人和死人,對于他們而言有什么區(qū)別?再說,那個小女侍長的也算是模樣端正,對于他們而言,就是大寶貝。這么多年沒有見過女人了,還不得樂壞了!”
“哎呦!你也不害臊的!說這些做甚!白白污了這里的空氣,要是被人聽到了,你和我怕是都不得好死!”
“你怕什么!今天主子不在,咱這偏殿平日里都不見人來,更別說這種時候!你還能指望這個小娃娃出去告密??”
“瞧你說的,總歸小心一點兒的好,咱可不像那些做主子的命那么值錢,稍微有個差錯,就是掉腦袋的事情,可得仔細著!”
“…………”
那個時候上官清只是聽她們說著,心里有些莫名的害怕。再大一些,知道的事情多了,便也知道平心房是什么地方。
這平心房原是南鳶皇宮內最陰暗的西南角所建造的一處供老嬤嬤住的地方,只是后來,上玄年間,新主登基,以仁愛治國,慢慢的,女侍到了一定年齡,便可出宮尋個好人家出嫁,這里的老嬤嬤也越來越少。于是便分為兩處,一處依舊是老嬤嬤的住所,一處供不能伺候主子的老太監(jiān)居住。
開始的時候,大家還遵理守法,各過各的,也算是相安無事,后來有犯了事兒的年輕女侍來到此處,那些老太監(jiān)大多都是一輩子沒有見過女人的而且又是這把年紀,將死之人,看到突然來了這么個人,自然心里癢癢,便趁著無人注意,將女侍搶了回去,活活折磨至死!對此宮里無人問津,于是這些人越發(fā)猖獗,平心房內大大小小,老老少少,但凡是個女的,都沒有逃過他們的毒手!
久而久之,這里便成了令人聞之色變的地獄,長此下去,逐漸演變成了一種懲治宮人的刑罰。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是不敢出聲。再也沒有人記得起這里原來的模樣了。
上官清夢里無數次出現那名女侍的模樣,也曾夢到過她的尸體在平心房內遭受怎樣的屈辱,后來慢慢忘記了她的模樣,只剩下一道一動不動的白色身影還有一片鮮紅的血漬。每每午夜夢回,總能被驚起一層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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