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宋亦霖所料,次日她剛抵達教室,就見鄭暉怒火中燒地盯著自己。
但礙于今天全校戒備,情況特殊不好鬧事,他只能忍氣吞聲。
宋亦霖倒坦然自若,掃一眼他桌面,挺整潔,看來是自個兒收拾好了。
跟鄭暉糾纏仿佛幼兒園鬧架,太沒趣,見初步計劃達成,她興致缺缺地落座,從書立抽出早讀要背的資料。
路予淇姍姍來遲,跟宋亦霖打過招呼,便去收割數學作業(yè)。
謝逐是跟梁澤川一道來的,談話聲漸近,她隱約聽到“比賽”“教練”等詞匯,具體內容模糊。
“欸,今兒這么早到?”梁澤川擱下包,朝她笑道,“正好有事跟你說,咱們班游泳課表排出來了,兩周一輪,我聽說往屆都沒有?”
宋亦霖表情瞬間微妙。
一中前年不知道犯什么抽,說要開展素質教育,從新生屆開始安排游泳課,并設為必修,納入學期末綜合成績考核。
作為制度實行前的最后一屆,她當初還幸災樂禍了挺久。
報應雖遲但到。
梁澤川見她神色,瞬間會意,震驚:“宋亦霖,你難道不會游泳?”
宋亦霖:“……”誰給他驚訝的底氣,謝逐嗎?
“沒試過?!彼有陕暎噲D掙扎,“游泳課能曠掉嗎?”
“教練點名,算學分。”謝逐從旁落座,無情扼殺她念頭。
宋亦霖心如死灰。
梁澤川安慰她:“沒事兒,你旁邊就坐著新晉泳壇大佬,我說服他給你同桌價。”
“別給我找事。”謝逐擰了瓶水,頭也不抬道,“你們上課我訓練。”
“那也成。”梁澤川頷首,轉向宋亦霖,“逐哥現場實操教學,來就看體育生一絕身材,免費欣賞,不容錯過?!?br/>
話音剛落,謝逐眼簾微掀。
“你沒作業(yè)要補?”他問。
梁澤川瞬間消停,蔫頭蔫腦地:“咱友誼要走到盡頭了啊。”
“那重頭再來?!敝x逐淡聲。
梁澤川:“……”
話題就此強行中斷,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去補作業(yè),留給二人一個憋屈背影。
宋亦霖有些好笑,垂了目光,跟前卻拋來包東西,啪一聲響。
一袋水果糖。
她拾起,打量兩秒,隨后望向丟東西的人。
謝逐仍舊吝嗇表情,隨性散漫地坐在那兒,連“買多買錯”都懶得敷衍,仿佛順手而已。
宋亦霖撕開糖果袋,見里面是分裝,便拎出兩顆,拋回到他懷里。
他接住,側首。
宋亦霖含著塊檸檬味的,沒迎他視線,緩聲道:“借花獻佛。”
沒見過拔了花再獻的,謝逐眉梢輕挑,“行?!?br/>
倒也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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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領導班大概在大課間抵達,不用打聽,學校就事先跟各班囑咐個遍。
這陣仗每年總得來一回,學生習以為常,但架不住校方嚴陣以待,只好被迫安分起來。
隨著鈴聲打響,第二堂課結束,宋亦霖將筆擱下。
任課老師離開前,還不忘叮囑他們別惹事,隨后才拿起資料離開,教室內瞬間恢復喧嘩。
宋亦霖簡單整理過桌面,想了想,起身準備走。
“欸,干什么去?”路予淇見她架勢,忙說,“帶我一個!”
“去圖書館借本書?!彼?,“下節(jié)數學課,你不得去找趟唐姐?”
被她提醒,路予淇才記起這茬,不由嘆了口氣,還是覺得擔憂,看了眼幾步外跟狐朋狗友談笑的鄭暉。
宋亦霖了然,失笑:“沒事,就這么段路,再說今天領導視察,他哪敢惹事?!?br/>
“也對……除非他蠢?!甭酚桎苦洁?,終于肯放行,“那快去快回啊,待會帶你去小賣鋪買吃的?!?br/>
宋亦霖溫聲應下。
臨走前,她掃過旁邊空蕩位置。校隊另有安排,謝逐早讀結束后便離開,現在也沒回來。
希望待會別碰面。宋亦霖想。
否則戲難演了。
她挪開視線,沒再思索,邁步走出教室,一路下樓。
圖書館正對學校南門,離教學區(qū)有些距離,抄林蔭小道最近,她優(yōu)先選擇這條路線。
步履不急不緩,約莫三四分鐘,她如愿聽到身后傳來逐漸逼近的腳步聲。
宋亦霖不禁想起路予淇那句“除非他蠢”——確實如此。
對方走得快,她恍若未覺,就在即將邁出路口的前一刻,右肩被驀地按住。
不等她反應,對方接著便狠狠將她摜向墻面。
墻是石磚,夏季衣衫單薄,磕上去痛感強烈,直侵骨骼,比她預料中疼得多。
宋亦霖蹙起眉,眼都沒抬,問:“鄭暉,你到底多閑?”
鄭暉平時習慣她逆來順受,這會不僅沒見她驚慌失措,反而被冷聲回懟,當即噎住,少頃才怒道:“我桌子是不是你弄的?”
“禮尚往來而已。”她嗓音平靜,“這種程度的小打小鬧,你至于么?!?br/>
鄭暉怒火中燒:“你他媽陰陽怪氣什么?!”
宋亦霖輕笑,不疾不徐抬起頭,盯著他,耐心咨詢:“那我閉嘴,你就能消停?”
簡單幾個字,被她說得溫吞客氣,仿佛禮貌至極,偏偏眼底寒意堆積,端著十足的漠視。
鄭暉被激得氣急敗壞,當即揪起她衣領,罵:“我看你是真神經,去年為這休學的吧,想重新來過?看老子怎么把你以前那些破事都翻出來!”
脖頸被鎖著,呼吸間憋悶難受,宋亦霖卻沒掙扎,聞言甚至笑了。
“你說你大清早找什么不行?!彼龁?,“找死?”
鄭暉沒想到這種話會從她嘴里蹦出,瞠目愣在原地,匪夷所思地瞪著她。
片刻,他終于后知后覺:“媽的,你敢演我?!”
頸間力道瞬間加重,宋亦霖悶聲低咳,勉力去觀察南門狀況,隨即輕嗤。
“鄭暉?!彼龁荆Z氣平靜,“一般來講,遇見晦氣東西,別人只會罵傻/逼,但我不同?!?br/>
“——我能證明你是傻/逼。”
鄭暉或許聽不懂人話,但指定聽得懂被罵。
他暴跳如雷,僅存的理智徹底崩盤,抬手正要朝她招呼,宋亦霖就率先掙開桎梏,膝蓋一軟跌倒在地。
她狼狽地蜷起身,蹙眉悶哼,好像痛苦難忍,抵在墻邊瑟瑟發(fā)抖,格外委屈可憐。
鄭暉目瞪口呆。
然而事情還沒完,他還在迷茫中,背后腳步聲便紛至沓來,同時伴隨一聲呵斥:“你們在做什么?!”
宋亦霖目光掃去,為首是校長,后方則跟隨眾多陌生面孔,自然是前來視察的省領導班。
滿意地從他們臉上看到陰沉怒色,她睫羽輕闔,斂去眼底轉瞬情緒。
鄭暉被帶走了。
或許是沒見過這陣仗,他神情倉惶,也不敢狡辯什么,悶頭跟隨眾人離開。
一名女領導將宋亦霖扶起,擔憂詢問需不需要去醫(yī)務室,她可以陪同,或者聯(lián)系班主任。
宋亦霖拍掉衣襟灰塵,聞言朝她拘謹地笑笑,弱聲婉拒:“不用,我都習……”
似是想到什么,她及時住嘴,轉而道:“謝謝,但我自己去就可以,您不是還有事處理嗎?”
領導猜出她方才想說“習慣”,眼神愈加憐惜,打量著跟前這位小姑娘:“我不急……你真的沒關系嗎?”
宋亦霖再次重申自己不要緊,領導只得作罷,但還是把她送到圖書館門口,才肯離開。
宋亦霖目送她背影,確定那是校長辦公室的方向。
臉上怯懦頃刻間散盡,她隨手撫平領口褶皺,頭也不回地踏進圖書館大門。
而鄭暉,最終被停課兩周,嚴重記過。由于他的個人記過已滿三次,學校給出勸退警告,雖說不至于開除,但也岌岌可危。
——畢竟省領導剛進校門,就圍觀這出霸凌戲碼,實在有夠下頭。
宋亦霖拿著書走到南樓長廊時,廣播正嚴肅批評鄭暉行為,并公示懲處結果,以儆效尤。
走道空曠,她踩著廣播聲前行,瞥見幾步外身影,腳步忽滯。
細微動靜在此刻無限放大,聽見后方倏然歇止的步伐,對方略微側首,漫不經心投來一眼,落在她眉目。
四目相對的剎那,宋亦霖不由得怔住。
少年背倚晨光,身穿藍黑搭色隊服,拉鏈半扯,袒露脖頸筆直一線,勾連挺兀鎖骨。
零星水跡附綴眉棱,鋒銳冽厲,他眼神漠薄,循過她,道不明有無情緒。
宋亦霖第一次見謝逐穿隊服。
看拉鏈位置,很難評價正經與否,但當對方望來,她忽然覺得——謝逐這樣受追捧,并非全無道理。
他五官過分好看,生來疏冷,帶攻擊性,卻叫人挪不開眼。
宋亦霖沒出息了那么幾秒。
很快她回神,面色如常地走近,廣播還在繼續(xù),已經是第三遍,想來也是最后一遍。
彼此止于禮貌距離,摻雜電流的人聲也銷匿。
謝逐輕抬下顎,示意頂頭音響,語氣很淡:“我聽了一路。”
宋亦霖:“……”
他打量她,似有幾分玩味,“挺厲害的?!?br/>
宋亦霖:“……應該的。”
這種事實在沒夸贊的必要,太沒勁,她目光挪開幾分,身高差作祟,正對謝逐微敞領口。
少年正值抽條期,身形修欣頎長,又因為是體育生,線條較其他同齡男生更精實有力,有著與年紀不符的侵略感。
近觀比遠看沖擊力更甚,到底沒忍住,她提醒:“拉鏈?!?br/>
謝逐眼簾稍斂,像是覺得她關注點獨特,短促地笑了聲,倒也真順了她的意,把拉鏈上提。
那聲笑拂得耳癢,宋亦霖克制自己沒抬頭,兀自邁步往前走。
謝逐卻在此刻開口。
“處理好你的傷?!彼?,“宋亦霖,太明顯了?!?br/>
第一次從這人口中聽到自己姓名,宋亦霖愣住,隨即反應過來,伸手去摸脖頸,感到些微刺痛。
雖然看不見,但可想而知是腫了。
果然還得去趟醫(yī)務室。宋亦霖認命。
“幫我捎回去。”她只得原路折返,順勢把書塞給他,“擱桌上就可以?!?br/>
謝逐接住,挑眉看向她,沒應。
“謝謝你,同桌。”宋亦霖抬首,面無表情,“給你帶糖,旺仔可以嗎?”
謝逐:“……”
挺有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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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鄭暉討嫌,宋亦霖徹底清凈。
同時,高二部也迎來收心考。
六科,連考兩天,結束當天晚自習暫停,算是校方摳搜著給的甜頭。
考完最后一門,宋亦霖拎著筆袋回班,值日生已經開始收拾教室,桌子被擺正,省了她再挪。
把堆在走廊窗臺的書立搬回座位,剛松手,她就聽熟悉聲音漸近,抬起頭來。
只見路予淇走來,正跟梁澤川吐槽:“真好,我考完直接加2022級大群?!?br/>
“聽力什么玩意啊?那倆人絕了?!绷簼纱ㄒ部嘀?,“播音跟把舌頭放平底鍋里煎過似的,糊得一批。”
路予淇深表贊同,總結:“臨時抱佛腳,佛踢你一腳?!?br/>
他們兩個對話像說相聲,宋亦霖沒繃住,低笑出聲。
“欸,宋亦霖?”路予淇注意到她,“你也回來啦,待會有空沒?”
想起今晚宋景洲在家,宋亦霖搖頭,抱歉道:“我有別的安排,不好意思啊?!?br/>
“沒事沒事,下次一起也行。”路予淇連忙擺手,解釋,“本來想拉你去池椿街吃飯呢,那等你有空吧。”
池椿街是暨城市區(qū)著名小吃街,常年熙攘熱鬧,在商圈附近,離宋亦霖家倒是不遠。
可惜這次無緣。
考后沒有其他事,搬完書,宋亦霖告別梁路二人,便離?;丶伊恕?br/>
公交車上,同級生聊得熱火朝天,商量待會去哪消遣,她坐在末排角落,聽他們熱絡,倦怠闔眼。
她的筋疲力竭總比別人來得輕易,也更頻繁。
抵達家里,時針剛轉過五點,客廳燈光明亮,遲敏正在廚房忙碌,菜香氤氳。
宋亦霖打過招呼,便回臥室將自己丟進床榻,扯著薄被蓋住臉,呼吸攏得遲緩。
心跳慢得像歇止。
沒多久,玄關再次傳來動靜,房門也被敲響,傳來遲敏的呼喚:“霖霖,你爸回來了,吃飯吧。”
她這才起身,來到客廳用餐。
飯桌上,遲敏簡單了解過考試情況,得知發(fā)揮正常,笑著夸她努力,又給她添菜。
宋亦霖心底一暖,盡管胃口差,也多吃了幾筷。
“對了?!边t敏溫聲詢問,“開學一周了吧,在新班級還適應嗎,跟同學相處得怎么樣?”
不等她作答,宋景洲便輕嗤:“都給她換新環(huán)境了,還能出什么問題,除非她自己沒事找事?!?br/>
宋亦霖動作稍頓。
她默了默,問:“萬一就有人無緣無故針對我呢?”
“針對你做什么,你是學習好還是怎么著?”宋景洲滿不在意道,“去年那事你還沒給我解釋清楚,現在還成天想沒用的。人際關系都搞不好,你還能干嘛?心思那么多,就不從自身找原因,現在小孩都給慣得?!?br/>
指尖倏然掐緊。
遲敏在場,宋亦霖不想吵架,但頭太疼,耳鳴交錯環(huán)繞,鬧得她頭昏腦脹。
她聽見自己說:“那就是我有病?!?br/>
或許帶笑,顯得過于神經質,否則宋景洲不會這樣怒目而視,就像被踩中痛腳。
“你有什么???”他呵斥道,“成天睡覺也叫?。坎桓私涣饕步胁。扛C家里發(fā)霉也叫?。繌U物似的,不就是懶還矯情!”
宋亦霖疲憊至極。
她想解釋,解釋那是整夜失眠,是回避社交,是人群恐懼。
但宋景洲不會聽。
他向來厭惡提及這些,即使有診斷書,即使她吃藥,他也拒絕承認事實,并引以為恥。
“嗯?!彼我嗔仡h首,平靜道,“我錯了?!?br/>
可宋景洲還不肯罷休。
“你什么態(tài)度?”他咄咄逼人,“難得一家人吃飯,你非跟我擺譜是吧,整天垮張臉,逼死全家你才高興?”
扎耳罵聲回蕩,宋亦霖被“死”字刺中,她僵坐著,呼吸困難,雜音幾乎要撕裂耳膜。
——糟透了。
所有東西,所有,頃刻間轟然倒塌,她動彈不得,看自己艱難建立的正常毀于一旦。
她歇斯底里,她又要瘋了。
察覺狀態(tài)不對,宋亦霖搶在失控前擱下筷子,但沒能很好收力,響聲略重。
“還敢摔東西了!”宋景洲暴跳如雷,登時拍桌起身,“給你臉了,家里你最厲害?”
話音未落,手已經揮向她。
遲敏震驚,剛要阻止卻為時已晚,巴掌清脆落在宋亦霖側臉,打得她偏過頭去。
滿室寂靜。
少頃,宋亦霖抬手捂住臉頰,沒哭沒爭,不帶情緒地望著他們二人。
“你們吃吧。”她低聲撂下話,快步走到玄關,拿起鑰匙離開。
犯病太丑了,她不想嚇到遲敏。
殘陽將棲,宋亦霖步履雜亂地踏過滿地橘紅,分不清自己在走還是跑,只管悶頭往前。
直到雙腳酸痛,翻涌情緒趨于平息,她才踉蹌著止步。
難說倒霉還是幸運,她并沒有闖紅燈。
緩過神,宋亦霖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身處繁華街區(qū),人潮洶涌熱鬧,跟自己隔閡分明。
腦中重現剛才情景,眾多細節(jié)被放大,包括離開前,遲敏疲憊為難的目光。
“……靠?!彼土R,狠狠閉眼。
她不想這樣的,宋景洲那些話她聽得耳朵生繭,本該習以為常,該裝聾作啞。
可她快瘋了,發(fā)作只在瞬間,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行,被大腦謀殺,神志恍惚。
宋亦霖靠在墻邊,身體劇烈顫抖,她低頭深呼吸,越呼越急,還是沒能忍住,眼淚奪眶而出。
她抱膝蹲下,咬牙嗚咽出聲。
街頭熙來攘往,路邊候車的人都在打量她,但沒誰上前遞一張紙。
宋亦霖想,要是有人問她為什么哭,她就借口說胃疼。
不過幸好,沒有人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