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父親，日日時時都是一張冰塊木頭臉，不愛和我們說話，可一激動起來嗓門大得嚇人，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做個稱職的“家嚴”。記得，才六七歲的自己因為調(diào)皮，將家中晾衣服的叉篙打斷成兩截，挨了一頓暴打不說，晚上臨睡覺時自己頂撞了兩句，還被父親提到深秋九月月涼如水冰冷刺骨的門外，罰站一刻時間，直到挨不過母親求情才瑟瑟發(fā)抖地放進門鉆進被窩。十一歲那年的秋天，從“省身學(xué)堂”放學(xué)時沒有回家，父親急躁地四處尋找，直到快天黑時才在田梗上找到和順子、楞子等人四處放火燒枯草的自己，又是一頓暴打之后，連晚飯也罰沒，晚上餓得眼冒金星無法成眠如同饞貓般滿屋覓食?？蓮哪赣H口中，得知還有另一個側(cè)面的父親。那是五歲那年的冬天，元宵時父親非常開心，馱著我到處看燈，愛問十萬個為什么的自己不停地問，他不停地答，其樂融融。后來自己一手拿香，一手點鞭玩，誰知手中的鞭丟得晚了，在手中炸開，三只手指焦糊劇痛，哭鬧不止，父親心疼地幫我抓藥敷藥，摟著我哄著我，一整晚……

     : : : :　　弟弟，從小到大都是和我搶，和我爭。爭吃爭喝自不必說，十二歲時父親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一副舊玻璃眼鏡給我當(dāng)玩具玩，我開心得不得了，炫耀般戴在鼻梁上，招搖般擺出各種造型，卻惹得弟弟搶奪不成嚎啕大哭，直到不得已的父親從別家借來一副方才罷休。兩人還戴著眼鏡到城里一位紅頭發(fā)大胡子滿臉笑容滿嘴怪調(diào)還刁著金煙斗吐著圓煙圈的洋伯伯所開的照相館，照了一張黑白的相片留作紀念。再后來，我到處去鄉(xiāng)親家收集紅條封上各種花花綠綠蓋著花里胡哨戳記的郵票，剪下后泡在水中讓郵票分離，洗凈膠水后貼在銅鏡或玻璃鏡上讓其干后自然脫落，再收入方盒中，時時打開賞玩。然而，弟弟也依樣而行，不斷地和我搶信封，搶銅鏡，搶玻璃鏡，搶方盒，還向我炫耀他有但我沒有的郵票……等我開始收集洋火上的火花的時候，他還是和我搶，還向我炫耀他有但我沒有的火花……

     : : : :　　往事一幕幕地如同城里洋人放的西洋鏡洋畫片，走馬燈般在腦海中翻騰切換，是要和以往作一番告別，以便沒有遺憾地喝孟婆湯過奈何橋往生嗎？還是老天爺要讓我記住他們的面容神情，他們的好與不好，以便在另一個世界不要忘記，方便尋找嗎？可是，我記得的好與不好，對我來講，都無關(guān)緊要，那怕對我的傷害，都也無所謂，因為那也是親情的體驗，父母的互動，兄弟的友愛。如若沒有父親，沒有母親，沒有兄弟姐妹，固然不會有那些難過，不會有那些傷痛，然而，就會連那些歡笑快樂也不會存在，那人生的意義又何在？爹、娘、弟弟，我不怪你們，我不恨你們，真的！不要就這樣離我而去！或者我能升到天國，金磚玉瓦，瓊漿御飲，蟠桃仙丹，長生不老，可是，沒有你們，行尸走肉般的生活又有什么值得懷念？哪怕來世會做只小鳥、小魚，他們不也一樣有父母兄弟姐妹，不也一樣有爭有吵有傷痛？真的！不要就這樣離我而去！不要！

     : : : :　　正在這神智不清的當(dāng)口，直覺到頭上一緊，接著頭發(fā)根處生疼生疼，水中翻滾浮沉的身體也不由自主地被辮子拉扯得向上起伏。難道我真的飛起來？那種享受無力的感覺只有在夢中才會出現(xiàn)，我現(xiàn)在到底在哪里？天上？水里？肚中難受得很，一口氣喘不過來，大聲地咳嗽起來，卻發(fā)覺吐出的是水，吸進的是氣。難道我已經(jīng)飄到天上了？水中怎能有氣呼吸？算了，不想了，太累了，太困了……

     : : : :　　辛苦遭逢起一經(jīng)，干戈寥落四周星。

     : : : :　　山河破碎風(fēng)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 : : :　　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里嘆零丁。

     : : : :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 : : :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 : : :　　這一覺睡得好舒服，腦中空空如也什么都不想的感覺真好。

     : : : :　　是誰把我俯放，又在我的后背給了我一拳，他媽的太痛了！肚中的水嘩啦嘩啦地吐個不停，難受極了！我不由罵了聲：“是那個狗日的打我？”馬上后背上又吃了一拳，肚中的水又嘩啦嘩啦地吐個不停！我睜開眼睛，扭頭一看，天黑卻不得見。乖乖，頭疼似裂，還是閉著眼睛舒服。

     : : : :　　那人將自己直接扛上肩，拔腿就走。只覺得雨打臉疼，耳邊生風(fēng)，風(fēng)走身涼。忽然我意識到一件事，大叫道：“我的衣服！喂！我的衣服！喂！我的銀……衣服！”那人毫不理會，只顧奔走，腳步一步快過一步。

     : : : :　　我又意識到另一件事情，我現(xiàn)在還光著身子光著腚，于是又大叫起來：“我還沒穿衣服！喂！我還光著屁股呢！喂！喂！”

     : : : :　　那人大概是煩了，大吼了一句，于是我終于消停下來，因為他說“你娘的！你身上不穿著嗎！”我伸手一摸，果然穿了濕衣在身，再一摸懷袋，鼓囊囊的，銀票還在。我終于消停了，再睡一覺先，要劫財劫色，隨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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