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曠在大殿中如坐針墊，他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想念她的，也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害怕見她的，他以為是因為龔起的死，實則他卻清楚是因為自己現(xiàn)在的處境。

    有種思念，就是那般的矛盾復(fù)雜，楊曠對于她來說，只能是一個有苦衷的人，無法傾盡自己的愛意，他的事情都差不多平靜了，可是越是平靜，他卻越不安心。

    可是終有一日他是要面對她的，楊曠看著單獨走進來的她，呼喚了一聲：“小師妹?！?br/>
    那一聲幽幽的呼喚，確實飽滿了楊曠僅存的愛意，而她也露出了一種無奈的微笑：“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張止嫣真的來了，就這么真實的站在了楊曠的面前，還是那么的清秀美麗，可是卻少了之前的那股靈性。楊曠頓了頓才說道：“你怎么來了？”說完他就后悔了，自己怎么問出這種白癡的問題，這不是明顯的擔心自己嘛。

    “我是擔心師兄你，他們都說洛陽出事了?！?br/>
    “你...知道了吧。”楊曠說的是龔起的事情，又算是講了句廢話，這件事情的動靜那么大，影響那么深，張止嫣游歷天下又怎么不知。

    “我知道了，聽說大師兄他是自盡的。”張止嫣的臉色默默的暗了下來，“你沒有親手殺大師兄，實在太好了?！?br/>
    楊曠有沒有親手殺龔起，對于張止嫣來說的確很重要，因為張止嫣也不知道如何面對一個殺了大師兄的人，哪怕那個人是自己愛的人。

    龔起在空竹宅依舊是那般的明亮，作為竹居士最有名氣的弟子，他可以說是做到了極致，年少得志，功績斐然，同時也被師兄弟們憧憬和崇拜，哪怕就是對他抱有對立的楊曠，也不免有這種情結(jié)，更被說單純的小師妹了。

    楊曠不會因為這一點而在意，龔起是值得向往的，但不是能讓人追隨的，他雖然之前真的抱過要親手了解這個大敵的念頭，可也沒想到龔起會用自盡來成全他和張奕之，光是這份覺悟，都讓楊曠十分的敬重。

    人有不可取之處，也有可取之處，楊曠還是拎得清的，看著張止嫣悲傷的神色，便只能這般開解道：“大師兄是個值得尊敬的人，我不會忘記他的，但人死不能復(fù)生，他始終是我的敵人，希望止嫣你能原諒我?！?br/>
    張止嫣馬上搖頭道：“師兄你不必這樣道歉，本來就是立場不同的事情，我沒有你們想的那么笨，該懂的還是懂的，男人嘛，都是有苦衷的。”

    “這話說的有些諷刺啊?！睏顣缦刖徍鸵幌鲁林氐臍夥?，便笑著調(diào)侃了一句，“哦對了你知道嗎？奕之也在我這邊，他現(xiàn)在替我辦事了。”

    “真的嗎？他還活著嗎？”張止嫣就像是知道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一樣，本來以為因為商唐之間的戰(zhàn)爭，跟著龔起的張奕之也會身死，沒想到不僅沒死，居然還在楊曠這邊，以后就不用再同門師兄弟相殘了。

    楊曠就知道她會高興的，總算是說對了話了，道：“不過這家伙變了很多，可能大師兄的死對他打擊不小，現(xiàn)在滿腦子都是報仇?！?br/>
    “這樣啊，這些我就不懂了。”張止嫣沒辦法，再往下去就不是她能理解的程度了。

    “一路行來師妹辛苦了，謝謝你特地過來救我。”楊曠開了個玩笑道。

    “哪有，我就是擔心你，真要出了事我一個弱女子怎么救你?！睆堉规逃行┖π叩馈?br/>
    楊曠見氣氛有些緩和，便也輕松道：“你算不上什么弱女子，哪有弱女子武藝那么高潮的，我看現(xiàn)在同門里就只有你的武功最高了?！敝赃@么說，也是因為龔起的死，原來同門中是龔起的武藝甩了眾人一大截，現(xiàn)在龔起身死，最厲害的就只有張止嫣了。

    “師兄你真的是沒個正行，還以為你成熟很多了。”張止嫣有些被打亂了情緒，一下子哭笑不得。

    “我才沒有，不過以后有的是時間讓我成熟了?！睏顣鐭o奈道：“你知道嗎？我馬上就要登基稱帝了，很快就會有無數(shù)的事情壓上來，或許會比之前還要繁忙，你現(xiàn)在來，真的是不湊巧啊?！?br/>
    張止嫣反而不在意道：“師兄不陪我玩也沒事，我自己一個人也能玩，師兄既然要當皇帝了，肯定要以國事為重，畢竟那么多的臣民需要你的保護?！?br/>
    “你一個人行嗎你？”楊曠笑道：“洛陽可不小，別讓你給迷路了還要我派人去把你找回來?！?br/>
    “沒事，不是還有莫邪嗎？我叫她陪我就行了?！?br/>
    楊曠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張止嫣心靈通竅，能看出其中的難處，便小心問道：“是不是莫邪出了什么事情？”

    “嗯，出了不小的事情，我也不知道她還會不會把我當朋友，說來話長，不過恐怕陪你的機會會很小了。”楊曠的難言之隱啊，暗香閣作為楊滸最大的幫兇，難辭其咎，而且莫邪也是暗香閣的重要人物，就算

    楊曠可以力保她，可是莫邪自己會有什么想法不是他能控制，夾在兩邊的感覺很不好受，對于莫邪來說也是煎熬，楊曠倒是更愿意相信莫邪陷入這種抉擇中。

    莫邪不是那種藏得住心思的人，楊曠無比信任她的好意，唯一的說法就是楊滸對她隱瞞了所有的計劃，可以想象莫邪在發(fā)現(xiàn)自己兩難抉擇時候會多么糾結(jié)，對她這樣的女子來說，不是個很好的經(jīng)歷。

    張止嫣不明白事情的起因經(jīng)過，也不能隨便說什么解決方案，也不知道從何開解，便轉(zhuǎn)移話題道：“師兄還有時間陪我出去走走嗎？”

    楊曠是很想拒絕了，因為他現(xiàn)在的身為已經(jīng)不是以前那個自由自在的親王了，而是一位即將坐上龍椅的帝王，就這么出現(xiàn)在大眾的視線中，不知道會有什么影響?？伤膊蝗绦木芙^自己的小師妹，一番猶豫后，他還是點頭了。

    看到楊曠點頭的張止嫣無比喜悅?cè)缤粋€獲得糖果的孩童，楊曠也不由自主的笑了起來，因為在這種陰郁的情況下，他還能見到這世間最真誠的微笑，對他來說，何嘗不是一種慰藉。

    多少時間了，兩年了吧，從他第一次出征北境，到后來的洛陽斗爭，外出鎮(zhèn)壓，二次北伐，都像是過往云煙一樣，他熬過來了，就這么順勢熬過來了，不管當時有多么艱難，有多么痛苦，現(xiàn)在看來都很欣慰。

    即便途中有很多人因為他死去了，前任三位野火干部、辰龍、王英、獨孤墨、許崇光，他們都是因為他自己才死的，楊曠很敬重他們，卻也十分的惋惜，除了自己這邊的人，也有值得尊敬的對手，例如老太傅龔起等等。

    一路走來，無論敵我，都是楊曠值得銘記的存在，雖然這條路還有很遠要走，但是他仍然想要緬懷這些人，所謂惺惺相惜，說的就是這些吧。

    父皇對他的愧疚，他現(xiàn)在也如實的體會到，嘗到了其中的辛酸，年少不知父，等到他真正要扛上責任成為一個大丈夫的時候，才知道父皇當年有多么的辛酸。

    盡管父皇不是一個好皇帝，不是一個好丈夫，但他卻是一個好父親，該袒護的時候絕不含糊，該指責的時候又毫不留情，原來一直不肯原諒父皇的楊曠其實早已放下，但是同樣也后悔沒有在父皇在世的時候告訴他，這也成為了他這個作為兒子的愧疚。

    “師兄你辛苦了。”張止嫣想了很久，在她的腦海中也只有這句話最覺得應(yīng)該說出來，也覺得這句話最可以安慰到對方，她雖然是女人，卻也明白男人的苦衷，男人有太多的原因承擔著無形的責任和壓力，即便是不能說出來不易察覺的，也都需要一個人來安慰。

    楊曠突然覺得鼻頭一酸，他是多久沒有這種感覺了，那種想哭的感覺。他本以為一個男人不能輕易流淚，可是他有時候也希望宣泄一些自己的情感，因為時間過得越久，他越來越覺得自己不像一個人了。

    不被人理解和自己默默承受的感覺，是一種無奈的孤獨，也是心寒的孤獨，他現(xiàn)在失去了很多，但是在他孤獨的時候，還有一個愛他的人和他愛的人在安慰他，該是多么珍貴的言語，勝過千言萬語，勝過一切。

    “師妹你也辛苦了。”楊曠同樣報以微笑說道。兩人就這么對視而笑，許久沒有這么溫馨的畫面了，好久好久都沒有了，楊曠如此，張止嫣亦是如此。

    在這殘酷的世間，溫暖何等的珍貴，當小家百姓們向往權(quán)貴的地位時，權(quán)貴們也在羨慕小家百姓的恩愛，往往都是如此，得不到的羨慕，得到又不滿足，這就是人性。

    一個即將登臨帝位的青年和一個女子，就這么在大殿上步步走近，楊曠情不自禁的摟住了她，吻在了那個日思夜想的唇上，滿是溫暖。

    ......

    ......

    楊毅終于從昏迷中醒過來，醒來睜開眼看到的就是守在床邊一臉驚喜的母后，臉上盡是憔悴，一點都沒有以前的美麗的，頓時讓他心里一酸。

    “毅兒你終于醒了，可把母后嚇壞了。”皇后一把就將楊毅抱在懷里，死死的抱著不肯松開，生怕一松手對方又要陷入沉睡中，這段時間可把皇后愁壞了。

    “母后，母后?！睏钜阌行┎皇娣暮魡镜溃屎筮@才尷尬的松開，她太過喜悅，以至于忘記了楊毅身上還有傷。

    楊毅當然是很欣慰有母后的照顧，他也知道最后一刻見到楊曠時的感覺，那就像是闊別幾年的等待，終于盼來的皇兄的到來，讓他無比的放松和釋懷。

    而他也好好的守住了皇宮，撐到了皇兄回來的那一刻，他無比自豪，哪怕其實并沒有多大的作用，他也不會再自責了，至少他也貢獻了自己的一份力量，為大商獻出了自己的努力，也保護了他想要保護的人。

    “母后，皇兄他在哪？外面怎么樣了？還有沒有別的事情?。俊睏钜阋幌伦訂柍鲞@么多問題，好像還有些余悸和緊張。

    皇后微笑著扶著他的額頭道：“一切都結(jié)束了，你皇兄一回來，所有事情都解決了，你就不要瞎操心，好好養(yǎng)傷，日后康復(fù)也好幫上你皇兄的忙，而且曠兒也是馬上要登基了，你最近不要去打擾他了?！?br/>
    “說的也是啊?！睏钜銖奈从鞋F(xiàn)在這么放松和愉悅，重新靠著床頭道：“果然不愧是皇兄，臣弟對他的佩服今日才是徹頭徹尾的，只要皇兄一回來，所有問題都解決，他登上皇位當之無愧，兒臣時時都在為自己以前的不服氣感到難為情啊?！?br/>
    皇后見兄弟之間的矛盾也差不多消除了，當然也是十分的欣慰，當初救下自己的端妃是她一輩子都銘記的恩人，而恩人的兒子也順理成章的登上了皇位，令她無比的滿足。

    “哈哈哈！”楊毅突然發(fā)出了一陣暢快的大笑，皇后也微笑的看著楊毅大笑，場面變得很溫馨，圓滿的結(jié)局是他們樂于見到的，親眼目睹事件平息的那種慰藉，只有當事者才能深刻的體會到吧。

    笑完之后，楊毅又笑不出來了，他又想起了那些死在守衛(wèi)皇宮的烈士們，他們的尸首甚至都得不到安葬，只能草草的一把火燒了，想起來都是一份愧疚。

    皇后也懂得看氣氛，自己的兒子時而大笑時而傷感，并不是喜怒無常而是正常感情的宣泄，這些日子楊毅的擔子也很重，直到最后一刻也抱著赴死的決心，他沒有放棄，也讓皇后十分的引以為傲，于是她握著兒子的手道：“毅兒，你已經(jīng)盡力了，那些逝去的烈士們，你皇兄絕不會辜負他們的，都過去了，就放下吧?！?br/>
    “母后，兒臣實在是放不下啊?！睏钜汩]上眼都會浮現(xiàn)出那些死去人的面孔，他選擇死守同時也決定了他們的命運，那就是強迫他們走上一條絕路，盡管最后的死守獲得了拯救，可逝去的生命什么都得不到，化為了黃土不再彌留。

    甚至有很多人都是無名之輩，楊毅都記不起他們所有人的名字，或許是楊毅他這個人就是這么的悲天憐人，可是這有什么錯呢，同情心是人性的體現(xiàn)，有這種想法本身并無措，但錯的是不該為此責難自己。

    皇后擔心的就在這點，她可以陪著自己的兒子笑，也可以陪著兒子哭，但就是不希望看見兒子無論如何都籠罩在陰影里，不得解脫，就跟他父皇一樣責備了自己一輩子。

    楊曠回來了，一切都解決了，但是傷痛卻永遠的留在了洛陽城中，那些死去的人，都已經(jīng)回不來了，沉痛讓所有人心中沒有了希望，心如死灰的還有萬千的百姓，他們也都在擔心以后的未來。

    楊毅沒有哭出來，搖了搖頭道：“兒臣始終放不下，但這不會讓兒臣一輩子走不出來，兒臣會將這些人的死牢牢記在心中，用余生去避免這種情況的發(fā)生，幫助皇兄維持大商的繁榮和天下的太平。”

    “毅兒，你有這份心是好的，但是現(xiàn)在你皇兄可能很忙，最近盡量不要去打擾他了，朝局真的很亂，你還不懂?！被屎蠛醚韵鄤瘢吘瓜葸M去是個很大的事情，不能草率而入。

    楊毅早已不是那個不諳世事的少年了，他好歹也是個親王，也是率領(lǐng)過禁軍抵抗過叛軍的男子漢了，經(jīng)歷了這么多，他成長的很快，很快就理解了母后的勸告。

    他眼中的皇兄，雖然集權(quán)力名望于一身，但是所受的枷鎖也十分的重，體驗過這種感覺的楊毅又怎么會去不識趣的搗亂呢，他不能再幼稚下去，無論是為了皇兄母后還是為了大商社稷，他都要比以前更加的懂事才行。

    父皇剛走，洛陽城也死了那么多人，或許也有很多皇兄的親信，皇兄的心情肯定也不好，或許比他還要悲傷，因為他陪著父皇最后一刻，而皇兄卻連父皇最后一面都沒有見到。

    相比之下，楊曠承受的傷痛比他還要重，所以他有什么資格不去理解皇兄的苦衷。

    “放心吧母后，兒臣不會任性妄為的，兒臣一定會好好養(yǎng)傷，等到時機成熟，再去助皇兄一臂之力，完成父皇的遺愿?！睏钜阏f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都變了，變得更加的莊重，更加的敬畏，遠遠超越了之前那個懵懂無知的自己。

    陛下，你看到了嗎？毅兒也長大了?；屎笱劭艏t著看著長大了的楊毅，心中不斷想著賓天的陛下，商帝在天之靈，如果看到兄弟如此和睦，九泉之下定會無比的釋懷。

    端妃姐姐，陛下，你們終于可以相會了?；屎笤僖踩滩蛔×鳒I而下，她這次沒有陪著兒子哭笑，而是隨著自己的心情哭了出來，毫無征兆的哭了。

    楊毅就這么抓緊母后的手，一邊說著：“不要緊了母后，毅兒長大了，以后毅兒和皇兄會一起孝順你。”

    哭聲沒有悲涼，全是歡喜，喜極而泣，或許是人一生中最值得銘記的時候吧，皇后哭成了淚人，卻帶著微笑，她終于等到了這一天，等到了端妃姐姐和陛下希望看到的那一天，一切都順理成章，值得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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