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高止棄,所以尚千水又暈了……
高止棄覺得自己很冤枉,他最初來尚水宮的目的,只是為與尚千水見一面,然后跟他打場架。若不出意外的話,他還會將尚千水打敗,奪得十年來的第一場勝利。
之后,他就可以瀟瀟灑灑的歸返越良城,跟他那個日夜叨嘮不絕的爹報喜了。
一切事情就那么簡單,不出意外的話……
尚水宮到處都是水,高止棄已接受了這個認(rèn)知,看著房間內(nèi),白石橫梁飛瀑,地上環(huán)池連繞,流水汩汩,浪花如珠的景致,他深呼一氣,擰掉了衣袂中的水。
這地方,居然能住人!
轉(zhuǎn)過身,尚千水仍睡在那張浮在水池的大床上,雙手緊緊抱著那顆球。他臉色已恢復(fù)正常,呼息也輕和均勻,估計快能醒過來了。
高止棄負(fù)手于背,踱步在房間走了幾個來回,心里默默編了段話稿……
“千水,冷不冷?”
“啊,不冷……”
“那餓不餓?”
“啊,有一些……”
“要不要吃面?”
“好??!”
高止棄的聲調(diào)動作都在模仿著腦中情景,還從手中端出一碗無形的面遞過去,“來,千水你告訴我,這里真的是你家尚水宮嗎?”
“是……”
“那你真是的尚水宮少主,尚千水嗎?”
“是……”
“千水啊,就看在我不遠(yuǎn)千里來見你一面的這份心意上,跟我打場架,好嗎?”
“啊,原來你跟那些男人都一樣……”
“不,怎么會呢?那些男人早被扔掉了,能親手打倒你的人只有我?!?br/>
“可是,萬一我暈了怎么辦?”
“沒事,我可以等你醒來,然后再打你?!?br/>
“可是,萬一我被鯰魚吞了怎么辦?”
“不用擔(dān)心,我會把你救出來,然后再打你。”
“可是啊,萬一我又再暈了怎么辦?”
“別怕,在還沒有打倒你之前,我是絕對不會走的!”
…………
“嗯啊……”
一聲微弱的呻吟響起,打斷了高止棄這場自編自導(dǎo)自演的話劇。
尚千水在床上緩緩翻了個身,兩扇睫毛微微顫動著,惺忪朦朧的,似乎真要醒了。高止棄這邊正演得入戲,見那頭上床的尚千水張開眼睛看過來,動作瞬間一滯,拋手扔掉了那碗無形的面。
“我們……在哪里?”剛醒的尚千水還有些迷糊,“啊,這里是我的房間嗎?”
“是的,你房間?!币粋€地方大,水又多的房間。
高止棄向他床邊走近幾步,但這回他小心了許多,生怕又撞上那顆球。
“我們出來了?!”尚千水望向高止棄,臉頰泛起淡紅,目光炯炯明亮。
呃,他在感激他的救命之恩嗎?
大概不會,因為如果不是他亂把東西扔進(jìn)湖里,就不會招來巨鯰,不招來巨鯰,他就不會被吞進(jìn)魚嘴。不吞進(jìn)魚嘴,他就不會窒息昏迷。所以高止棄認(rèn)為,即使尚千水給自己責(zé)怪幾句,也是情有可原。
然而……
“你好厲害……”尚千水對高止棄一笑,兩縷垂發(fā)落在微紅的雙頰上,溫潤乖巧。
高止棄咳咳幾聲,打算先辦正經(jīng)事……
約他打架!
他背身揮去衣袂的水滴,又正了正頭頂玉冠,抹過沾濕的額頭,整理幾下儀容,再轉(zhuǎn)回身時,就是一副玉樹臨風(fēng),儀表堂堂的正人君子。
尚千水的大床浮在池水上,蕩蕩漾漾的,高止棄輕步踏上,小心翼翼地坐到床沿邊,感覺平衡隱著了后,在心里翻開那套編好的話稿,淺吸一氣,道……
“千水……你冷不冷?”
“啊……”
呃,對白這么快就不對了?!
高止棄稍稍蹙眉,見尚千水那雙如水靈動的眼眸正驚訝地注視著自己,心間一悸,忘記稿詞了。
“你……你剛才叫我什么?”尚千水只覺自己的心在怦怦跳動。
高止棄頓了頓,把聲音放緩放輕,“千水?”
“啊……”尚千水一手捂住臉,一手緊張的捧著球,“你叫千水?!”
“你不是尚千水?!”高止棄被他這反應(yīng)搞郁悶了。
“原,原來我們關(guān)系已經(jīng)這么……這么好了?”尚千水臉上盡是不敢置信的興奮。
“呃……”高止棄睨視向他,“你喜歡的話,也可以喚我止棄?!?br/>
他不介意被人直呼名字,也不覺得這是什么讓人別扭難為情的相處。
“止棄……”尚千水嘗試著,認(rèn)真喚了他一聲。
“嗯,千水?!备咧箺墴o奈,只好友善回應(yīng)。
“啊……”尚千水呼出一聲感嘆,興奮得幾欲手舞足蹈,就連身下這張大床也隨他心情搖晃起來。
“別,你別亂動!”見大床有傾側(cè)之勢,高止棄連忙撐身穩(wěn)住,目光盯著尚千水懷里那顆球,咽了咽口水,“只是喚個名字而已,你激動個什么?!”
“抱歉……”發(fā)現(xiàn)自己的失態(tài),尚千水臉上漲得更紅了,他低下頭抱緊著球,輕聲道,“因為,是我第一次……”
“又是第一次?”為配合驚惑的情緒,高止棄刻意拔高了聲調(diào)。
尚千水抬頭看向他,目光喜悅而激動,“你喚我千水,我喚你止棄,那我們現(xiàn)在算做朋友了嗎?”
朋友?
高止棄把眼睛眨了一眨,又托下巴想了一會,然后望向尚千水,“嗯,勉強算是吧?!?br/>
“啊……”尚千水聽了,高興的又把球捧到手心搓啊搓,“止棄,你是我第一個認(rèn)識的朋友啊!”
“哦,恭喜你。”高止棄以平實且真誠的態(tài)度祝賀了他。
尚千水笑著,捏起一縷散落在肩膀的垂發(fā),“除了在家里,以往一直很少有人跟我接觸。”
高止棄瞄著他懷里那顆球,和一雙微紅泛霜的手,“其實,我朋友也不多。”
“啊,是嗎?”尚千水輕聲問。
“是的?!备咧箺壿p描淡寫的應(yīng)道。
“真的?!”
“真的。”
“啊,這樣啊……”
“就這樣……”
“啊……”
“啊啊……”實在無話可說,高止棄只好睨視向尚千水。
尚千水見了,臉上尷尬一紅,低頭看回懷里那顆球,“那個……我很少跟其他人說話……所以不太會那,那個……”
“嗯,我明白。”看著他凈白溫潤臉龐上,兩縷乖巧的垂發(fā),高止棄柔聲道。
感覺到對方的親和,尚千水抬頭看他一笑,“我跟止棄做了朋友,那止棄肯跟我說話?”
“可以?!备咧箺壩⑿c頭。
“啊,其實我,我一直都很想知道,兩個人成為了朋友以后都會做些什么事情。止棄,你可以告訴我嗎??”像個得了稀世新奇之物的孩子,尚千水懷著一顆充滿熱情且好奇的心,向高止棄湊了過去。
不料,尚千水這么一靠過去,浮于水池的大床就失平衡了,隨即傾倒一側(cè)!
“不,別這么近……”
高止棄見狀不妙,伸過雙臂摁住尚千水肩膀,把人向外推了推。尚千水也明白,于是挪身往床的另一側(cè)移了些,兩人彼此調(diào)整了幾下,大床總算穩(wěn)著了。
“那個……”高止棄平復(fù)下心情,與尚千水道,“這朋友嘛,先要懂得相互保持些距離,不然很容易翻床……”
“啊,原來如此……”尚千水低頭,摸著身下絲滑的被褥,柔和的神情變得頗有感觸,“難怪以前我一個人睡的時候經(jīng)常翻床,原來是因為沒朋友……”
“………”
高止棄張嘴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話不好說,轉(zhuǎn)而又沉默的思考了一陣,才道,“嗯,不錯??梢赃@樣理解!”
尚千水又得意的笑了笑,“不過,后來有爹陪著我睡,床就沒有再翻了?!?br/>
“你爹?!”高止棄一愣,臉上驟然翻了道顏色……
“嗯……”尚千水點了點頭,眸中染過一抹淡淡的情感,叫人無法看透,那到底是什么……
“你爹……就是尚水宮的宮主?”高止棄沉了聲音問。
“是……”聞見高止棄語氣突然變了,尚千水一怯,聲音也隨之低下來……
“尚天水?”
當(dāng)這個名字被高止棄喚起時,尚千水渾身一凝,心內(nèi)有股情緒,難以壓抑的涌動起來!
從來,沒幾個人會這樣直喚他父親的名字……
清靈溫潤的瞳眸籠上了一抹熾紅,尚千水臉露慍色,向高止棄大聲道,“你!不可以……”
不等尚千水說下去,高止棄猛的一把扣住他手腕,將他人扯到了身前,“尚天水真的是你爹?”
“………”
聽著高止棄竟然對自己問出這么一個匪夷所思的問題,尚千水訝然間,又覺心火上燃,更加生氣!
“你是他親生的嗎?!”
啪??!
一記響亮的聲音,回蕩在流水汩汩的房間中……
高止棄的左邊臉頰,漸漸浮現(xiàn)了一個纖細(xì)的掌印,紅通通的,還帶了揮之不去的凌冽寒氣……
“混蛋,你是你爹親生的嗎?!”
這大概是,尚千水有生以來的第一次,出口罵人!
“不是。”高止棄瞇眼,低沉的聲音,堪比他臉頰的凌冽更森寒……
“什……什么?”尚千水身子一顫,沒想到他會說出這個話。
此刻的高止棄,身上驟然籠蓋起一層陰沉的氣息,是尚千水與他相識的這十八時辰以來,第一次在他身邊感受到的壓力……
尚千水有些怯怕,身肩微微顫抖,不由自主地抱著球往床的另一側(cè)縮退。
高止棄眸光一凜,手臂施起勁力,生硬的又將他扯了回來,“說,你那個親生的爹,為什么要將你丟在這座荒無人煙還快要被水淹掉的宮殿里面?!”
“關(guān)你什么事?!”
尚千水心一緊,擺頭拼命掙扎起來,想要從高止棄的牽制中抽回自己手腕。高止棄不予他,使力只掐得更緊,尚千水急了,忍不住大喊出聲!
“放手啊,你要做什么?!”
“這里除了你和那四個家仆,根本沒其他人!”
“那又怎樣!”
“那個尚水宮的宮主尚天水呢?他躲在什么地方了?”
“不準(zhǔn)你這樣說我爹!”
“答我,這里真的尚水宮?!你真的是尚千水??。 ?br/>
“你??!”尚千水被他這話氣得臉紅耳赤,心律失常,“高止棄你個大混蛋!”
兩人突然爭執(zhí)起來,你拉我扯的相互較著蠻勁,這下子動靜太激烈,大床隱不住了,在池面上大幅搖晃起來,左傾右顛的,岌岌可?!?br/>
正當(dāng)世態(tài)發(fā)展得不可收拾,那位憨厚斯文的阿家一把推門沖了進(jìn)來!
“少主,大事不妙啦!”
阿家高呼一聲,定眼看向房內(nèi),入目一幕把他徹底驚呆了……
高止棄跟尚千水正鬧得激烈,兩個在大床上掙得衣冠不整,不料突然有人撞進(jìn)來,瞬間一切動作都靜止了!
“??!”
這聲是尚千水的,他力氣不敵高止棄,所以被置于下風(fēng)。聽見阿家進(jìn)來就喊‘大事不妙’,心里慌急,連忙撐身坐起。
“啊啊??!”
這聲是高止棄的,驚色猶帶凄麗,只因尚千水一把坐起來時,懷里那顆球正正撞到了他胸口上!
五臟六腑啊,四肢百骸啊……啊啊……啊……
“啊啊?。。?!”
這聲高止棄與尚千水兩人同時發(fā)出的……
因為,整張大床剎那翻了!
好,真好,實在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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