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刻印術(shù)。于爾桐坦白道。

    于爾桐說：“我的父親于廣清，也是你的外公，是一個地質(zhì)勘探學(xué)家，而我那個時候還只是一個研究生，在學(xué)校實驗室搗鼓試劑和培養(yǎng)皿。大概三十二年前，父親在西南玉巴山一帶的洞穴里，挖掘出一堆骸骨，請當(dāng)時跟隊的生物學(xué)家考察，里面的專家沒有一個人能給那堆骸骨分類，也說不出那是什么生物的殘骸。”

    阿絮忽然平靜了下來，只是面上沒有表情。她在于爾桐對面坐下，一面聽她講一面整理這些年里發(fā)生的相關(guān)信息。

    于爾桐兩手握住筆，說：“但是隊里的人想的是，那或許是什么未知生物的遺跡，于是準(zhǔn)備把骸骨運輸回科研所，進(jìn)行dna鑒定。”抬頭哈一口氣，“那個時候所有人都天真地以為他們要為人類的生物史獻(xiàn)上一筆巨大的寶藏?！?br/>
    她看著阿絮，勾唇笑了笑，眼中波光流轉(zhuǎn)，“不過很可惜，不是的?！?br/>
    于爾桐旋開筆帽在紙上畫出簡易的骸骨示意圖，“骸骨的體型很巨大，超出了我們的想象，它根本不像陸地上的生物，從體型上來推測，只有深海能夠維持它的生命。”

    她聳一下肩膀，“阿絮你知道推測中深海里最大的大王烏賊有多大嗎？”畫下一排長度比較圖，南蛇，鯨鯊，南極人間，地震龍，大王烏賊，在一旁標(biāo)明數(shù)值，“八十米?！?br/>
    于爾桐用手比了一個高度，“一幢二十七層的樓房，你小姑在城里的房子，三十四層，你去過的，想象一下吧。”

    阿絮拿過她畫的圖，看著圖沒說話。

    “勘探隊發(fā)現(xiàn)的骸骨比大王烏賊還要大，而且它的形態(tài)很奇特。像蛇一樣的主干軀體，四只爪，頭上還有角。”于爾桐畫出一部分，提著紙給阿絮看，“你覺得像什么？”

    阿絮手指冰冷，緊緊壓著桌上的白紙。

    于爾桐微微嘆一口氣，雙手合十，“實驗很快作廢了。因為我們得不到任何符合現(xiàn)實的結(jié)果?！鳖D一頓，“人類得不到任何符合現(xiàn)實的結(jié)果。提取的物質(zhì)很奇怪，跟我們現(xiàn)在所認(rèn)知的所有知識完全不同，你能想象一種生物體內(nèi)能夠化解自由基嗎？現(xiàn)代人想方設(shè)法地抗氧化，補充細(xì)胞活力，用以美容保健，甚至妄圖延長生命。”皺起眉，手指點在桌上，壓著聲音說：“可是這些，這堆骸骨，全靠本身就能做到。”

    阿絮看著于爾桐年輕美貌的面容，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球。

    “但能化解不代表永遠(yuǎn)能夠消除，所以這種生物的壽命還是有限的，只不過它存活的時間遠(yuǎn)遠(yuǎn)超出人們的想象。而且它的周圍還存在很多我們無法捕捉探測的物質(zhì)，有人猜測是暗物質(zhì)，不過不能確定。轉(zhuǎn)化一下，大概就是所謂的超自然現(xiàn)象?！庇跔柾┌炎“⑿醯募绨?，“怎么樣，阿絮，你有沒有覺得有些熟悉了？”

    “靈力，法術(shù)，你會的吧，你應(yīng)該會的，是吧，阿絮？”于爾桐睜大眼，嘴唇微張，興奮地?fù)u晃著她的孩子。

    阿絮抿起唇，抓住她的手，從肩上拿下去，“說啊，你繼續(xù)說，不是還有很多沒有告訴我嗎？”

    于爾桐伸出舌尖，舔舔下唇，又在紙上畫了一個地形圖，標(biāo)注山脈河流的走向，打上箭頭，“這里是發(fā)現(xiàn)骸骨的玉巴山?！碑嬕粋€圈，把先拉長，指向一個山口的洪積扇，那里有一片小型山脈，“這里是伯山?！?br/>
    她在代表伯山的三角形上打了一個叉，畫出一個人身蛇尾的簡易畫像，“聽說你已經(jīng)去過這里了呢，阿絮。你還記得嗎，這里是伯山。”

    阿絮說：“不錯，我見過女伯。她告訴我你也見過她，所以我才去找她的。而且從一開始，我就是聽小寒寺的和尚說媽媽去過那里我才去伯山找你的！”

    “媽媽愛你，我的寶貝?！庇跔柾﹥墒仲N在一起，瞇著眼睛嘆道。

    阿絮冷冷看著她。

    于爾桐說：“玉巴山和伯山離得不遠(yuǎn)，從玉巴山出山回城，最快的路線便是通過伯山的峽谷，入口便是小寒寺?？碧疥犡?fù)責(zé)把骸骨運送出來，經(jīng)過了小寒寺?！睌傄粩偸郑安贿^很意外，我在伯山聽說有一位神明......是龍女?！?br/>
    她笑道：“這不是很湊巧嗎？啊哈。雖然女伯只是一條蛇精，不過第一次見到妖怪，我很高興?！?br/>
    “女伯給我看了你留給她的東西，是一小截龍爪骨。”阿絮說。

    “沒錯?！庇跔柾┴Q起食指，“我只是想驗證心中的一個想法......或許傳說里的東西，真的存在呢？或許長生不死，永不枯竭的能量真的存在呢？”

    于爾桐拍一拍手，露出幸福的笑容，“很幸運，事實證明，我是對的。寶貝，媽媽是對的?！鄙斐鲭p手指向阿絮，“因為你就是最好的證明啊，我的女兒。”

    阿絮出乎意料的鎮(zhèn)定，“女伯跟你說了什么?！?br/>
    于爾桐嗯一聲，想了想，“她說那是龍骨，但是只有一個爪子，她看不出這是哪一族，不過從爪骨的大小推測，應(yīng)該是高階的水族哦。不過對于我們來說，骸骨的身份如何并不重要，因為只要知道龍的存在，知道神魔妖仙的存在，這就夠了?！?br/>
    阿絮打斷她，“說說你和我吧，媽媽。”

    于爾桐輕輕撫摸肚皮，神情無比溫和，“好啊，關(guān)于我們母女，感人的時刻終于來了呢。骸骨運回科研所不久，有兩路人在不同的時間找過我們?！?br/>
    她豎起手指比出一個耶的手型，“一個，是我現(xiàn)在的東家。還有一個......是蒲家?！?br/>
    阿絮問：“外公和爸爸知道這些嗎?！?br/>
    于爾桐靠在椅背上，“你外公是當(dāng)年發(fā)現(xiàn)骸骨的勘探隊隊長，你爸爸是超自然研究所的副社長。當(dāng)年封口費收了一大筆錢，還有負(fù)責(zé)‘計劃’簡稱wd的培育經(jīng)費，不然你以為你那么大的開銷，光憑你爸那點工資能養(yǎng)活你？”

    “所以我是......”阿絮低下頭，看著手心清晰的脈絡(luò)和手腕上零星的龍鱗低吟一聲。

    于爾桐摸著肚子說：“是造物。說簡單一點，分為兩部分，復(fù)刻魂體加載體。先說載體，就像人類的克-隆。但這很簡陋，畢竟我們?nèi)祟愘M勁心力才能做到的事對于你們這些怪物來說很簡單，□□，自愈，快速再生，用一根頭發(fā)就能創(chuàng)造出一個完全的肉身，很方便不是嗎？”

    阿絮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怪物。

    于爾桐又開始在紙上飛快地寫寫畫畫，“但是阿絮，我的寶貝女兒，你絕對不是像再生*一樣那么卑賤簡陋的東西，因為，你是偉大的刻印術(shù)創(chuàng)造出的完美的樣品??！”

    于爾桐驚嘆一聲，癲狂地舉起手中涂滿算式圖標(biāo)的演算紙，“你有完美的*，還有最完美的復(fù)刻魂體。想一想，那群家伙真是太偉大了，精妙絕倫的刻印術(shù)，超越極限的設(shè)施技術(shù)，一切都是那樣讓人著迷?！?br/>
    “復(fù)刻的魂體？靈魂......怎么能復(fù)刻呢？”阿絮的雙眼頓時失了光。

    于爾桐激動地握住她的手，“那你要問問神明了啊?！?br/>
    “wd是我的東家主持的計劃，沒有他們提供場地技術(shù)，我們什么都做不了?？逃⌒g(shù)的事也是他們給了計劃書我們才知道，啊，原來世界上竟然還有這樣精妙的東西?！庇跔柾┱酒鹕?，張開雙手興奮道，“天神的皇叫做什么呢，是昊天吧？據(jù)說上一任天帝，想要實現(xiàn)永生不死的愿望。神最怕什么？害怕元神毀滅，煙消云散，*死掉不要緊，但是有什么辦法讓魂魄和元神也永生呢？”

    于爾桐笑道：“永生啊，實在是太難了，根本做不到。因為一個神再強，他也可能被暗算，遭遇各種不測，元神始終都會破滅。那該怎么辦呢？于是這位天帝想啊想，終于想出了一個辦法――既然沒法永生，那就無限再生吧！”

    阿絮的指甲在桌上劃出刮痕，上下牙齒不住顫動，咯咯作響。

    于爾桐側(cè)身坐在桌上，“所以啊，這位天帝找了幾個很厲害的巫婆子，你應(yīng)該聽說過吧，她們就是大名鼎鼎的靈山十巫。十巫時代嘔心瀝血研究，經(jīng)歷了劃分派別，重組糾紛，最后終于得到了一個可以完整復(fù)刻靈魂和*的方法，那就是‘刻印術(shù)’?！?br/>
    “為了實驗刻印術(shù)，十巫在天帝的默許下用了大量的天神做樣本，可惜還沒等到完成的那一刻，天帝遭了報應(yīng)，形神俱滅了，而十巫和刻印術(shù)也徹底從世界抹去了存在。”于爾桐把阿絮抱進(jìn)懷里，“直到你的出現(xiàn)，阿絮，我的寶貝，你是刻印術(shù)成功的第一個樣品啊?！?br/>
    阿絮靠在她的懷里，雙眼無神地說：“你們利用在玉巴山發(fā)現(xiàn)的龍骨，在你東家的支持下對龍骨抽樣，用刻印術(shù)創(chuàng)造了我的胚胎，然后植入你的子-宮把我生下來，而且這只是一項計劃嘗試的開始。是這樣，對嗎？”抬頭看她。

    “沒錯，寶貝?！庇跔柾厝岬?fù)崦⑿醯哪橆a。

    阿絮幫她的手拿開，掙開她。

    “發(fā)現(xiàn)龍骨后有兩路人找了你們，一路是你東家，還有一路是蒲家。你的東家是誰？蒲家找你做什么？”阿絮問她。

    “蒲家......”于爾桐思忖片刻，笑一笑，回道，“蒲家侍奉龍族，聽到有龍骨的消息，就過來打聽，想把龍骨要回去海葬，不過被我們拒絕了。前些天蒲家說你已經(jīng)化龍，有必要告訴你身世的真相，可能覺得由我來說比較合適，所以就把我找來了?！?br/>
    “你的東家是誰？同一個問題不要讓我問第二遍?！卑⑿踔讣恻c著下巴，眼皮抬也不抬。

    “wow，”于爾桐笑一笑，“我的東家，我也了解甚少，而且保密機(jī)制很嚴(yán)，我能告訴你的不多，我的孩子?！?br/>
    “那就說你能說的?！卑⑿跆鹨粭l腿壓在椅子上，“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媽媽?！甭冻黾饫凝堊o她看，“如你所見，只需要一眨眼的時間，我就能把完整的身體撕成肉片?！?br/>
    于爾桐笑著拍拍手，“真是讓人欣慰啊，我的孩子已經(jīng)成長到這樣可愛了呢?！蓖兄掳湍暟⑿酰澳俏揖驮俣嘧鞄拙浒?。你想象一下把神魔和科學(xué)家結(jié)合在一起，不斷地探索，不斷地進(jìn)化，不在乎個體因素，只要有價值，能創(chuàng)造財富，就能得到足夠的尊重。我的東家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那里是探索者和求知者的天堂?！?br/>
    “我們會再見的，只要你能活著。”于爾桐站起身，和阿絮再見，“寶貝，媽媽永遠(yuǎn)愛你?！?br/>
    “謝謝你帶給我生命，媽媽?！卑⑿跷⑿χ退x開。

    重歸寂靜后，阿絮噗通跪倒在地。

    全身都在抽搐，不論如何都停不下來。

    天旋地轉(zhuǎn)，心臟連著呼吸都在蹦極。

    “嘔――”胃里翻滾，一陣腥酸上涌，阿絮吐了一地。

    地下室的側(cè)門悄無聲音地打開，蒲蒼涯慢慢走進(jìn)來，為阿絮擦拭掉嘴邊的污穢，給她漱口的清水，又遞上一杯熱茶，“殿下，這是薄荷水，請務(wù)必喝一點吧。”

    阿絮奪過瓷杯一飲而盡，不停猛烈喘息，眸子殷紅要滴出血來，擰緊她的衣袖，“蒲牢在哪？我要怎么做，咳――怎么做，才能帶她出來！”

    這一刻，阿絮覺得，所有人，不論是人類，還是神明，通通都是惡魔。她不會說出饒恕或者報復(fù)的話，因為這對賜予了她生命的實驗和無數(shù)智慧的心血都不尊重。有了生命，不論形式如何，她都心存感激，哪怕這份感激里更多的只有仇恨與憤怒。

    可是與她內(nèi)心深處襲來的無盡黑暗和永無止境的孤獨相比，那些仇恨與憤怒都不值一提。這個時候，她唯一能想起的只有尚在年幼時，那個清冷又溫柔的女孩站在她的身邊，牽著她的手，堅定無比地告訴她：他們，都死了，或許還活著，可是我找不到。你，是我唯一的同族。

    那個女孩站在路的前方，側(cè)過身，夕陽的余暉灑在她的身上，朝她伸出手，嘴唇翕動。

    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