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也不知道什么時辰，白樺替下了離墨，本打算就他一個撐到天亮就好，但是云舒一有動靜便醒了，于是兩人一齊守下半夜。

    山中入夜后寒氣逼人，云舒自幼怕冷，所以其實(shí)一直睡得迷迷糊糊，醒一會睡一會?，F(xiàn)在直接醒過來守夜也好。她把披風(fēng)拉了下，把身子完全縮到里面，只把眼睛露出來，坐到了離火很近的地方，差點(diǎn)把衣角也燒著了。

    白樺往火堆中加了許多柴，瞬間火勢便大了，終于感覺到暖和，云舒才重重吐了一口氣，搓著雙手，小聲地說了句謝謝。把柴火弄好后，白樺把自己的披風(fēng)脫下來，把云舒又裹多了一層，然后在她對面坐下，伸出手背火。

    這一次，是兩人第一次這樣單獨(dú)面對面坐著，好像自從遇到他以后，自己就一直追別人，或者被別人追。這時候卻不知道為何突然覺得心很平靜，或者應(yīng)該叫做心安。這種感覺，哪怕是闖禍后，在師傅這個靠山那，也不曾有過。后來云舒明白，在師傅那叫安全不叫心安。云舒越想越不明白，為什么。心安，到底心為何會安，為何會不安呢？云舒想著想著，不自覺地歪著腦袋，輕輕嘆了一聲：“不明白?！?br/>
    白樺看著云舒不知道在想什么，時而瞪眼里面皺眉，歪著腦袋的樣子很可愛。于是微微笑著問：“你在想什么呢？想得那么入神?！?br/>
    云舒抬頭看了一眼白樺，撇了一下嘴說：“說了你也不懂?！闭f完云舒就有點(diǎn)后悔，其實(shí)自己是很想跟他說，待在他身邊，她覺得很舒服，心安。很想就這樣兩個人圍著火，一直坐著，哪怕一句話都沒有。

    白樺并不介意，眼睛里還是一抹笑意繼續(xù)問：“夜還有很長，不如你跟我說下，你小時候的趣事吧？”

    云舒想了想，但是都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只好說：“嗯，我小時都基本上都是在后山採藥，沒離開過云華。沒有什么有趣的事。你呢？不如說說你吧?！?br/>
    白樺沉思了一會，回道：“嗯，我也是從小在萬劍山莊長大的，其實(shí)說出來挺不好意思的。其實(shí)這次是我第一次單獨(dú)一個人出來，想置辦母親壽辰的賀禮，可惜丟了。不過我沿路過來還是見到很多新奇古怪的小玩意，估計(jì)你也沒見過，我跟你說說……”

    從白樺的話中，云舒知道，白樺也是跟她差不多，在春節(jié)后離開山莊獨(dú)自一人游歷。直到遇到他們，前后其實(shí)連一個月也不到。但他離開萬劍山莊后，沿路歷遍山川河岳，奇山竣嶺?；蛘咴谄渌搜壑?，白樺這一個月來所看到的風(fēng)景就是普通的城外后山之類，但在兩個從來沒看過外面世界的人來說，這風(fēng)景已經(jīng)是整個世界海闊天高，如夢似幻，令人沉醉著迷。白樺雖然看到很多不同的風(fēng)景、動物、植物，但他很多都叫不出名字，在那連比帶劃比著，看得云舒想哈哈大笑，卻又怕吵到師傅，只好強(qiáng)忍著，難受極了。然后白樺一邊說著自己所見，云舒則一邊根據(jù)書上知道的，告訴他，看到的是什么，特點(diǎn)、藥性、毒性。

    白樺知道云舒喜歡毛茸茸的動物，哪怕是狼。因?yàn)槊慨?dāng)他說，看到一只毛色如何體型如何的動物時，她總是睜圓了眼睛說，那是xx，啊~我也好想見到真的，我只在書上看過。好想摸一下它耳朵，然后一臉求之不得的樣子，十分有趣。還有云舒喜歡小小的花，像是桃花、梨花、海棠之類的，最喜歡是整片的，因?yàn)樗矚g看到花瓣隨著風(fēng)，飄滿整個天空像下花瓣雨。

    其實(shí)最讓云舒感興趣的，是白樺出生及成長的地方——那個地方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千雪峰。僅僅只是因?yàn)槁牭矫?，云舒就已?jīng)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在寒冬里，那天、地、天地之間一望無際的白。想在那生個火堆，因?yàn)樵诼o邊際的寒冷中，才能清晰感受到，在心窩的溫暖。

    其實(shí)除了那的風(fēng)景，還有另一個原因，她沒說。因?yàn)槟莻€地方跟她小時候印象的水清太像了。那時候，師兄弟姐妹像一家人打打鬧鬧，惹哭她后，又會摘小野果哄她；那時候，一群小孩子到后山，下河抓魚，上樹掏鳥蛋；那時候，玩得臟兮兮回家挨完罵就會有熱飯熱湯，還有很多糕點(diǎn)；那時候，跟爹爹一齊練劍，沒幾下跑去纏著娘親說累，娘親只是一臉溺愛，讓吃完糕點(diǎn)就乖乖練劍；那時候跟小小打架，撥它毛，還跟去跟爹爹哭，不讓小小吃肉，只吃飯……

    想著想著，云舒覺得白樺的聲音越來越遠(yuǎn)，小時候的一切仿佛就在眼前。但她知道，不是的。于是閉上眼，把頭埋進(jìn)披風(fēng)里面。

    白樺以為云舒睏了，就沒再往下說，只道：“還有一段時間才天亮，你再去睡一會吧。這里留我一個人就可以了?！?br/>
    沉默良久，云舒抬起頭，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一樣，說道：“我爹娘在我小時就死了，剩下我，帶著小小，跟著師傅長大。有家真好！”

    云舒面無表情說著這句話，刺痛了他。但他并不知道該怎樣安慰她，或者該不該安慰，因?yàn)閱视H之痛，自幼孤苦這種事，不是別人安慰幾句，就可以釋懷的。最后，他只是說：“你的家有小小跟你師傅，以后，你還會有其它家人?！?br/>
    云舒把頭低下，眼淚沒有劃落，而是直接滴在了泥上。她以為這樣，眼淚一瞬間就消失，別人就會看不見。一會，才緩緩地說：“遇到小小、遇到師傅真好。”是的，如果沒有小小跟師傅，她不知道該怎么活下去。小小跟師傅已經(jīng)是她在這世上僅存的親人了。她從來不敢去想萬一，因?yàn)樗雷约撼惺懿蛔∧卿佁焐w地席卷而來的傷悲，這痛比蝕骨之痛更甚。

    白樺看見云舒滴在泥中的分明是眼淚，但她要強(qiáng)，不想讓人看到，他便不提。此刻他只是希望可以給眼前的人一個家，一個讓她覺得溫暖的家，余生可以為她遮風(fēng)擋雨。他希望她的臉上不要再出現(xiàn)這樣悲傷的表情，他不希望看到她的眼淚，希望她永遠(yuǎn)掛著叫他傻瓜時的笑容。

    白樺只是沉默，只是靜靜地等著眼前的人。他知道他想給她一個家，而不是僅僅幾句安慰她的話。

    兩人無語坐著，直到天明。這一夜什么都沒發(fā)生，但似乎有些事情悄然發(fā)生。人的感情就是這樣，像雨后的春筍，原本什么都沒有的地上就這么莫明其妙地出現(xiàn)，然后瞬間瘋長，再也無法抑制。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