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釋天的春天,來得比任何地方都要早一些。
淺淺積雪在暖陽中融化,黃花龍牙、絲柏、繡球花和胡枝子紛紛抽出新芽。它們簇擁在藍蝶琳達酒館的圍墻邊,散發(fā)出令人迷醉的草木芬芳。嫩綠鮮黃交錯的樹影中,美艷的琳達小姐撩起紗衣,懷抱月琴,走在貴賓客房的紅石走廊。
她在精靈花苑七號門前停留,略微修飾了下額間墜珠裝飾,輕輕叩響了廊柱上的風鈴。
隱沒在花枝里的風鈴,發(fā)出叮當脆響,好似歌鳥輕鳴。琳達的思緒卻回到了那一個午后。血色殘陽伴隨火燒云暗垂天幕,那個人背負著巨大的古琴和兩把長劍,踏進酒館。
歷經長途跋涉的她風塵仆仆,一身青色衣袍簡單利落,掀起同色輕紗帷帽后,露出微瞇起的雙眼,直直望了過來。琳瑯記得她當時遍體鱗傷,自己正想上前攙扶,卻被那人伸出手臂,扶住月琴。
她就那樣摔落在自己懷中,低垂頭顱靠在肩膀,無比疲憊地擠出絲笑意,問:“琳達,我是來聽一曲香陰忘憂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
因為你是妖族的恩人,八部統(tǒng)御者迦樓羅王的摯友,傳說中的九圣傳承者。
可是阿蘇二,你為什么搞成了這樣。
身上的傷痕,以你劍修強健的體魄,很快就已復原??尚牡椎膫郏降资钦l給予你的,為何……
琳達低頭撫著月琴琴弦,默默思索:為何整整兩年,你都在花苑客房中足不出戶。除了飲酒,就是發(fā)呆,然后便是一定要,每日聽一曲香陰忘憂。
再沒有見你練過劍,只見你低頭撫過那把古琴,它叫號鐘是嗎?聲音果然嘹亮廣闊,但如此洪亮的樂響里,滿滿盡是壓抑。把我藍蝶琳達酒館的客人,都搞得經常無心飲宴歡樂。
琳達長長嘆了口氣,擺弄風鈴:當然這些都無所謂,我只想見到記憶中那個生機勃勃,精神旺健的阿蘇二回來。而不是現在這個,只沉迷在忘憂樂曲里,無所事事,迷茫至極的人。
“叮當——”
風鈴搖蕩出長長的尾音,門廊無聲開啟。
琳達抱著月琴踏在潔白的石地,抬眼一望,便見到云雁懶洋洋的身影。她蜷縮在吊床里,手里斜握住一只蝴蝶杯,怔怔盯著下方的睡蓮池出神。
沒有梳理發(fā)髻,她就這么拽著長發(fā),披散進淺藍紗衣的褶皺里。除了發(fā)絲間插著一朵粉紫色的精致簪花,再無任何裝飾物。這家伙又是如此以極其散漫的姿態(tài),虛度光陰了一日。琳達默默腹誹,邁步到她身邊,盈盈坐到白石圓凳上。
一如既往地,眼前這人并不會主動說話,她像個被戳一戳才會動的洋娃娃。如果你問,她會立即回答,但永遠是漠然冷淡,放佛神游天外。
“阿蘇二,春季祭典快到了?!绷者_如平常時候一樣,開始逗那女子開口。她一邊調試月琴,一邊笑意盈盈問:“在木曜新春里,你有什么愿望嗎?”
“沒有。”云雁回答,抿了一口百花酒,換了個姿勢躺臥,擠出個勉強稱之為笑的表情:“但是我會跟著你出去走走,看看祭典上的熱鬧?!?br/>
你回到帝釋天后,幾乎不出門。
但每次一出門,就會到處找不到你,要失蹤很多天,才會游蕩回來。琳達盯著云雁暗道:而且還會帶回不少麻煩。不是因為和那迦游民賭博,輸得精光后,被人狠揍一頓。就是因為闖入其他族的禁地,在里面亂竄,被人捆了回來。
要不就游蕩到一些飯店商鋪,喝酒不給錢,和混混打斗,惹禍被仆從追趕……迦樓羅王和修羅王,每次都派一大隊王族近衛(wèi)跟著你,但總被你甩掉,繼續(xù)闖禍。
然后她們就暗中拋撒金銀,跟在身后,為你撿起糾紛一一解決……可是你似乎不知情,也不在意,依然我行我素。你究竟是怎么了,阿蘇二……這不像以前的你啊。
而且,以前的你也不會和人空拳肉搏,被人肆意追打,毫不反抗。
你的劍呢?
你不再出劍了嗎?
琳達陷入回憶中,只覺得心底憋悶,禁不住對云雁脫口而出:“南宮陛下吩咐過我這里,不許讓你再上街鬼混,惹事生非?!?br/>
“我要出去,你們也攔不住我?!痹蒲銛[擺手,滿不在乎地枕著胳膊望著頭頂纏繞的花藤,道:“最多不惹麻煩好了。”
“你每次一口答應,卻每次都不改。”琳達嗔了一聲,開始彈奏香陰樂。這一次她臉色鄭重,改為勸告語氣:“阿蘇二……我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變成了這樣?!?br/>
“但是在帝釋天,所有知道你的人,都不希望看見你變成這樣?!彼龑υ蒲銍烂C道:“梭摩將軍,嵐藍將軍,經常會對我訴說,迦樓羅王和修羅王對你的擔憂?!?br/>
“還有拉姆一家,包括到我酒館里的許多居民,他們也常常問起你?!?br/>
“在所有人眼中,你依然是那位,讓整個妖族敬重的強大劍修?!绷者_眨著美目凝視云雁:“人們關心著你,你為何不關心一下自己?”
“香陰樂曲的功效,使你忘卻痛楚了嗎?”她嘆了口氣:“但沉溺在這樣神游散漫的狀態(tài),長久下去對你沒有好處。”
“阿蘇二。”琳達似乎下定了決心,語氣加重,抬手輕撫上云雁額頭,道:“我想過了,在木曜新春典禮后,就不再每日為你彈奏香陰樂?!?br/>
云雁依舊枕著胳膊仰望花藤,微踢動腿,沒有回答。
“我們都想看見以前的你啊……”琳達暗惱地拍拍她:“回來吧,阿蘇二,拿起你的劍,做真正的你。”
“真正的我……”云雁動了下嘴唇,笑:“我自己也看不清楚?!?br/>
“那就看清楚。”琳達搖動她的肩頭,急切道:“打起精神來,阿蘇二!你是劍修,你需要修行,需要有意義的戰(zhàn)斗!”
云雁撐起手肘支臉,對她側頭一笑:“說好了是木曜新春的典禮后。那么我今天仍有機會,聽到乾闥婆族的美妙仙樂。”
“如果不是因為這忘憂曲使你改變。”琳達垂下頭去,凝神在演奏中,輕聲道:“我愿為你一直彈奏下去。”
“謝謝。”
云雁發(fā)出微不可聞的呢喃,在香陰樂中翻身側臥,沉沉闔上眼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