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那吳家小姐,自巧緣與肖猛相遇,其心思便是割舍不下。知肖猛早晚便走,便對其勸誘,使其轉下心思好生陪伴自己。
“這……”肖猛聽得此話突然,一時不好應對,想想道:“實不瞞芳兒,我肖猛碌碌一生,只想有個遠大前程。上了此生棟梁夢,下安天下萬子民。想這‘仁學’,以無法實現(xiàn)抱負,唯有‘治學’心思才是治世良方,若不去拜得名師,究其根本,哪有學成之理?吳老仗雖是厚愛在下。若拿一生之夢想止去換得經(jīng)商富貴,亦非本意。實肖某不敢從命?!?br/>
只見芳兒,兩行熱淚已從面頰滑下,道:“肖大哥你還未聽得明了?若是為了我芳兒,可否留下?”
旁邊春花見此情此景,亦是流淚道:“我家小姐,清雅之人。業(yè)州之內(nèi)有多少公子求之不得,亦不動其心。實是想尋一個真英雄也?!?br/>
聽這芳兒如此一說,肖猛心下又躊躇起來。若說富貴,自家雖是官宦出身但確是比不上吳家。不過亦非寒門。想男兒一生,若一無所長,二無所強,便有富貴,亦不能保守。止自強不息,方能萬年基業(yè)不倒。但這芳兒,真真是愛惜得不能自拔,看其落淚之相,愈發(fā)可憐而讓人心下不忍回絕。
肖猛道:“我亦知你芳兒真愛,但此事我需考慮一番。明日回復于你如何?”
實是肖猛此時,再無他話對應,又不忍傷了芳兒之心,才搪塞一下。
芳兒聽道肖猛如此說來,知其心中亦有通融之意,破涕為笑,道:“幾日也便等得你來。若是真有心對我,我便同你一齊上西劍山,你去拜師,我止陪得你學習罷了。”
肖猛聽芳兒說與自己一同去,方一心動,又心想只是兒戲之言。不敢多呆,便與二人又乘小舟回到園內(nèi),和吳老爺、芳兒、春花告辭而回。芳兒亦將肖猛此事告訴爹爹,吳老爺胸懷大志向,嘆其是真英雄也。心下愈發(fā)想留住這后生,為自己所用,也好有個繼承。
吳府至“隆德船行”分舵,這一二日,也走了多次,早已是輕車熟路。片刻便回到船行,看看天色已黑。方才進門,便看見李子方站在堂內(nèi)。肖猛心中一驚,才想起下午便要啟航。自己在吳家吃醉了酒,一直睡到傍晚,又吟詩作對,竟把這事忘得一干二凈。
肖猛自知犯了錯事,緩緩走至李子方面前,道:“李管帶見諒則個,我與故人聊得興起,一時竟忘了開船之事,怕是誤了李大哥之事,若是如此,不消再麻煩你了。你現(xiàn)在便出航也行。我自行尋路去那金沙鎮(zhèn)?!?br/>
李子方正色道:“肖公子,我一路之上,見你為人,甚是佩服。真乃英雄之氣也。但有一事亦是不明,在那海盜橫行荒島之上,方能顯英雄本色,反到了這富貴浮華之地,卻連承諾也應不起了。這卻是為何?你左一個‘拜師’,右一個‘治學’。想這‘治學’亦非我這粗人理解來的,但我亦知道,但想成才,卻得吃盡苦頭,那有溫柔浮華之鄉(xiāng)出得鐵血硬漢?你年少,我卻更要提醒于你,方才話有些刺耳,肖公子見諒。邢舵主教我務必送英雄至西劍山前金沙鎮(zhèn),便是血雨腥風,我也得按他吩咐送你去。”
說罷,對肖猛抱拳而去。
肖猛聽了李子方所言,慚愧、惶恐之心,一齊涌上心頭。心思,李大哥所言極是,人要成得大事,必是有舍有得,芳兒所說陪我上西劍山,一個文弱女子,止是兒戲,便是吳老仗也得首肯,真去陪著上山,一路之上盡是坎坷,又怎舍得她去應付。我還是應苦其心志,一發(fā)學成棟梁之才,干番事業(yè),若真與她有緣,還能相見。如此想來,心又堅定?;刂磷约悍恐?,躺下睡覺,心思明日一早,早些起來。與李管帶開船上路。誰知竟睡不著,想起芳兒之便心中不忍。索性不再睡了,點起油燈,拿起《天下公論》伏在桌子之上看了起來。哪知,心中有事,原讀此書,心靜如水,現(xiàn)再一讀。只見滿書都寫著“吳柳芳”、“秋菊”、“萬帆碧?!薄ⅰ般y鐲”、“情意”、看著看著,滿眼都是芳兒。心亂如麻,又將書合上了,回到床上。想起方才芳兒所說,也非全無道理,這天下之事,真是學了棟梁之才,被這無良世道所控,自已便能左右得了?輾轉反側還是不眠,正在此時,但聽有人門外輕聲呼喚,心想,如此時分,還有甚么事情?非得現(xiàn)在喚我。心中便有些惱怒,打開房門,見是一伙計。
肖猛道:“有何事情?”
伙計道:“門外有一老者求見公子??雌滹h然若仙,想是高人,不敢怠慢,便趕忙來喚醒公子,但請公子見諒則個。”
肖猛心中暗自奇怪,趕忙穿好衣服,走出房門,見院子當中,月夜之下站立一人。走至近處,細細看得,原來卻是金里正。
肖猛趕忙走上前去,道:“金老仗,你卻如何來至此地?”
金里正道:“現(xiàn)沿海各州縣,已至開漁之期,我匯海島周遭海域,水產(chǎn)亦是不少,前段時日,捕得不少圓鲀魚。想起你肖英雄來我島子,助我大事,亦解救了眾人,卻不受我黃金所贈。真英雄也。故拿些海產(chǎn),讓你與船行內(nèi)眾人弟兄嘗嘗鮮,如何?這區(qū)區(qū)一筐海魚,亦值不得幾個錢來,務必收下?!?br/>
肖猛道:“金老仗可必如此客氣,走這一道遠路,只為送些魚來?!?br/>
金里正笑道:“肖英雄為何如此說得?想是在這業(yè)州城內(nèi),過了兩日浮華日子,吃了糖醋桂魚,便看不起這粗鄙之食物了?”
肖猛心中一驚,道:“不敢不敢,只怕老仗行路勞累,并不他意?!?br/>
金里正道:“這便好,即是英雄,但要保持初衷矣,快快過來取魚罷?!?br/>
肖猛果見地上有一竹筐子,便走上前去,見筐子上面蓋著布子,便用手一掀。心思從沒見過圓鲀魚,這魚叫這名字,卻是為何?向下一看,月光之下,亦看得不甚分明。但見雪白雪白,一片片地卻呈方形,嗅之卻無腥臭之味。心想這卻是奇了,那有魚是方的?好奇之心頓起,不顧魚兒身上粘滑,拿起一條。近至眼前,仔細一看,大驚失色。原來這哪里是魚兒,卻是一本《天下公論》,心中大駭,心想這金里正手頭怎會還有此書?再看筐子之中,一本本全是此書,不由得“阿也”一聲。手中一抖,手中那本《天下公論》也掉在地上。
只聽前面金里正呵呵一笑,道:“肖英雄,還記得我前幾日送你此書否?那日你口口聲聲,說是要學成大器,我才贈你此書。你在這業(yè)州一片浮華喧鬧之中,早已迷失自己之志向。卻以為我不知也?你與吳家小姐情誼脈脈,我亦知你青春年少,實不是你之錯。但你即志向已定,便不能再受得誘惑。想這世上,錢財、美色、權力、皆欲望也。只有克服之,方能成英雄!”
肖猛聽了,心下大愧,道:“多謝金老仗提醒,我身在此中,亦是不知?,F(xiàn)終于明了此生所愿,再不會心神不定了。”
金里正呵呵一笑,道:“這便好,這便好。望你能終有此心矣。”
肖猛心下終是平靜,拋棄一切私心雜念,一心只有尋師。對這金里正,如此勞苦,來勸誘自已歸心,很是感激,便道:“老仗,如此深夜,你來到此地,有無住處?船行之內(nèi),伙計早已熟睡,也不好再討擾其為你收拾房間。莫不嫌棄,在我房中我便打個地鋪,你睡床上即可?!?br/>
金里正道:“也罷,天色已晚,再行客棧也得跑路,我亦是累了。方才看見那邊有一個柴房,睡那里便是了,鄉(xiāng)下之人,隨便即可。怎好擾你好覺?”
肖猛道:“這卻使不得,我睡柴房也不能叫老仗去得。”
忽見地上那筐書籍,心中好生奇怪,《天下公論》亦是禁書,雖說民間偶然收得,南方各縣地,亦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一筐子,官府怎能不去追究?這金老仗哪里又尋得如此多的書本?卻想問問金里正這到是怎得回事,便向前一走,笑道:“金老仗,你這書卻是從何處收集到的?如此之多,卻可以開個書院了……”
話還未說完,忽覺腳下有石頭一絆,身不由已,撲通一聲,摔倒在地,不偏不奇,上半身自好趴在那筐子之中,但見滿眼紙片亂飛,心中一驚,趕忙扶著那筐子坐了起來。揉揉眼睛,見眼前只有一本《天下公論》哪有那一筐子書本?心想這便是奇了,左右看看,發(fā)現(xiàn)自己仍伏在桌子之上,卻還在方才屋內(nèi),筐子,金老仗皆不知所蹤。這才曉得,方才做了一夢。再看眼前這本書,還未合上,想是方才心亂,看著書便睡著了。
原來這肖猛雖是陷入這溫柔之鄉(xiāng),不能自拔。但其心智魂魄,卻還明晰,畢生尋求之真理,哪能半途而廢?只是感官享受,由不得人。心智魂魄之急,又無法告知身體,唯有幻化成夢境,提醒自己:即刻恢復常態(tài)不可再行造次。又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故夢中場景、道具,亦是近期熟悉之景色,便自然是這船行分舵的院子里了,而自已原視為寶物的《天下公論》竟賤為一筐臭魚,是譏諷其若不執(zhí)著,智慧亦會便為糞土,一文不值。而這金里正,乃自己敬仰之人,這心智魂魄便化身他的模樣,是為自己見了尊敬之人方可聽從其意也。若是肖猛近期沒結識金里正,這心智魂魄便幻化成其他敬仰之人再行提醒矣。
但夢中所托之意,格外明了,肖猛心想,是該做個了斷之時了。于是從房中取了紙筆,寫了一封信來。那信寫道:
令妹吳柳芳親鑒:
兄肖猛在業(yè)州幾日,偶遇芳兒佳人。雖相處時日不多,但情意綿綿我亦知也。然,身負重任未果,實不能再兩情相悅,望佳人見諒。若有緣,取得偉業(yè)方可再行相見。若無緣,妹遇心儀如意郎君,與我可不再有絲毫牽掛矣。
兄肖猛敬上
寫罷這封信,折好,又將芳兒所贈銀鐲拿出。一并放在一錦囊之中。想著明日開船之后便叫一伙計送給芳兒。
心中踏實了,便不再胡思亂想,片刻,便又睡著了。
這書生每每講至此處,自是哀嘆,一對有緣鴛鴦生生卻是分離。但這肖猛為得真理才至如此。再想現(xiàn)世之人,七尺男兒、曼妙佳人,止因個負心女薄情郞,便上吊跳河,丟了父母予之皮囊,實也嘆也。其實此乃心病,亦要如病患之悉心照料,但這病人亦不可一味執(zhí)拗,亦需自強才可痊愈。
閑言少敘,次日,肖猛早早醒來。叫了一名船行伙計,告知其等船開了,再將此錦囊送與海龍廟南面三街坊“富貴胡同”吳府小姐?;镉嬛耍c頭稱是。肖猛又找到至李子方,說明來意,今早便可出行。李子方聽了,馬上安排水手啟航。這沙船早已補給、修繕完畢,只待起錨。眾人上得船去,船便起錨升帆,進入內(nèi)河洛江而航行。再看業(yè)州,似仍在睡夢之中,只有街燈尚明,依稀傳出海龍廟普濟寺鐘聲。肖猛見天色尚早,空中還可見依稀明月,想想芳兒,恐怕今生再不得相見,嘆了一聲氣。但心下愈是堅定。船帆鼓起,徐徐向西而去,片刻之后,業(yè)州再也無法見得。肖猛此刻心靜如水,同那條船,一齊向金沙鎮(zhèn)進發(fā)。
直至沙船行遠,船行伙計才將錦囊送與吳府,芳兒心想,肖大哥說今日一早便給我消息,卻等至這番時候,還見不得人影。我便自己去尋他罷。還未準備好馬車,但見一伙計來此,說是肖猛有信送給吳柳芳小姐。春花趕忙將信收好,賞了伙計幾個銅板,伙計拜謝后回去了。
春花來至小姐閨房之中,交其錦囊,吳柳芳亦是心喜,思量是否是肖大哥送來了定情之物?拆開一看,先看到自己手鐲,心先便涼了一半。雙手已是發(fā)抖,又將信拿出,讀了一番,丟下那信,卻不禁伏在床頭哭了起來。春花自知事情不妙。起忙叫來吳老爺,老爺慌忙至此,先拿起此信讀了讀。嘆起氣來。
吳老爺?shù)溃骸斑@肖猛倒不是個無情之人,只是其胸懷天下,志向高遠,恐有了你亂其心志,耽誤了成才之路也。我兒,雖是你與他無緣,但亦顯示其英雄之堅定決心矣。雖是我這乘龍快婿不成,但亦為這世之絕學‘治家’添一猛將,有此英雄定大治天下,這也是我的造化?!?br/>
春花一旁道:“老爺莫要夸他,兒女情長,世人有之,人之常情。哪有這般為了一虛無理想,便能舍了這人倫之情?想亦是一浪蕩公子,玩弄我家小姐感情,走了也罷?!?br/>
吳柳芳聽罷,只沖春花搖了搖頭,止是流淚,再無言語。
從此,這吳柳芳再也無緣見得肖猛。直至后來,她便從了父親,逃至南洋,亦無再嫁。雖是接過父親基業(yè),終成一代俠女梟雄。但卻郁郁過此一生。此是后話。
且說肖猛一路之上,遇賊、遇奸、遇盜,現(xiàn)又遇得美人,都能勇于抗爭,沖破心魔,現(xiàn)前路已無障礙,一路乘風破浪,直奔金沙鎮(zhèn)而來。諸位聽客,話先打住,讓我為眾人表一表孟倫、梁如二位英雄。這二人又有何傳奇?且聽下章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