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

    雷諾是習(xí)慣抑制自己達(dá)到冷靜的人，他在瞬間的情緒波動后，開始克制自己，理清思緒。

    “怪物、野獸、狼人……那要看你怎么稱呼我?！蹦腥苏f，他長著尖指甲的手還擱在祖母身上。

    “你在干什么？”雷諾注視著他的舉動，“你殺了她？”

    “我只是想進(jìn)來找點(diǎn)吃的。正在吃雞蛋糕，突然聽到尖叫，等我回頭她已經(jīng)摔在地上，然后她就死了?！遍L得像狼的男人看起來有點(diǎn)疑惑，但是他很快就不在意，“反正你要埋掉她對吧，不如把尸體讓給我吧？”

    “你想干什么？”

    “這么多肉，當(dāng)然是吃掉……唉，我知道人類喜歡埋葬尸體，不過你們不覺得太浪費(fèi)了嗎？”狼人——姑且稱呼之——隨即又放低聲音嘀咕起來，“你們當(dāng)然不覺得浪費(fèi)——人類嘛，總是富足的，可以很容易吃飽肚子?！?br/>
    本來雷諾還覺得對方是個有食尸癖的變態(tài)，不過聽起來又似乎不是那么回事？不過——吃掉人的尸體不管怎么說都很詭異吧？「浪費(fèi)食物」這樣的論調(diào)一下子讓詭異恐怖的事情變得只是詭異——但是種說不出的詭異，就像一首恐怖樂曲突然跑了調(diào)。

    “如果你想要分得尸體我也不會同意的，雖然這不是我打獵得到的，但我是第一個發(fā)現(xiàn)尸體的人?！崩侨硕字聪蚶字Z，護(hù)著祖母尸體的樣子有點(diǎn)好笑。不過雷諾笑不出來，他有點(diǎn)無奈又有些冷酷地說：“我不需要分享尸體，但是也不能把祖母的尸體讓給你?！?br/>
    祖母是怎么死的，自然不能只聽狼人的一面之詞，雖然他看起來不像殺人犯，但他是第一嫌疑人。現(xiàn)在的發(fā)展已經(jīng)脫離了《小紅帽》的軌跡，如果按照故事原著的話，狼吃了外婆，然后裝作外婆吃掉小紅帽。那么很有可能，眼前這位和狼有著緊密聯(lián)系的男人是在殺死祖母之后，故意裝作無辜的樣子等他上鉤，再殺死他？雷諾不知道，如果事情有太多不確定的話，那么至少把能確定的先確定下來——

    “你不能吃掉祖母的尸體?！?br/>
    狼人思考了一會，對雷諾說道：“雖然我說問你，但是你又不是尸體，你不能為尸體做出決定。尸體不回答我，那么我就可以自己決定。不過如果你愿意代替尸體的話，我會很高興。畢竟年輕男人比干巴巴的老太婆要好嚼的多?！?br/>
    對方一本正經(jīng)地討論著吃人問題，雷諾終于火了：“你為什么一定要吃尸體呢？！你不吃尸體會死嗎！”

    狼人似乎被他的大火氣嚇了一跳，隨即他有些不高興又有些委屈：“人類不也會吃尸體嗎？雞的尸體、鴨的尸體、魚的尸體……各種各樣的尸體他們都會吃，為什么我就不能吃尸體呢？”

    “可是你是人！人怎么能吃人的尸體呢？”

    “為什么不能吃，咬開皮膚，磨下肉，咀嚼幾下，就可以吞下去。如果生吃，血液還可以潤滑，不會噎住?！?br/>
    不不不——他要說的是道德之類的問題。

    雷諾有些傷腦筋地揉了揉眉心，不知道該怎么論證「人為什么不可以吃人呢」這個論題。

    本能般地知道這不對，但是他從來沒有想過為什么。一時組織不出語言，雷諾只好說：“因為這樣就是與人為敵，會被其他人討厭?！?br/>
    “……不管吃不吃，人們都會討厭我。”

    明明是面目兇殘的男人，怎么就是讓雷諾在上面看出被拋棄的小狗般的落寂呢？是錯覺嗎？

    雷諾想了想，對狼人說道：“如果你沒有做讓人討厭的事情，人們?yōu)槭裁礋o緣無故地討厭你呢？”

    “因為他們討厭的是我——我的存在本身，”狼人說，“所以不管我是幫他們趕跑狼群還是偷他們的雞，他們都一樣的討厭我。就像你，如果我不是殺了你，而是放你一馬，你也不會感激我，你永遠(yuǎn)討厭我。”

    這些想法大概他思慮了很久，并且為了得出這一結(jié)論，他吃了很多的苦，終于在無數(shù)次嘗試改變現(xiàn)狀的努力失敗后，選擇了確立這一結(jié)論——到底狼人有多少次試圖用自己的好意改變?nèi)说男囊猓€是只是雷諾自己喜歡把別人往好的方面去想，雷諾并不肯定。

    但是，不管是人類也好，野獸也好，動物也好，只有自己一個的話，都會感到寂寞的吧。

    “如果你沒有做令我討厭的事——特別是對我不好的事情，我為什么要討厭你？”雷諾淡淡道，“討厭也是件花力氣的事，喜歡可以說不出理由，而討厭則一定有原因。當(dāng)一個人決定討厭另一個人的時候，那么他一定忍受他很久了。也許有很多人可以跟隨大眾潮流來決定自己的喜惡，但是說到真心的喜歡和討厭，卻是在長久的磨合和積累中才形成的。”

    “……你不討厭我？”

    “如果你愿意幫我將祖母埋葬的話，那么我想我會認(rèn)為你是個不錯的人?！崩字Z不動聲色地引誘免費(fèi)勞動力。

    狼人不舍地摸了摸祖母的手，似乎在評估肉質(zhì)口感。

    “一點(diǎn)也不能吃嗎？”狼人吸了吸口水，“你知道的，小豬仔養(yǎng)大了是為了被人屠宰，做成香噴噴的紅燒肉；青澀的果子在成熟后就可以被摘下來了——可是你看她，長得這么成熟了，這么老了，都沒有人來吃她，這是多么遺憾?。　?br/>
    “我想，她一點(diǎn)也不遺憾?！崩字Z繼續(xù)淡定道。

    “好吧，其實(shí)我也不是很餓……”狼人這樣說著，終于狠下心放開祖母的手，“你想把她葬在什么地方？”

    “朝陽和夕陽都能到達(dá)的地方。”

    狼人的利爪刨坑非常便利，在他的幫助下雷諾很快就將祖母葬好了。而墓碑，還是狼人用指甲幫忙刻的——

    「小紅帽的祖母之墓——大紅帽」。

    大紅帽就大紅帽吧。

    雷諾跨上馬，讓狼人帶路向著最近的村莊走去——他需要準(zhǔn)備足夠的干糧，來進(jìn)行下一期的逃亡。

    順著路況較好的大道一直向北，雷諾很快就看到了一座規(guī)模較大的村子。村民們閑嗑瓜子，曬著夕陽，好不愜意。雷諾下馬，正想找人問問，便有一個老者走過來：“年輕的旅人，你乘著暮色到這個村舍來，不知有什么要緊事？”

    “你好，老先生，我想請問一下是否可以借宿？如果我沒有金錢，應(yīng)該怎樣得到干糧？”

    “我們是十分愿意你這樣英俊高貴的年輕人來留宿的，至于干糧你并不需要擔(dān)心，這幾年的收成很好，大地給予我們的饋贈，我們很愿意與他人分享。愿豐收永恒！”

    “祝愿豐收?！崩字Z應(yīng)和了一聲。

    “這位是……？”老者注意到了雷諾身后的狼人，因為雷諾的要求，狼人已經(jīng)把利爪收進(jìn)了手指腳趾中（雖然那樣會讓他有點(diǎn)痛），這樣的話，只是指甲有點(diǎn)尖便不會顯得特別怪異。

    “這是我的隨從——”考慮到便利問題，雷諾這樣說，“他叫——嗯——弗雷德。”想到狼人沒有名字的雷諾隨口謅了個自己耳熟的英文名——貌似是他家鄉(xiāng)某個廣場的名字。

    “對了，我叫雷諾?！币庾R到還未自我介紹的雷諾略表歉意。

    “你好，雷諾少爺。我是這個村的村長，請跟我來吧?！崩险咧糁照认刃校拔抑滥睦镉性敢馐樟裟銈兊娜思?，還會有一個適合您的寶馬的馬廄。不過不是我說——像你這樣年輕高貴的青年，實(shí)在應(yīng)該找一個體面的隨從?！?br/>
    雷諾瞥了狼人一眼，他似乎沒聽到老者的話，乖乖地跟在雷諾后面幫忙牽馬，睜開的一只眼睛不知看向何處，然而緊抿的嘴角似有忍不住的愉悅——只有人，才會有名字。才會在被人叫到名字的時候，應(yīng)出來。

    路上有不少人和老者打招呼，這些人也會很客氣的和雷諾打招呼。雷諾一直維持著溫和有禮但又不親近的微笑。而淳樸的村民無論男女，對于他外貌的贊美都毫不吝嗇——雷諾覺得，這個世界，至少是這個村的人，多數(shù)都是外貌協(xié)會的人。并不是什么貶義，雷諾也不是真的覺得自己就是「世界第一帥」，而是多多少少感覺到——自己在一個設(shè)定奇怪的世界。

    在迎面而來的過路人中，雷諾注意到一個古怪的男人。對方并沒有和他打招呼，按理說他也不會特別去注意別人才對，然而一向?qū)σ暰€比較敏感的雷諾下意識轉(zhuǎn)臉后就看到了那個男人。對方看起來并沒注意他，這個中年男人長相和裝扮都很普通，看到雷諾看向他，似乎剛注意到般，向這邊打了個招呼。

    “他是這個村的屠戶，村里人要?dú)㈦u宰羊都會請他幫忙?！崩险呓忉?。

    身后的弗雷德（狼人）有些犯嘀咕：“他身上有很濃的血腥味。”

    “因為是屠戶吧。”雷諾對中年屠戶點(diǎn)點(diǎn)頭，算是回應(yīng)。老者帶他們到一家較為富裕的農(nóng)民家，雷諾和弗雷德得到了一間房，而烏兔寶馬可以在簡陋的馬廄里稍微休息一下。好在馬廄里只有一只騾子，烏兔噴了噴鼻子，雖然不愿意，但還是高貴的表示愿意遷就一下。

    吃過粗茶淡飯后，雷諾牽著傲嬌的烏兔去散步——只有在高貴的主人身邊，烏兔才會勉強(qiáng)低下頭顱，表示愿意降低身份來委屈自己適應(yīng)這粗糙的生活。

    “哪里不對勁，”弗雷德皺著眉頭吸了吸鼻子，“這個村莊?！?br/>
    “什么？”雷諾不明所以，“這里不是很好嗎？”熱情淳樸的民風(fēng)，真是再好不過了。這是市場經(jīng)濟(jì)初步發(fā)展后的中國大陸正逐漸崩壞的東西，這樣的村莊，讓雷諾感到十分親切。

    “有味道，”弗雷德停下了腳步，換上農(nóng)民粗布短衣的他本來看起來只是個面相兇惡的大漢，此刻眼睛卻閃爍著莫名的光芒，一下子讓他整個人都冒出野獸般熱氣騰騰的生命力。弗雷德的鼻子因為急促的用力的吸氣而堆起小褶，連塌下去的刺猬頭也有張揚(yáng)的趨勢，如同壓抑著野獸本能、翻滾咕嚕的聲音，他說，“——有死人的味道。腐朽的鮮血。陳舊的尸體味?！?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