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在殘陽西沉、暮色四合之時。
和親的車隊,終于來到了王城。
王庭之內(nèi),殿堂林立,金碧輝煌的石柱,璀璨的琉璃瓦頂,落日下,一片光彩熠熠。
司露被安排在了王后殿里,寢殿敞亮,極是奢華。
水晶為燈,珠玉為簾,紫檀木闊床上懸著鮫綃紗幔,紗幔上以銀絲繡了大片格?;ǎ酗L時,綃紗輕動,如有暗香浮動。
殿內(nèi)桌椅、欄桿、木柱,皆是描銀鎏金,入目處,金光閃閃,奢靡異常,白玉滿堂,金磚鋪地,寶石鑲嵌,金碧輝煌。
可見這些年,北戎王室的擴張和掠奪,有多么猛烈。
他們野蠻殘暴,來勢洶洶,席卷了整個北方,這些金碧輝煌之后,又有多少的家破人亡、尸橫遍野。
子瑞哥哥從前便對她說過,北戎不除,終究是天下大患。
正胡思亂想著,春熙帶著數(shù)名胡女走進來,對她行了一禮,道:“公主,汗王送了這些侍女來服侍您。”
司露看過去,四名胡女穿著短打的胡裙,一字排開,行著蹲禮,用蹩腳的中文介紹自己。
“奴婢朱麗。”“奴婢可曼。”
“奴婢普爾?!薄芭舅?。”
司露一一記下,留下了看著最是機靈的朱麗,讓其余三人退下去休息。
朱麗模樣天真,皮膚幽黑,扎著粗粗的辮子,發(fā)絲蜷曲,一雙眸子又圓又亮,看起來也不過十四五歲的模樣,大約是為了來服侍她這個中原公主,才提前學的中原話。
朱麗對著司露的美貌贊嘆了許久,她從小生活在北戎,從未見過中原女子,當?shù)厝舜蠖嗥つw粗黑,竟不知還有如雪般瑩白的皮膚。
司露任由她圍著自己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目光炯炯,這也正說明了朱麗的單純。
她試圖打探些王城內(nèi)的消息,她用流利的胡語問她:“我初來乍到,對你們王城中的一切都不熟悉,你在此地呆的久,可否給我介紹介紹?”
這讓朱麗愈發(fā)崇拜她了,“可敦的胡語說的真好。”
朱麗是個話多的,很快便把王城各處建筑、道路布局都與她說了個明白。
說完這些,她還滔滔不絕說起王城中的人來,汗王有八位閼氏,其中地位最煊赫的,是托塔麗可閼氏,托塔家族是北戎最有名望的家族之一,托塔麗可閼氏的哥哥是托塔部落的酋長,為王庭東奔西討,貢獻極大。
說罷,她又悄悄告訴她,“可敦,托塔麗可閼氏脾氣不太好,您與她相處務必小心些?!?br/>
說完幾位閼氏,她又說到可汗的幾位皇子公主,老汗王一共八女七子,有些封了領(lǐng)地,常年不在王城,只有節(jié)慶才會回來。
在王城中常住的,是大王子、二王子、四王子、五王子和還有七王子,也是可汗最喜歡的幾位王子。
朱麗津津有味地說著:“大王子和二王子似乎鬧過不合,可平日大王子心善,二王子狠辣,四王子和七王子乃至宮里人大都向著大王子,只有五王子向著二王子?!?br/>
“五王子?”
司露沉吟,不知為何,突然想起那夜帶著大氈帽進入二王子營帳的那個人。
“是啊,五王子的身世說來可傳奇了?!?br/>
朱麗滔滔不絕,“草原上一直都流傳著他是狼王之子的故事。”
狼王之子?
司露愈發(fā)吃驚。
朱麗興致勃勃,“是啊,他天生異瞳,被視為不詳,被巫師扔下斷腸崖卻還是活了下來,聽說,他是被狼群撿去了,被狼王撫養(yǎng)長大的?!?br/>
“他七歲回到王庭,可汗覺得他命硬,就留在了身邊,他精明強干,又不愛出風頭,慢慢就被可汗器重了……”
原是如此。
這樣來看,這五王子倒是個頗具傳奇色彩的人物。
不過這些與她沒多大關(guān)系,又問了朱麗一些王城的格局和路線后,司露方才放她離開。
*
夜里,司露躺在寬闊的紫檀大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睡。
朱麗告訴她,明日可汗將會舉行盛大的歡迎儀式,給她接風洗塵。
到時候,所有的王子公主、部落首領(lǐng)都回來參加,必定是個聲勢浩大的盛會。
并且,汗王還會將他們留在王城觀禮,七日后,他將在草原上舉辦最盛大的婚禮,與公主成婚,在中原使臣的見證下,永結(jié)兩國之好。
司露卻只覺頭疼。
如此一來,豈不是部落里有頭有臉的都認識她了?
回頭她若逃跑,也更容易被人發(fā)現(xiàn)。
可她眼下沒辦法推脫,只好硬著頭皮登場,畢竟締結(jié)兩國同盟,是她此次和親的重任。
*
翌日,王殿之內(nèi)人聲鼎沸,燈火燦燦,笙歌曼舞。
王庭各部的首領(lǐng)們都來了,王子公主也個個在場,再加上中原隨行的使臣,整個金殿內(nèi)人頭攢動,熱鬧無比。
打扮靚麗的胡女們身著薄紗短裙,勾勒出窈窕婀娜的身形,若隱若現(xiàn)的曲線,給人無盡的遐想,靈活如飛燕,踏著鼓點,伴著樂聲,身姿飛旋,曼妙翩躚,跳著輕快地胡旋舞。
她們赤玉足,纏銀鏈,銅鈴叮咚作響,在燈輝下璨璨生輝。
一陣又一陣喝彩響徹殿堂。
胡人議論聲起,暗帶嘲諷,“這些舞女這么美,若是把那漢室公主比下去,可怎么是好?”
“是啊,我們胡人舞女的風韻最是妖嬈,若論美艷,恐怕那漢室公主是半點不及的?!?br/>
司露在隔壁的偏殿中,聽著王殿中的喝彩聲,議論聲,心若擂鼓。
她有些緊張,倒不是以內(nèi)這些胡人拿她跟舞女比,暗含羞辱,只是因為她心中矛盾,不想受人矚目。
侍女拉滿了簾子,替她更衣。
司露背身而立,昏黃的火燭映出她牛乳般光潔無暇的后背。
兩個胡人侍女驚羨不已。
“可敦定會成為汗王最寵愛的女人?!?br/>
司露立在昏暗中,默而不語,濃密的長睫低垂,看不出情緒。
漢家霓裳繁復華麗,穿起來卻并不容易,需要兩人合力方可。
這件霓裳是太后所賜,要她在入王庭時穿著,以彰顯大國公主風韻。
司露清楚,今日這霓裳一穿,氣勢大開。
定會讓北戎人認定她漢家公主的身份。
但同時也會引得眾人矚目,與她不露圭角的、收斂鋒芒的想法背馳。
思及此,司露手心一片濡濕。
可她沒有退路了,侍女將她引到了王殿之外,那扇金碧輝煌的大門開啟時,便是萬眾矚目。
她定了定心神,默念著船到橋頭自然直,當下,先把和親的使命達成。
“昭樂公主到——”
隨著一聲高喝,殿門緩緩開啟。
司露深吸一口氣,十指攥入掌心,努力保持鎮(zhèn)靜,緩緩步入殿堂。
今日,她是大夏公主。
不能表現(xiàn)出半分半毫的怯懦。
殿內(nèi)的舞樂笙歌,歡聲笑語,在這一刻戛然而止,無數(shù)的目光朝她投過來。
司露雙手交疊身前,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所有的喧囂化為沉寂。
所有的視線帶著驚艷、漸入癡迷。
她美得不似凡人,更像是,九天下凡的神女。
燈華燦燦,映出她絕美的容顏,膚白勝雪、眉目似畫、秀美無倫,鬢發(fā)如墨云,戴著鑲滿珍寶的玉冠,步搖熠熠,矜貴無雙。
身著雪色霓裳,渾身像是籠著輕嵐煙霞,將她本就絕美的容色張揚得舉世無雙,長長的裙擺拖在身后,足足有數(shù)丈長,上用金線織就了九尾神鳥,耀目的好似要展翅騰飛。
似真似幻、空靈輕逸。
不似凡塵中人。
只看一眼便叫人遽然失了魂魄。
感受著那些注視,司露挺直脊背,保持優(yōu)雅的姿態(tài),款款走在金磚鋪就的大殿上。
“神女,神女下凡啊?!?br/>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便是沸騰的喧議。
“可汗好福氣,竟能取得□□神女?!?br/>
“我北戎定能得神明庇佑啊。”
在眾人的呼聲中,司露走上高臺,約卓可汗頭戴金冠,身著王袍,雖兩鬢微霜,但精神尚可,他望著她失了神,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神女……哦不,昭樂公主請坐?!?br/>
司露屈膝斂衽,行了個中原禮,在他身邊的王后位上落座,身側(cè),二王子為首的一眾王子們次第坐著。
他們個個頭戴紫金冠,著金縷袍,氣度華貴,此刻一道道目光打量過來,不少在她身上流連。
二王子看她的眼神更是幾近癡迷,如狼似虎一般,毫不避忌旁人。
這一幕被汗王發(fā)現(xiàn),他有些不滿,咳了一聲,“海邏,你去后殿看看,酒備得如何了?”
這分明是將他趕走,呼延海邏哪里肯,努力辯解,“父汗,可兒子是北戎王儲,今日是代表北戎的,怎能離席?!?br/>
可這反而激怒了汗王,他面上泛起薄怒,“你是太子,便可越過你父王了?”
此刻王殿內(nèi)觥籌交錯,笙歌鼓樂,無人察覺到汗王發(fā)怒,只有近處的王室子女,才能看得清清楚楚。
“父汗……”
二王子還要辯解。
此時,坐在他身側(cè)的大王子發(fā)話了,“二弟,你雖身為王儲,但終歸是父汗的兒子,父汗發(fā)令,你如何能推卻?快快聽從了去吧?!?br/>
大王子生得面善,沒有太多的棱角和鋒芒,說話的聲音也是謙遜和善的。
二王子一點就著,當即被激怒,口中狂言,“我與尊貴的父汗說話,豈容你個賤族之子插嘴?!?br/>
另外幾個王子看不下去,紛紛幫著大王子說話。
“父汗,二哥的話也太傷人了些吧?!?br/>
“是啊,他目中無人,不僅忤逆您,又出言辱沒大哥,德不配位啊。”
聽到德不配位幾個字的時候,汗王的神色突然一凜。
幾人噤聲,一時間再無人敢說話。
良久,一道低醇的嗓音響起。
“父汗,二哥身份尊貴,確實不該離場,后殿備酒的事,就由兒子代勞吧?!?br/>
清潤又澄凈,像是山中澗泉,敲打人心,很是悅耳動聽。
循聲看去,男人立在那兒,身形高大英挺,雖然隱在華麗的長袍中,卻隱約能看出他寬厚的脊背和虬實的臂膀,他面容俊麗,五官深邃,給人英姿勃發(fā)之感,尤其是那一雙眼睛,透亮仿若曜石,在燈火下,璀璨無暇,有攝人心魄的力量。
這張臉,司露只覺熟悉。
一時卻又想不起來。
汗王有了臺階下,覷了他一眼,沒多想便同意了。
“你既想替兄長分憂,便去吧?!?br/>
他躬身行胡禮,起身離去,身形峻挺,步履矯健,颯沓如流星。
而留下來的二王子,面上的得意之色頓顯。
司露端坐著,心中隱隱有了猜測。
這宮中向著二王子的,只有五王子。
所以方才那人,便是被人稱為狼王之子的——
呼延海莫。
可朱麗不是說他天生異瞳?
為何她并未瞧出?
若說她瞧出些什么,那便是此人城府極深。
二王子心狠手辣、張狂傲慢,但卻胸無城府、無甚心計。
但這五王子,卻給人一種陰沉森涼之感,宛若幽深的汪洋,稍不留神卷進去,就會將人溺斃。
不過這自是與她無關(guān),既然覺得此人危險,以后盡量避開就是了。
夜宴結(jié)束后,司露回到王后殿,梳洗過后,躺在闊綽的大床上,卻久久不能入眠。
這幾日約卓可汗還不會對她做什么,還是會客客氣氣尊她為□□貴客。
她眼下還是安全的。
只是七日之后,婚典禮畢,一切就不好說了。
并且經(jīng)過這場夜宴,司露還發(fā)現(xiàn),這北戎王庭表面上看起來風平浪靜,但實際內(nèi)里暗流涌動。
大王子或有奪嫡之心,又似善于籠絡人心,其余王子好似也都是站在他這邊的,可他母族低微,勢力不足以撐起他的勃勃野心。
眾王子之中,唯有五王子,是站在二王子這頭的。
可那也只是明面上看來,真正內(nèi)里如何,只有他們各自心里清楚。
如此盤根錯節(jié)、風起云涌的王庭,司露一日都不愿多留,可眼下她只能等待時機,蓄勢籌謀,待時機成熟,便逃離此地,回到長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