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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家……消停了下來,更可以說是某種什么東西燃盡了的平靜,老太太病好了,依舊每日受著兒孫們的晨昏定省,大太太據(jù)說吃齋念佛,除了每日理一個時辰的事,便是在佛堂里呆著,大老爺?shù)脟L所愿,地位更穩(wěn),整日帶著次子出來進(jìn)去的,聽說對次子做事很滿意;二老爺聽說了女兒的事匆匆回來了一趟,給老太太請完安之后,跟二太太在屋里兩夫妻關(guān)門說了會兒話,又去見了大老爺,兩兄弟在一起吃了一頓飯,連夜都沒過就匆匆走了;他這么忽然來去,別人沒驚動到,聽說林姨娘哭了半宿,病又重了。

    胡紀(jì)綿的變化則是東西吃的少了,讀書得更勤奮了,可沒想到勤奮過頭了,倒讓先生不好意思了,說自己教不了三爺,求了別的去處,胡大老爺許是跟弟弟達(dá)成了某種妥協(xié),讓胡紀(jì)綿先在家自學(xué)幾個月,過了年就送他去書院讀書。

    到了十月里,京里傳來消息,胡家大姑娘正式做了郡王府的格格,據(jù)說還是極得寵的,郡王府送了些衣料、玉器、古董之類的賞賜,二姑娘則是被郡王府送到了十四阿哥府,陪十四福晉讀書,到了十二月京里又傳來信兒皇太后薨了,城里買年貨的小販都收了攤子,那些個年畫、掛錢、對聯(lián)、燈籠,通通用不得了……鄉(xiāng)下人都喜歡臘月里娶媳婦,也都悄悄的嫁娶了,省了那些個吹吹打打,所謂山高皇帝遠(yuǎn),民不舉官不究,除了當(dāng)官的守著禮俗,別人該干嘛還是干嘛,過年的時候還聽見了鞭炮響,等到衙役去捉,人早沒影兒了。

    胡家因是官又是包衣,守制比別人家多了一層嚴(yán)謹(jǐn),便是年夜飯也吃得靜悄悄的,終于回來過年了的二老爺神色還帶著幾分的凝重,就連從來對規(guī)矩不管不顧的鳳姨娘,也安份了很多,悄悄地跟在大太太跟前,守著規(guī)矩,連高聲說話時都少,背著人時,總免不了帶著愁色。

    老太太瞧著這一家子人,想著自己的大孫女這個時候也要像別的姨娘一樣站著伺候人,心里又一陣的難過,連排場都不講了,家里人隨便吃幾口,便都散了。

    林姨娘捂著肚子看著窗外的雪景,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瑞雪兆豐年,金陵本就雪少,過年的時候雪更少,可她怎么就只覺得冷清呢,便是年夜飯也是冷冰冰的,不帶一絲的熱氣兒,丫鬟們冷淡的一句太太說讓姨娘在屋里歇著,不必到正廳伺候了,都好似是恩賜……

    想想往年,她隨著老爺回府,在前廳里伺候著太太,與老爺時不時地互換一個眼神……這回老爺臘月二十七就回來了,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她正這般的想著,忽聽有人在外面嚷了一聲,“老爺……”

    她扶著腰站起身,往外面看去,只見老爺穿著猞猁褂子,褐色萬字不到頭的緙絲面子,一斗珠的里子的袍子,頭上戴著猞猁皮的帽子,進(jìn)了屋。

    “老爺……”

    胡善興本就是偷個空來瞧瞧林姨娘,見她這屋里擺了兩個火盆,燒得挺熱,伺候的人雖屋里只有一個,外面卻也有三、四個,小院收拾得也干凈,又瞧了眼滿桌子的年夜飯,“怎么,還沒動筷子?”

    林姨娘眨眨眼,眼淚順著眼角流了下來,剛想說什么,就瞧見了跟在胡善興身后的郭婆子,老爺過了年是要走的,她卻是要在府里的,若是說了……想到榮氏的種種軟刀子殺人,林姨娘抖了抖,“妾身有些想老爺了……”

    “別哭了,我這不是來看你了嗎?”胡善興摟著林姨娘道。

    “老爺,您好狠的心,臘月二十七就回來了,竟是現(xiàn)在才來瞧妾……”

    “唉,你又不是不知道,年下事多,我與大哥光是商議公事,就商議了兩日……今個兒得了空,就來看你了……”

    “我還以為老爺有了新人……就忘了舊人呢?!绷忠棠锊亮瞬裂蹨I道。

    “唉,我豈是那些個喜新厭舊的,你我的情義,又豈是旁人可比的?”

    “老爺您身子可好?”

    “好。”胡善興最煩惱的事其實還是在自家女兒身上,女兒進(jìn)了十四阿哥府算是好事,可是現(xiàn)在還是福晉身邊的‘丫頭’,連侍妾都不算,就趕上了國喪,聽說十四阿哥的側(cè)福晉也是極厲害的,他卻是想打聽,都打聽不到女兒的信兒,女兒若真得個名份,他也就不愁了,可偏沒有,這些話又不是能對林姨娘說的,他要說的是另一件事,“夜風(fēng)啊……”

    “老爺……”

    胡善任剛想開口,瞧見了良秀,曉得她是大哥那邊派來伺候林姨娘的,只是不知為何林姨娘回了府也被沒譴走,按理妻子不是這么不精細(xì)的人,“你是叫良秀的吧,去廚房給你們姨娘拿一碗熱粥來,這一桌子的飯菜都涼了,吃不得了,你們分吃了吧?!?br/>
    “是。”

    良秀和幾個婆子把一桌子的年夜飯極快地撤了下去,識趣地掩上門走了。

    “夜風(fēng)啊……我存在你這里的帳薄……還在嗎?”

    “在?!绷忠棠镄睦镆痪荆c了點頭。

    “你現(xiàn)下既然回家了,就把這帳本子交給太太,讓她收藏好。”胡善興又想了想,“那個良秀,你要小心。”

    林姨娘咬了咬嘴唇,心道這些日子若沒有良秀,我怕是早被你的好老婆折騰死了,我原以為你對我是真心,卻不想全是假意,原說那帳本子是養(yǎng)老的根本,要保一世的富貴,卻不想竟是要……“好,我明個兒就交給太太。”

    “你身上錢夠不夠花?”

    “我只在家里呆著,無處花用銀子。”

    “嗯?!焙婆d又坐了一會兒,跟林姨娘說了些體己話,這才走了,除夕之夜,就算林姨娘未孕,他也不能在林姨娘屋里過夜。

    誰知事夜,剛過了三更,便有人敲響了景春院正院的門,“老爺!林姨娘早產(chǎn)了!”

    胡善興和榮氏穿了衣裳起來,匆匆往林姨娘住的跨院去,誰知他們剛到還沒等說找收生婆呢,多福便來了,“二老爺、二太太,老太太的吩咐,她歲數(shù)大了,又是過年,府里不讓見血光,讓把林姨娘挪走?!?br/>
    榮氏臉色一變,她倒不在乎林姨娘的死活,可是……

    胡善興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怎么能挪……”

    “老爺……老太太的吩咐……”

    胡善興重重嘆了口氣,若是他妻子,他還能爭一爭,不過是個姨娘產(chǎn)子……“來人,把林姨娘挪到后街張婆子家里去?!?br/>
    張婆子是收生婆,挪到她家正相宜……

    沒過多久,便有幾個婆子用門板抬著臉色慘白不停地喊肚子疼的林姨娘往外走,林姨娘瞧見了他們夫妻站在一處,旁邊是多福,大聲地喊道,“太太!太太!饒命啊太太!”

    榮氏摸了摸她的手,“夜風(fēng),是老太太的意思,我也是沒法子……我隨你一同去,你莫怕。”

    老太太的意思,林姨娘救援地看向胡善興,胡善興卻別開了臉……

    芒種端著熱水輕咳一聲,值夜的秋離掀了簾子讓她進(jìn)來,“昨個兒景春院折騰了半夜,可有信兒?”

    芒種搖了搖頭,“聽說是挪到后街張婆子那里了?!笨上Я肆忠棠铮绠a(chǎn)又趕上過年,觸了老太太的“霉頭”,榮氏一直拿軟刀子磨她,可真沒老太太這樣明火持仗的厲害,不過老太太有可能是真嫌過年見血霉氣,在她眼里,林姨娘還不值得她整治。

    胡紀(jì)綿拿了帕子洗了臉,“這是老太太的意思,你們背后不要胡亂議論?!?br/>
    “是?!?br/>
    不過是個姨娘……胡紀(jì)綿也沒當(dāng)成一回事,他現(xiàn)在想的是要去哪間書院讀書比較好。

    這個時候鶯歌進(jìn)來了,“剛才外面有人講,林姨娘生了個哥兒,可惜一聲沒哭就沒氣兒了,林姨娘大出血……眼看著也要沒了……”

    “別說了,不干咱們的事兒。”胡紀(jì)綿喝止了鶯歌,“給我換衣裳,我要去給瑪嬤請安?!?br/>
    再怎么赤子之心的古代公子哥兒,也是公子哥兒,若是那個庶出的弟弟活了下來,會叫哥哥會哭又會笑,他死了胡紀(jì)綿說不定會哭一場,生下來連哭都沒哭便死了,胡紀(jì)綿連句可惜都懶得說。

    午時的時候用過茶點,聽人悄悄的說林姨娘也沒了,老太太說了句果然晦氣,賞了口薄皮棺材直接從后街拉了出去。

    芒種眨了眨眼,鳳姨娘說過,林姨娘頗有些私房……

    林姨娘夜里剛被抬出去,榮氏的人便將屋子里的箱柜盡都鎖了,屋門也鎖得緊緊的,嚴(yán)嚴(yán)地看了起來,待榮氏料理了林姨娘的喪事回來,天已然擦黑了,她腳步剛往林姨娘的跨院邁,想到她一整日的慘狀,便把腳縮了回來,“明個兒白天再去查吧?!卞X媽媽心里也毛毛的。

    “嗯?!?br/>
    榮氏點了點頭,一轉(zhuǎn)身往正院去了。

    夜里卻有個黑影,悄悄地摸到了景春院,利落地開了幾道鎖,翻找了一會兒,拿走了許多銀子和銀票,又把鎖重新鎖了回去,悄悄地離開了。

    鳳姨娘則是在這個夜里,點著燭蠟,把良秀昨天傍晚就拿回來的帳簿子,抄寫了一遍,到三更天才收了筆,將原件放到了一旁,把自己抄寫的簿子,收藏了起來。

    林姨娘真是傻,對二老爺死了心,就以為大老爺真能像良秀說的,護住她的孩子,帳薄子交出來,就等于交了自己的催命符,一碗夾帶著催產(chǎn)藥的蓮子粥下去,便斷送了性命,鳳姨娘冷笑了一聲,這府里,姨娘的命賤如紙,男人更是萬不能指望的。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