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照片看起來有年頭了,大娘您年輕的時候可真漂亮。”羅婧瑤不動聲色的側(cè)過了身子,手指虛虛的指了指床頭上方墻壁上粘著幾張已經(jīng)褪色了老照片。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王桂芬面上露出了一絲懷戀,不過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女人上前動作不是很客氣的把她從床邊擠走,還順勢往她手里塞了一杯水,語氣實在稱不上和善:“喝吧,喝完就趕緊走,我要睡覺了。”
趕人的意思相當明顯。
羅婧瑤垂眸,瞄了自己手中那個里里外外掛滿了茶漬的陶瓷杯一眼,卻也沒錯過對方此時彎腰整理枕頭的動作。
眼睜睜看著本來就只露出一角的一沓牛皮紙信封就這么被遮了住,她有些遺憾的抿了抿唇,輕輕的把杯子放回了身后的方桌上:“時間的確有點晚了,那我就不打擾大娘了。”
見她說的這樣痛快,王桂芬審視的目光閃了閃,之后不耐煩的揮了揮手:“走吧走吧!以后也別來了。”
在羅婧瑤走出小院的那一霎那,門后便傳來了‘咣當’一聲巨響,有幾處都已經(jīng)破了洞的銅門再次緊閉,門板的震動余音繞梁。
挑了挑眉,她一邊從褲兜里掏出了手機打開了相冊,一邊循著來時路慢吞吞的邁開了腳步。
一片昏暗中,唯獨手機屏幕閃爍著微弱的光。
用拇指和食指在屏幕上劃拉了兩下,羅婧瑤將剛剛在屋里偷偷拍下的照片放大了一些,仔仔細細的觀察了一會兒才有些頹然的放下了手臂。
即便真的察覺了什么可疑的地方,以她的身份應(yīng)該也無可奈何。
就在不知不覺中,她已經(jīng)回到了巷子口,商鋪里鼎沸的人聲四起,與巷弄深處的寂寥形成了強烈的對比,頗有中夢境和現(xiàn)實之間的割裂感。
忽然,在這一片嘈雜中,羅婧瑤好像聽到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她定了定神,抬頭望向了街道對面,而那里卻只有一個賣地瓜的小攤,老板則是坐在板凳上百無聊賴的刷著手機。
“羅教練?!?br/>
正當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xiàn)幻聽了的時候,那道男聲再次響起,變得更清晰了。
猛地轉(zhuǎn)過頭,羅婧瑤看向了巷口左邊的陰影處,一輛看不清顏色和車牌的吉普車正停在那里,車還打著火,尾部排氣管排出的尾氣在燈光的映襯下有些煙霧繚繞的。
透過稀薄的煙霧,她只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倚靠在車頭處,下一秒對方就直起了身,緩步朝著巷口的方向走了過來。
“林警官?”羅婧瑤錯愕的瞪圓了眼,似是有些想不通怎么會在這里遇到他。
林嘉凡行至了她的近前,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yīng)。
“你……”
不知為何,在對方那雙黑眸無聲的注視下,羅婧瑤心底突然涌出了無限的心虛,她扭頭看了看身后黑黢黢的巷弄,干巴巴的說了一句:“真巧啊?!?br/>
“是嗎?”林嘉凡俊臉上的笑意加深了一點,意有所指的往巷子里瞟了瞟:“我好奇的是,羅教練怎么會在這個時間出現(xiàn)在王桂芬的住所附近?!?br/>
果然。
羅婧瑤睫毛顫動,大腦在飛速的運轉(zhuǎn)了幾圈后,選擇了說實話:“我是過來給她道歉的?!?br/>
“林警官呢?大晚上的是過來找王桂芬了解情況的嗎?”
畢竟白日里女人口中叫囂的話都是警方尚未對外公布的案件細節(jié),連她都能察覺出不對勁來,警察又怎么能想不到,事后過來談?wù)勗捲僬2贿^了。
沒想到林嘉凡卻搖了搖頭:“我要找的人是羅教練你?!?br/>
嗯?
羅婧瑤聽到這先是呼吸一滯,隨即話語不受控制的脫口而出:“林警官跟蹤我?”
林嘉凡沒出聲回應(yīng),不過此時他的表情就已經(jīng)給出了肯定的答案了。
怪不得。
之前她覺得奇怪的地方就都說的通了,無怪乎對方早些時候在龐光面前幾次三番的替她解圍,感情是因為不能讓她太警覺,這樣才有漏洞可以抓。
嘴角抽了抽,羅婧瑤在心底默默地收回了那張發(fā)出去的好人卡。
她掀開眼皮仔細打量了身前的男人兩眼,這才發(fā)現(xiàn)林嘉凡鏡片后的眼角是有些微微上揚的,使得整張面龐透著幾分不羈。
不得不說這人鼻梁上的無框眼鏡選的是非常成功的,鏡片不僅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他眼底藏的極深的精明感,還顯得整個人在氣質(zhì)上儒雅多過算計。
陰險狡詐。
回過神的羅婧瑤深吸了一口氣,眉間的皺褶若隱若現(xiàn),她其實有些想不通警方為什么會忽然盯上自己。
像是看穿了她心中的疑惑,林嘉凡語氣平板的開了口:“最近一周,津市接連發(fā)生了兩起性質(zhì)極其惡劣的兇案,而在這期間羅教練剛好成功入職了公安局并擔(dān)任體能教練。”
“今天上午王桂芬?guī)е藖砉簿珠T前鬧事的時候,羅教練似乎又對我們同事之間的談話格外感興趣,接著還見義勇為的成功阻止了王桂芬意圖傷害自己的舉動。”
“再然后羅教練就出現(xiàn)在了最新的案發(fā)現(xiàn)場,并協(xié)助我們警方抓捕了一名本來很有可能逃脫的疑似嫌疑人?!?br/>
“等到終于結(jié)束了如此操勞的一天,羅教練竟還于晚上……”林嘉凡說著,慢悠悠的抬起左手腕看了一眼腕表:“八點五十三分的這個時間來到了王桂芬的家中‘道歉’。”
他每說一句話,羅婧瑤的神情就會僵硬上一分。
果然干刑警這行的敏銳程度都遠超常人,原來她那些隱蔽的小動作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根本就是無所遁形。
“所以羅教練有沒有想要解釋的?就說說為什么您一個體能教練會對兩年前連環(huán)殺人案兇手的母親和最新發(fā)生的命案有著超乎尋常的關(guān)切。”林嘉凡說話間,微微彎了腰與面前的人平視。
可惜就算是這個姿勢也無法抹除身高差距所帶來的、濃重的壓迫感。
羅婧瑤下意識的往后縮了縮,解釋,她拿什么解釋?
我昨天晚上一不小心鉆進了別人家的冰箱,看到了疑似兇手和案發(fā)現(xiàn)場?
神經(jīng)病?。?br/>
是以她只能后退了一步,堅持著最開始的說辭:“我的確是來賠禮道歉的,像是我們這種職業(yè)下手難免沒輕沒重,王桂芬年紀也不小了,我怕傷到人。”
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林嘉凡重新直起了腰身,臉上滿是玩味卻也沒有繼續(xù)追問:“不知道羅教練方不方便跟我回局里一趟協(xié)助調(diào)查?”
話音落下,他篤定羅婧瑤不會拒絕,率先轉(zhuǎn)身走到了吉普車邊,還順手拉開了后座的車門。
“……”沉默了兩秒,她小步的跟著蹭到了車邊。
在俯身坐進車里的前一刻,羅婧瑤的耳邊傳來了林嘉凡那夾雜著些許戲謔的話語:“多謝羅教練配合警方工作?!?br/>
咬了咬后槽牙,她皮笑肉不笑的回應(yīng):“林警官客氣,這是我應(yīng)盡的義務(wù)。”
而回應(yīng)她的是對方那若有似無的一聲輕笑。
在前往津市公安局的路上,羅婧瑤干脆抱著背包在后面閉目養(yǎng)神了起來,期間還無聲的嘆了口氣。
今天一天玩的心眼比她過去二十五年加起來都多,比她連著打四場比賽都疲憊,做人未免也太累了。
就在她腦海中的各種思緒亂飛的當口,座位旁邊的揚聲器忽然發(fā)出了一道不甚著調(diào)的男聲。
羅婧瑤一驚,睜開眼一看才發(fā)現(xiàn)原來是林嘉凡的電話連接了這輛車的藍牙,車子前方的電子屏幕上顯示的是正在通話中。
“頭兒?你人跑哪去獨自瀟灑了?留我們幾個在單位加班不太道德吧?”
龐光的公鴨嗓子并未因為電波而削減半分,生動到她幾乎瞬間就腦補出對方說這話時候的表情了。
林嘉凡彼時正在等紅燈,聽到問話還順便掛了個檔:“馬上到局里了,有事?”
“哦,是上午羅教練幫著抓住的那名男子,經(jīng)過核查確定了身份。對方叫馬洪堂,今年37歲,戶籍不是津市本地的,而是川省那邊的,無正當職業(yè)?!饼嫻庾匀欢坏木驮陔娫捓飬R報起了工作。
羅婧瑤挪了挪坐麻了的屁股,耐心的等待著林嘉凡出言阻止。
偏偏前面開車的人好像一時間忘記了她的存在,僅僅從鼻子里擠出了一個‘嗯’,示意自己在聽。
“之前從他鞋底提取到的DNA比對結(jié)果也出來了,與案發(fā)現(xiàn)場發(fā)現(xiàn)的受害者DNA一致,足以證明這個馬洪堂的確在案發(fā)現(xiàn)場逗留過?!闭f到這,龐光的語氣開始變得憤憤不平了起來。
“可他只承認去過發(fā)現(xiàn)受害人尸體的那間房子,拒不承認是他殺害了受害人。他說來津市這邊不僅沒能賺到錢,還被騙的負債累累、流離失所,萬般無奈之下才想著去了那種人口稀少的老舊小區(qū),撬開空置房屋的用于暫時落腳。”
“至于為什么鞋底會有受害者的血液,馬洪堂辯解說前一晚他是先撬了案發(fā)現(xiàn)場的門,進去發(fā)現(xiàn)不對勁就趕緊跑了,之后便到了大媽家樓上?!?br/>
那邊龐光才說完,這邊林嘉凡就用雙手迅速的打著方向盤,控制著吉普車轉(zhuǎn)彎駛進了津市公安局的大院內(nèi)。
等到把車停穩(wěn)熄了火,他才再次開了口:“這樣的辯解,你信嗎?”
后方的羅婧瑤聽到這話,不由得掀了掀眼皮,一眼就從后視鏡里看清了他面上的意有所指。
“廢話,這么漏洞百出的借口,誰信誰是傻逼吧?”龐光不明所以。
“沒錯。”林嘉凡姿態(tài)放松的向后靠在了椅背上,透過后視鏡和羅婧瑤視線交匯,一字一句的道:“我也不信?!?br/>
羅婧瑤:“……”
好氣。
指桑罵槐的狗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