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無塵近案五步,跪拜叩首,“臣恭請陛下圣安?!?br/>
英歡輕“嗯”一聲,并不著他平身,瞥他兩眼,似是隨意道:“何時(shí)入城的?”
沈無塵跪著,眼望前方龍案角座,“戌時(shí)一刻?!?br/>
“眼下是什么時(shí)辰了?”英歡仍是慢慢道,語氣波瀾不興。
他低眉,心中略明,聲音不由低了些,“將過亥時(shí)?!?br/>
英歡身子輕動(dòng),望著他,“你沈無塵好大的架子,辦了趟好差便不知天高地厚了不成?”
“陛下恕罪。”他伏下頭。
英歡停了半晌不言語,任他跪行大禮,良久才又道:“先前做什么去了?”
沈無塵眉微微一沉,卻是不語,跪著一動(dòng)不動(dòng)。
英歡拂袖掃案,拈指取過一封折子,垂下眼不再看他,口中道:“起來說話罷?!?br/>
沈無塵起身,撣袍斂袖,“謝陛下?!?br/>
英歡輕揚(yáng)手中薄折,“這是你人在北戩時(shí)發(fā)回來的,后面可還有變數(sh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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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無塵搖了搖頭,“北戩皇帝向晚雖是沉寡少言,未作多語,可待臣禮尚有加,北戩宰執(zhí)亦有明言在前。只要邰不犯北戩,北戩定然不會出兵。”
英歡面色稍霽,“甚好?!毕肓艘凰玻州p笑道:“由是看來,向晚也是個(gè)明白人?!?br/>
沈無塵點(diǎn)頭,“陛下的意思,想必他是清楚的。坐山觀虎斗,北戩何樂而不為之?況且。陛下本就傾向于天下三分而非兩治,他又怎會不明白臣此行的深意……”
英歡挑眉瞧他,面上陰晴不定,“朕何時(shí)同你說過三分天下之言?”
沈無塵啞了一會兒,低聲道:“臣侍”沈無塵沉吁一口氣。想了想又道:“只怕鄴齊皇帝陛下亦是這般打算的?!?br/>
英歡淺思一陣兒??此溃骸罢f說?!?br/>
沈無塵道:“臣啟程前夜,正逢古欽一行抵赴北戩。于候館中曾同他有過一晤之緣。言辭雖少,可隱約能辨得出來,他此次出使北戩,目的怕是同臣一樣?!?br/>
英歡垂了眼,手指繞與袖口金蘇,不再開口。
不必沈無塵說她也能想到,這天底下誰還能比那人更了解她,而他又怎會看她翻手動(dòng)腕而坐視不管。
勢必是要與她唇齒相合,抵死糾纏,絕不放手。
如是也罷。
她心里輕輕一嘆,二人相隔萬里之遠(yuǎn),中無言辭相傳以達(dá)意,那人竟也能知她心底之意,當(dāng)真是……
令她且喜且憂。
沈無塵見她不言語,兀自又道:“不論如何,陛下可依原計(jì),從北調(diào)兵南下,以解南岵境中邰軍前重壓?!?br/>
英歡這才抬眼,輕哂道:“若等你此時(shí)說了才調(diào),早就遲了。京中一接到你自北戩而歸的消息,便出旨至永興奉清二路,撥調(diào)禁軍南下了?!?br/>
沈無塵微笑,低頭道:“陛下深思熟慮,是臣多嘴了?!?br/>
他日夜擔(dān)心著戰(zhàn)前狄風(fēng),英歡又何嘗不是?早一日調(diào)兵,狄風(fēng)大勝之時(shí)便能提前一日,離京一年有余,她亦是時(shí)刻想念著他。
英歡定了定神,再看沈無塵時(shí)面上終是露出些許笑意,“你這回差事辦得甚合朕意,朝中諸臣亦贊。想要什么賞賜,但說無妨?!?br/>
沈無塵聞言先是微愣,隨即略顯踟躇,怔遲了一會兒,才低了眼,驀地撩袍,對著英歡重重跪下。
英歡不禁挑眉,詫然相望。
“臣不求金錢賞賜,惟有一愿,還望陛下成全?!彼_口,聲音低低,語氣堅(jiān)定。
她臉上笑意淡了些,“說?!?br/>
沈無塵攥緊了拳,“望陛下賜婚一樁。”
英歡不再笑,心中漸明,語氣涼薄道:“看上哪家的千金了?”
他默然片刻,額角青筋隱隱突現(xiàn),低聲道:“九崇殿說書、戶部度支郎中,曾參商?!?br/>
英歡臉色瞬時(shí)黑了,想也未想便開口,沉沉吐出幾個(gè)字:“你做夢。”
沈無塵跪著不起,眼底有火,“陛下!”
雖知不可能,但他還是開口求了。即使聽見她出言以駁,他仍是不愿就這么放棄。
若說這天下有人能讓曾參商放棄己志,那人只能是她。
英歡望他半晌,冷冷道:“將她女兒身之事公諸于世。你是想置她于死地不成?”
“臣斷然不是此意!”沈無塵咬牙,“陛下能否勸她棄官不做,而后臣自當(dāng)……”
英歡驀地打斷他,聲音更冷,諷笑道:“朝中多少年就只見她一人,她有多努力你不是不知道,朕想問問,你沈無塵憑什么能讓她為了你而放棄現(xiàn)下的一切?朕還想問問。若是讓你為了她而拋卻身上尊位,你肯是不肯?”
沈無塵喉頭似是被什么卡住,一個(gè)字也道不出來。
……當(dāng)是不肯。
自己不是能為了女子而揚(yáng)袖棄走廟堂之人,否則也不會因她而動(dòng)情。
奢念,終究是奢念。
其實(shí)心中早已知曉是這結(jié)果??蛇€是不甘心。
又怎能真地甘心。
只是此時(shí)被英歡之言一激,才真正清醒了些。
他哪里有資格去要求她為了他做什么,又憑什么以為自己一定就是她心中那一人。
“臣明白了?!备袅肆季?,他才慢慢道,語氣歸了往日之穩(wěn)若淡然。
英歡氣消大半,瞥他一眼,“起來說話?!贝鹕碚痉€(wěn)后。才又道:“姚越年前重病,幾個(gè)月來遲遲未好,因年老體邁不堪朝政重苛,幾日前剛遞了以病致仕的折子上來?!?br/>
沈無塵沉眉不語。不知英歡為何要同他說此事。
姚越乃兩朝老臣,年近七十,自英歡登基起便與廖峻分領(lǐng)左、右仆射二職,位在百官之首。
此次姚越致仕。朝中老臣一派便無了靠山;廖峻在朝行事雖趨保守,可也并非不懂變通之人;由是而看,英歡長久以來所受朝中老臣們地的制肘倒可以減去不少。
英歡停了停,又道:“依你之見,姚越致仕,右仆射一位當(dāng)由何人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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