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塌寨墻的自然是黑火藥。

    黑火藥即使在宋時，也不是什么多稀罕的物件，阻礙其進一步普及和發(fā)展、取得后世地位的主要因素之一是質量的不穩(wěn)定、不統(tǒng)一。這種起源于道家煉丹術士長生不老丹方的黑色粉末，本就自帶神秘色彩，加上古時中國工匠對技術普遍的自珍態(tài)度，師徒之間都講究個“教會徒弟餓死師傅”，同行之間更是幾乎沒有技術交流，也就絕談不上什么行業(yè)標準。

    一樣都是火藥，都能用火點著，都冒煙、都會炸，但是論及威力，張三家出品的和李四家出品的就不一樣，甚至于因為原料的品質一樣不可控，同一家今天出品的和昨天出品的，威力也不完全一樣。

    這也是當世之人對火藥這種跨時代的發(fā)明遲遲得不到足夠深刻的理解和恰當?shù)膽玫闹匾颉?br/>
    而這些對于來自后世的賈旭當然不是問題，他是很清楚地知道這種不起眼的黑色粉末是如何塑造世界的。

    賈似道給他運來的第一批補給里，就有十船硫磺和硝石，加上后來陸續(xù)運達的貨物，昌化港中已經存了二十余船。賈旭單獨撥出六船原料，交給金鴻超做研究，“一硝二磺三木炭”，即一斤（舊制十六兩）硝石、二兩硫磺、三兩木炭，這種粗略的配比人盡皆知，但遠不是黑火藥的完美配比。

    真正的完美配比，賈旭其實也不知道。但是沒關系，可以試啊。

    在他的要求下，工匠營首先將硫磺、硝石、木炭三種原料進行研磨、制成粉末，然后對每種原料進行增減，配置出各種不同比例的火藥，再進行試燃、試爆，詳細測試、觀察威力的變化。初時金鴻超還很抗拒，賈旭給工匠營安排的活計一個接著一個，根本忙不過來，都是老祖宗幾百年傳下來的方子，有什么好折騰的？但在拗不過賈旭、進行了數(shù)次試驗之后，當真真切切的差異擺在他的面前，又勾起了他極大的好奇心。他本就是個喜歡鉆研的人，不然也不會鼓搗出突火槍這種神物。很快他就沉溺于這種研究試驗之中不能自拔，甚至于賈旭叫他組織匠營做工，都要以斷了他的研究支持相要挾。

    此次來石碌，在賈旭的安排下，匠營也帶了許多經過配比調整的“高爆”黑火藥，原本是準備用作開礦。卻沒想到首先用在了攻寨上。

    在黎民眼中，地勢險要的德旺主寨，建有三道高低相配的寨墻，墻上配以悍勇的德龍?zhí)劣率浚粝胝婀ハ?，不多耗費些時日、搭上以千計的勇士性命，是斷不能破的。如今卻隨著一聲爆響，化為虛無。配上道公的陣前咒禱，將其歸為山鬼和祖先鬼的憤怒，是唯一可信的解釋。

    這樣的解釋讓寨外的德旺番茂勇士氣勢大振，得到鬼靈庇佑的他們無所畏懼。而寨內德龍?zhí)练氖繗鈩t一落千丈、跌入谷底，都以為是自己不守傳統(tǒng)、偷襲同族，引來鬼靈的懲罰。

    之前還耀武揚威的他們面對德旺番茂的勇士變得不堪一擊、望風披靡。王常林在寨中極力彈壓，想要穩(wěn)住局勢，可就連他自己都被嚇得兩股發(fā)顫、戰(zhàn)戰(zhàn)栗栗，又如何穩(wěn)得住別人？

    數(shù)千德旺勇士眨眼間便攻破了本就被炸得搖搖欲墜的第三道寨墻，然后如潮水般涌入主寨之內。

    正在德旺寨中的王常林絕想不到自己引以為恃、固若金湯的德旺老寨竟然如此不堪一擊。自己原本還想著哪怕是朝廷怪罪下來，自己守在寨中，也能迫得官軍畏于傷亡，而與自己好好談談條件。卻不想怎的就這般輕易被破了寨門？

    他還想著組織一些親信在寨門后重新建立防線，抵擋德旺番茂的攻勢，只是被嚇破了膽的德龍?zhí)燎鄩岩褵o抵抗之心，在士氣正虹的德旺勇士面前一觸即潰，任憑他如何叫罵，也無法重整隊伍，而是恨爹媽少生兩條腿般四散奔逃。

    王常林見勢已不可擋，也丟下部眾，自己跑了。更多的人見狀丟棄手中兵甲、五體投地，向山鬼祈求，原諒自己的不虔誠，也向殺來的德旺勇士祈求活命。也有少數(shù)人藏于寨內屋舍，期待躲過一劫，可他們又焉能避過世代住在寨子里的德旺勇士的搜索？就連德龍?zhí)练念^領王常林本人，也棄了平日耀武揚威的頭領衣甲，藏于一處倉庫之中，又很快被人搜出，綁在主寨正中的廣場之上。

    此時廣場上已經密密麻麻地跪了四五千人。德龍?zhí)链舜我彩菍⒎械暮酚戮J盡皆帶出，想著趁德旺番茂與官軍沖突之機，襲取德旺主寨，再收服依附的小寨子，便可稱得黎母山西峒一霸了。卻沒想到德旺的人轉頭就與官軍一起來剿自己，還引發(fā)了山鬼震蕩，真是輸了個徹徹底底、又不明不白。

    那些漢官，不是各個看不起我們黎民，滿腦子想著怎么吞并、奴役我們么？德旺番茂如此挑釁，不正是剿滅他們，向朝廷請功的良機么？自己抄了德旺番茂的后路，漢官不是應該過來與我相邀，首尾夾擊，一舉將他們蕩平么？怎么我看他們現(xiàn)在為首幾人反而相談甚歡的樣子？

    王常林看著賈旭一側坐著一名極為英美的絕色女子，又看了看另一側王仲文半邊屁股虛搭在椅子上、偏坐在賈旭一旁的恭敬姿態(tài)和更旁邊王靖瑤面色緋紅、時不時用眼睛瞄著賈旭的嬌羞樣子，陷入了沉思。原來軍使大人好這一口啊。他急忙抬頭對端坐在他面前的賈旭說道：“軍使大人，我小女兒今年剛剛十七歲，生得也是極為美麗，不如……”

    “你給我打住！”賈旭急忙伸手打斷。好家伙，這時代的人都什么做派。堂堂上州司法參軍送侄孫女，大名鼎鼎的一方節(jié)度送女兒，未過門的夫人送小妾。這黎母山中大峒之主開口又是這一套。

    我吃這一套么？我就算想吃，我也得嚼，也得消化啊，也不是這么個囫圇吃法??！

    這難道就是中華民族的傳統(tǒng)美德么？

    糟粕，都是糟粕??！

    一旁的呂妙晴一手扶著香腮，沖著賈旭說了句：“想不到你還真的很受歡迎啊。”另一手卻已扶上了他的腰側，狠狠地掐了一下。賈旭急忙正色對著王常林說道：“你不要在這里胡言亂語，本官可不是你想的那種人?！?br/>
    腰間的手又重重地掐了一下，方才悄然收回。

    “王常林，你為何要偷襲德旺番茂的寨子？”賈旭開口問道。

    “回軍使大人的話，這德旺番茂百余年來拒服王化，在黎母山西峒劃山自立，如今又膽敢冒犯軍師大人，無視朝廷天威?！蓖醭Ａ智榫w激動地自我辯白道：“我這也是憤于他們如此不知好歹，想要替朝廷分憂啊?！?br/>
    “你放屁！”一旁的王仲文指著王常林罵道：“你分明就是趁虛而入，圖謀我德旺番茂的寨子?！?br/>
    王常林急忙哭訴：“我冤枉??！”

    “你真的冤枉么？”賈旭拍了拍情緒激動的王仲文，示意他不要心急，轉過來質問王常林：“我讓你做使者，與德旺番茂溝通礦山之事，要的是雙方結好，互不侵犯。而你是怎么做的？你到德旺番茂的寨中，說我率朝廷天兵而來，是要西峒諸寨臣服，否則就要犁庭掃穴、蕩平西峒。你還說如果我真的領兵來犯德旺番茂，你一定盡率寨中精銳前來助戰(zhàn)?！?br/>
    賈旭沖著一旁的王仲文，用一種調笑的語氣說道：“他在我營中也是這么說的，說你德旺番茂若敢抗拒天兵，他一定盡率寨中精銳前來助戰(zhàn)。你看，他倒是個守信之人，確實帶著寨中精銳來‘助戰(zhàn)’了?！?br/>
    “只是……”賈旭又轉向王常林，問道：“你跟我說說，你助的是哪一邊啊？”

    王常林一邊連連俯首，一邊說道：“當然是助朝廷，當然是助軍使大人，這德旺番茂膽敢冒犯軍使大人天威，我也是想著能幫軍使大人教訓一下他們，方才如此?！?br/>
    賈旭從座位上站起，蹲在王常林的面前，用手拍了拍他的頭，說道：“你一再說到‘天威’二字，可你知否，悠悠蒼天，恩威難測，又豈是你能妄加揣度的？你不過是想著挑撥我與德旺番茂之間的關系，最好是大打出手，以便自己火中取栗罷了?！?br/>
    他又坐回座位，說道：“似你這般名為敬畏天威，實際上卻妄圖利用、兩相挑撥、以謀私利，天，是會懲罰你的。你剛才不是也聽見山鬼和祖先鬼憤怒的咆哮了么？”

    王常林還要說些什么，賈旭卻也不愿再聽他狡辯，揮手叫親衛(wèi)將他押了下去，然后指著廣場中密密麻麻跪著的四五千人，轉身對旁邊的王仲文說道：“這些德龍?zhí)练那鄩眩銣蕚湓趺刺幹?？?br/>
    王仲文聞言從座位上站起，沖著賈旭拱手說道：“小人不可貪天之功。若沒有軍使大人，我等想奪回寨子，不知道要傷了多少人命，斷不可能如現(xiàn)在這般一鼓作氣，也抓不到如此多的俘虜?！?br/>
    賈旭問道：“按你們黎民間的傳統(tǒng)，對爭斗中抓獲的俘虜，都是如何處置的？”

    王常林答道：“黎民之間對待俘虜一般不予殺害，而是按照俘虜?shù)纳矸莶煌?，向對方索取贖金。”

    賈旭笑著說道：“德龍?zhí)寥木J盡在此處，要多少財物才能贖得，又該找誰去要？”他稍加思索，繼續(xù)說道：“德龍?zhí)链朔瞧茐牧死枘干街械膫鹘y(tǒng)，那么對他們的處置也不能完全依按照傳統(tǒng)來，那樣就太便宜他們了。王常林本人，欺瞞朝廷、挑撥爭端，罪大惡極，必須殺掉。他在寨中的嫡系親信，你酌情處置，我不多過問，但是不可再讓他們在寨中掌權。德龍?zhí)林髡羞z下的老幼婦孺和一應財物，都歸你德旺番茂所有，從今往后，就不再有德龍?zhí)练恕Ｔ慢執(zhí)料聦俚哪切┬≌?，我派人與你一同前去曉諭，以后就叫他們依附于你。至于這些青壯，則暫時都歸我——我在石碌的礦山，正好缺勞力。我會留些人馬，你也多派些峒丁協(xié)助，就讓他們在石碌替我挖礦。以三年為期，表現(xiàn)好的可以放歸回寨與妻子團聚，如果愿意繼續(xù)做工的也可以給付工錢。表現(xiàn)不好的嘛，就叫他們永遠在那挖礦吧?！?br/>
    王仲文聞言大喜，從座位上站起，帶著身旁的德旺番茂眾人一齊俯首說道：“感謝軍使大人厚賜！”

    賈旭還要說兩句客氣的話，一旁的呂妙晴卻搶著說道：“不用多謝，納了你的寶貝妹妹，總要給份像樣的彩禮才是，只是不知王頭領是否滿意？”

    “滿意！滿意！何止是滿意！”王仲文笑著連連應和。

    賈旭略有些尷尬地看了呂妙晴一眼，然后對王仲文交代道：“此般處置，也有拿德龍?zhí)亮⑼?、警示黎母山中其余諸峒之意。今后我與諸峒交往不會少，我可不想他們各個心懷鬼胎，滿腦子想著怎么算計我。而你德旺番茂，也是我樹立的與朝廷合作的典范，我希望你一定要把這個典范做好，將你的德旺番茂經營好，讓周圍諸峒都看看和朝廷合作能收獲的巨大實惠，再與跟朝廷作對的德龍?zhí)练南聢?，相信他們能清楚自己應該怎么做。你可千萬不要辜負我的期望?！?br/>
    王仲文只是帶著寨中諸人連聲應承，表示自己一定好好做。

    賈旭斜眼瞄了一下一旁的呂妙晴，繼續(xù)說道：“至于剛才王常林說的、他那個所謂絕色的女兒……”

    “我懂，我懂?！蓖踔傥募泵φf道。

    “不不不，你不懂?！辟Z旭擺手說道：“我是建議你把她收了，這樣便于你籠絡德龍?zhí)僚f部。殺她父親的事，你盡可賴在我頭上，只是記得，不要被枕邊風吹歪了心思便好?！?br/>
    王常林聽懂了賈旭話中之意，說道：“請軍師大人放心。我黎民歷代相傳的不僅有仇恨，同時有恩也要代代相報。大人對我德旺番茂的恩情，似黎母山一般深重，我德旺番茂以后唯大人馬首是瞻，絕不敢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