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回來了?！?br/>
    能在方家這么肆無忌憚地說話的人,自然是玉茹。方夫人轉(zhuǎn)過頭，就看見身著一身長風(fēng)衣的心怡帶著自己的兒子自客廳外跨步進(jìn)來,連忙出聲招呼道。

    “母親,嫂子?！?br/>
    十多年的時間過去了，心怡早不是曾經(jīng)那么單純活潑的小女孩了，現(xiàn)在的她變得成熟知性?；氐椒郊遥雀赣H和嫂子打過招呼，才對著跟著身邊的兒子囑咐道，

    “讓人帶你去找你表妹玩,媽媽留在這里陪外婆說話。”心怡因?yàn)闀r常帶著兒子回娘家,所以孩子對于方家也是極為熟識，跟外婆行過禮后，不需要人帶，自己就一碰一跳的跑去找小表妹去了。

    心怡坐到了方夫人對面，才開口問道，

    “我剛聽嫂子說，桑采青身子不好了，嫂子還想著給她辦喪事不成，真不知道，原來嫂子是這般大度。”

    “妹妹聽岔了，我這不是在問母親的意見不是?！苯o桑采青辦喪事，這般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她才不會去做，既然婆母大人已經(jīng)發(fā)話了，她也就樂得輕松。下午就讓人把那女人拉倒義莊里就是了，以后的事情，橫豎跟她沒什么關(guān)系。

    “我們方家不計前嫌養(yǎng)了她那么久，已經(jīng)是不欠她什么了。這些你要知道清楚才是，也管好下人不要多嘴多舌的?！狈嚼戏蛉诉€記著媳婦之前的話，唯恐在下人中傳出什么不好的留言，影響方家的名聲或者被自己的小孫子聽了去心里難受，出聲敲打兒媳。

    “是，媳婦記得了！”

    心怡見到母親和嫂子處理家事完畢。忙不迭地想要跟母親分享自己帶來的好消息，索性自己坐到了母親身邊，挽住母親的胳膊，一如幼時的小女兒姿態(tài)，臉上笑意盈盈地跟方老夫人撒嬌。

    “母親，你猜猜，女兒這次回來，給你帶回來了什么？”

    “看你這一臉高興的樣子，肯定是好東西。就別吊我的胃口了，把東西拿出來吧，我看看，什么東西，讓我家閨女這么興奮？”

    “是這個，您絕對猜不到的?！毙拟贿呎f著話，一邊從手提包里拿出兩封信來，遞到方老夫人手邊，“是景毅拜托我?guī)兔Ыo您和哥哥的信！”

    “景毅？給我們的信？”

    提起這個大孫子，方老夫人興致高了一些，自己這個自幼就離開身邊的大孫子，可是時時牽著她的心。雖說，在感情上，方老夫人更為親近自己一手帶大的小孫子健安，但是在她的思想里，對于家族來講，還是嫡長子最應(yīng)該得到重視才對，況且，方司令在世時，也時時跟她提到對于長孫的期望，另有心怡現(xiàn)在還不時告訴她說自己的長孫子到底有多么優(yōu)秀，簡直就是按照古時王子皇孫的標(biāo)準(zhǔn)培養(yǎng)起來的。潛移默化間，再加上，健安不管是身體還是智力都難當(dāng)大任，所以，在方老夫人心里對于這個長孫，實(shí)在是一直有著很大的期待。現(xiàn)在聽聞，自己也收到了長孫寄來的信，直覺是個大大的驚喜。

    “難道說，流云已經(jīng)告訴給他了？”

    “是啊，流云姐姐說話算數(shù)。都告訴景毅了。而且，景毅寄信給我好說了個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景毅已經(jīng)考上大學(xué)了，還是美國很著名的麻省理工學(xué)院。今年他才十六歲。母親，你的孫子，是個天才！”

    “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聽到了好消息，方老夫人也是極為高興的，雖說當(dāng)年心怡去上學(xué)的時候她并不是多么支持，但是現(xiàn)在十多年過去了，她也知道了，現(xiàn)在畢竟不是像以前一樣了，沒有了古時選士時的科舉考試，有出息的孩子，尤其是男孩子現(xiàn)在都是出去上學(xué)，再回國來，才能受到重用。方老夫人想到孫子只有十六歲就已經(jīng)考上大學(xué)了，實(shí)在是了不起。比那些二十多歲才出去留學(xué)的世家子弟都強(qiáng)得多！

    “快，快，將景毅寫給我的信拿來我看看。”

    方老夫人十分興奮地從女兒手里接過信，拿在手里辨認(rèn)半天，才挑出來給自己的那一封來。看到信封還是密封的，知道女兒之前并沒有看過，急忙地撕開封口，將薄薄地幾張紙拿出來，展開拿在手里，想要辨認(rèn)上面寫的是什么，卻是極為吃力起來。

    方老夫人年紀(jì)大了，眼睛早就花的看不清字跡了，平日里也不需要看什么東西，就算偶爾要看看賬本請柬之類的，也有貼心的小孫子幫著在身邊一字一句地念給她聽?，F(xiàn)在，也下意識地在身旁找著小孫子的身影，片刻間，才想起來，這個時間，小孫子還正在上學(xué)，沒有回來，只得要把信遞給身邊的閨女，示意她念給自己聽。

    這是景毅第一次給方家除了心怡以外的其他長輩信件聯(lián)系，彼此都不熟悉，所以能說的話并不多。因而寄給方老夫人的信里，不過是對于長輩照常的問候，以及向祖母講一講自己現(xiàn)在的情況。寥寥數(shù)言，一封信就念完了。雖然與方家的親人沒有相處過，但是到底有一份最親近的血脈關(guān)系在，所以景毅在信里對于方老夫人的語氣顯得十分親昵，把握著一個孫子對于一個祖母的態(tài)度。

    聽完了信，方老夫人對于孫子的信頗有些意猶未盡的感覺，等到女兒停下了，還期待地問，“完啦”

    想了想，又問，“你說，我用不用回信？”

    方夫人對于這母女倆個旁若無人的架勢早就看不過眼了，何況，她們談?wù)摰倪€是那個雖然自己從來沒見過但是自己和女兒在方家的地位卻是比不上的方家嫡長孫，心里不忿，聽到方老夫人問話，不甘心這么透明下去，插嘴道，

    “大少爺給您寫信，可見是有一片孝心在的。按理您該回一封信的。不過，媳婦想，您年紀(jì)大了，合該養(yǎng)養(yǎng)神才是。母親眼睛也看不清了，也好久沒握筆寫字了，這么費(fèi)神勞心的事情，還是讓二少爺給您代勞才好。一則，大少爺一片孝心定是能理解您的辛勞，二則，也給個機(jī)會，讓二少爺和他哥哥親近親近，我想著，二少爺從出生就沒有見過哥哥，肯定想得慌。”

    這話雖說在理，但是聽著卻是不太對味。心怡皺皺眉，對這個嫂子陰陽怪氣的小家子氣實(shí)在看不上。母親是個好婆婆，從不會無故為難兒媳婦，只從這個嫂子進(jìn)了門，直接將方家的管家大權(quán)交到她手上，讓她在方家內(nèi)宅也算是說一不二，比之別的上下都有人管的媳婦，過得不知有多舒服。但是這個嫂子卻還是埋怨哥哥和母親對她不夠好，埋怨自己總是提起流云姐姐和大侄子的事情，整天擺出一張怨婦臉，說些似是而非的酸話，實(shí)在讓自己看不起。

    不過有些話，并不是自己該說的。到底是這么多年過去了，心怡也知道了，過日子，很多事情并不能爭個釘是釘鉚是鉚的，難道糊涂才能讓家里人之間更加和睦一些。自己是外嫁女，回家來，也不過是孝敬孝敬母親，和唯一的兄長團(tuán)聚，實(shí)在沒必要跟這個沒什么見識的嫂子爭鋒相對的，破壞了心情。

    “嫂子說得也有道理。母親，您有什么話想對您的大孫子說的，告訴女兒就好，女兒幫您回信？”

    “也好，我也好久沒拿筆了，只怕不止眼睛看不清，字也寫不好了。”

    母女倆個有志一同地不去理方夫人的話，直接說說笑笑，說起回信的內(nèi)容來。讓方夫人在一旁看著心里酸澀不已，看來婆婆大概真得不喜歡自己吧，看看對待女兒和對待自己根本是兩個樣子，就連提起之前那個不守婦道的媳婦，都是一副和藹的模樣。

    不管方夫人心里再怎么怨念，等到方少陵回家來，看到大兒子的信，也是十分高興。想起曾經(jīng)與流云之間的糾葛，又想起最后一次見到兒子，他還只是個不足兩歲的小嬰兒。那是自己最心愛的一個孩子，至今還記得那時他白白胖胖的樣子。不成想，轉(zhuǎn)眼間，物是人非，天各一方，自己的兒子已經(jīng)長大到了成了一個小少年的模樣。方少陵看著隨信寄來的照片，心中感慨萬千。兒子與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長相讓他十分欣慰喜歡，不管怎么說，哪怕就是不曾在自己身邊教導(dǎo)長大，自己的兒子依舊還是自己的兒子，流著方家的骨血，將來也會來繼承方家的家業(yè)！

    方少陵想起自己曾經(jīng)的年少輕狂，他跟流云之間的恩怨，已經(jīng)分不清對錯緣由，但是，就沖她將自己的長子帶著這般好，養(yǎng)得如此出色，就是自己和方家欠了她一份天大的人情，當(dāng)年答應(yīng)了流云將孩子給她帶，也到底沒有讓自己失望！

    方少陵打開信，細(xì)細(xì)的看兒子跟自己說的話，開頭照例的問好和述說自己的情況，帶著一分把握著分寸的親昵感，讓人心情愉悅。之后卻是景毅跟父親說了一些自己對于中國局勢的看法，雖然小少年的想法看法并不全面，看得出來還比較稚嫩，完全不能與方少陵這般帶兵數(shù)十年，浸淫政治中許多年的人相比較，但是很多問題兒子卻會脫離了中國當(dāng)局的環(huán)境，站在另一個角度提出想法問題，很多提議雖然不算完善，卻極為中肯有他的獨(dú)到之處，讓方少陵更是大大的驚喜，最起碼，大概自己像景毅這樣的年紀(jì)，是不會能有他這樣的想法思想的。

    讀罷了信，方少陵卻是陷入了沉思之中，兒子在信中分析中國現(xiàn)今的形勢并不樂觀，國內(nèi)紛爭不斷暫且不提，只說國外，日本彈丸小國對中國虎視眈眈，吞并野心昭然若揭，他在軍中，許多國民政府秘而不宣的消息都有自己的通信渠道，知道日本人一直蠢蠢欲動，也許要不了多久就會對中國開戰(zhàn)，而現(xiàn)在國民黨政府雖然名義上統(tǒng)治著中國，但是大家都知道，國民黨政權(quán)在國內(nèi)并不穩(wěn)定，最起碼，他們這些軍閥并不是完全忠于國民政府。想來，一旦日本對華開戰(zhàn)，中國必將陷入水深火熱之中。

    別的倒還罷了，只怕是到時一旦開戰(zhàn)，對于方家這些不屬于國民黨直系的軍閥勢力形勢只怕危矣，到時候，之需將他們調(diào)到最危險的戰(zhàn)場上去，自然是個不動聲色排除異己的好辦法。他們，甚至連個不字都不能說！

    想來，他該考慮考慮兒子給他的建議，狡兔三窟，將方家的一部分勢力產(chǎn)業(yè)轉(zhuǎn)移到國外去，倒是個不錯的辦法?，F(xiàn)在的形勢發(fā)展下去，也是時候考慮考慮方家的后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