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遼到底是重傷未愈,飛了一會兒,實在是飛不動了,撲棱著翅膀,乖乖地落在云安肩頭。云安倒也沒趕它,溫溫柔柔地笑了笑。
好不容易到了前廳,看到正廳中端坐著的父親和一個年輕男人,云安又慌慌張張躲了回去,平息方才跑的太快的心跳,可是已經(jīng)歇了好一會兒,云安那顆心還是砰砰亂跳,躁動不安。她理了理頭發(fā),看向同她一道的小鳥兒:“你看,我現(xiàn)在好不好看?”
在阿遼心中,她的娘親是天界最好看的神仙,轉世成人樣貌依舊,自然也是好看的,忙不迭地點了頭,“啾啾”兩聲,也不知云安是否能聽懂。
“我是好看的,對吧?”
“啾啾”又是兩聲,表示贊同。
原本狂喜,現(xiàn)下卻變成了躊躇。云安收拾好方才著急忙慌得情緒,蓮步輕移,緩緩走向正廳。
“小女見過晉王,見過父親?!?br/>
“云小姐不必多禮,請起!”
云安方才端雅大方的笑容,聽到“云小姐”這三個字時,笑容是僵了一瞬的,知他喜歡溫柔大方的女孩子,還是收起了情緒,抬起頭依舊笑意盈盈,道了聲:“謝過王爺。”
云老爺與晉王正在閑談,不是什么要緊事兒,但也多少涉及一些政務。座上的晉王爺乃是當今圣上的親叔叔,名游方,時年二十有五,同當今圣上差了五歲,常年駐守塞外,在戰(zhàn)場上摸磨出一身殺伐之氣,劍眉高挑,眼神凌厲,好在皮相生得好,只見剛毅之色,不見兇惡之氣,倒也讓滿城女兒家為之醉心,云安便是其中之一。
從方才起,云安便一直瞧著人家,到底是女兒家,臉皮兒薄,只敢偷偷瞧,在心底歡喜。
現(xiàn)在作為一只鳥的阿遼倒是驚著了,不行啊,娘親,您可是有家有室,又有兩個女兒的,可不能夠??!
倒還是為人父的心細,瞧見女兒偷偷往這邊瞟的眼神,心下會意,道:“晉王,您許久未歸京了,要不要小女帶您去外面逛逛?”
晉王倒也不客氣,連猶豫都沒有,只道:“那就勞煩令愛了?!彼_實許久未回京都,有人帶著總比自己亂跑要來得好,雖然他素來也不愛出門。
云安也回得爽快。“不麻煩的,不麻煩的?!辈卦谛牡椎臍g喜躍然于面上,紅了一片。
云相笑而不語,捋著花白的胡子看著他們出府門,全然沒人在意在一旁的紅色小鳥兒。
阿遼趕忙跟上,她對人間并不熟悉,她頭次來有虞淵帶著,倒也不怕。
她被天雷劈到娘親身邊也是機緣到了,娘親轉生為人的機會是她父君求了極凈世才得來的,九世輪回,方可再回九重天,要經(jīng)過漫長的等待磨礪才能換得一次轉生的機會,她得更仔細些,護著娘親,要是跟丟了可就不好了。
可是阿遼依稀記得,司命星君的命格譜子上所載,這九世,她的娘親是個命里犯孤煞,一輩子無親無友,也無摯愛,可現(xiàn)在阿遼看到的卻是,家庭和睦,父親慈愛,長兄對云安也是寵愛非常,連同她身邊的晉王,阿遼都能從他冷漠的臉上瞧出幾分真心。
思來想去,阿遼那一雙鳥眼睛轉了幾圈,想著大抵她的娘親是要轉運,畢竟苦了八世,最后一世,總是要嘗過一些甜的?,F(xiàn)在阿遼是不懂的,人啊,一輩子那么短,不在乎從來沒有,而是先有后失。
今天的京都很熱鬧,是凡人的節(jié)日,人群熙熙攘攘,阿遼好不容易看到云安和晉王,兩人倒是隔得遠,中間還能插進四五人。到底是在擁擠的人群中,兩人不遠不近的距離少不得要與旁人碰撞。
“來,讓一讓??!”車夫拉著貨物,趕著馬兒直沖云安奔來。耳邊嘈雜,多數(shù)人受了驚嚇,慌亂不止。
“小云兒,小心?!币部傆腥搜奂彩挚熳屗颐庥陔y。
云安呆在晉王懷中,久未回神,聽著他平和又沉穩(wěn)的心跳,云安覺得有些心安又有些不知明的氣惱,她到底是同別人一樣,激不起他心中的一點兒波瀾。她已經(jīng)許久沒離他這樣近了,上次這般,是多久以前呢?她還年少時,枕在梨花樹上,垂眸便見一身玄甲的人立在樹下,在滿目的梨白中如此不相稱,一下子就撞進了云安的眼中……
“云小姐?”云安沉在回憶里,卻也會有人迫切地把她拉回現(xiàn)實,映入眼中的俊秀面孔是冷漠的、疏離的。她想厚著臉皮賴在他懷里,想從他眼中探索出一絲柔情,無果!那人的臉像鋼板一樣巋然不動,泛著透心的冷。
她趕忙退開,心像淹進了冷池里,失落更甚,卻努力在面上表現(xiàn)出知禮,同他一般疏離的態(tài)度?!靶∨x過王爺?!?br/>
果真,現(xiàn)實不太美好,她不再是年少時那個在梨花樹上塞了滿嘴點心,有人比她還憂心,梨花樹上的她是否會跌下……
“小云兒……”游方輕輕喚了她一聲,帶著無奈的笑,輕嘆一聲。
簡單一句稱呼就拘住了云安的腳步,方才還想同年少綺夢斷了牽扯,卻因這一句稱呼,她就把方才泡在冷池里的心撈了起來,重新擺放在了亮堂的地方,拭出最干凈的一塊,把他端端正正地擺在上面。
她站在他面前,細心咂摸那句她認為極親昵的稱呼,心底躍起歡喜,面上不敢表露,畢竟這個稱呼她已經(jīng)數(shù)年沒聽他喚過,生怕像夢一樣,細究要破。
見她低眉不語,游方繼續(xù)道:“本王不過三年未歸京,小云兒怎地就同本王這般生疏了?”語調上揚,汗了笑意。
知他是開玩笑,云安卻也不由地惱怒,杏眼圓睜,生怕別人瞧不出她在生氣,心道:不知是誰先同她做出那般疏離的樣子。
“晉王哥哥不也同云兒疏離了嗎?”她音色溫柔,面色卻有些兇巴巴,到底是那句稱呼讓她寬了心,語帶嗔怒。
“小云兒長大了,學會和本王耍心思了?”游方笑意清淺,只浮于面上。
云安看他不變的神色,不禁有些羞惱,似是豁出去了,順著他的話道:“是啊,民女已過及笄,早就長大了?!奔绑侵?,女子宜婚嫁娶,她今年十七,已逾兩年,不知會不會有人想娶,心里想著個人,不覺便紅了臉龐。
“是啊,小云兒長大了,想必相府提親的人已經(jīng)踏破門檻了吧?”他神色不動分毫不變,笑意淺薄不入眼底,同云安聊家常般自然隨意。“小云兒可有心儀的?”
是啊,云相的幺女,這偌大的京都怕是有不少人想娶的,可是,那時她想嫁的人還未歸,現(xiàn)在…云安在他身邊,卻只敢偷摸摸瞧他一眼,心中嘆息,怕是人已歸家卻不想娶她。
失落在心中愈發(fā)放大,半晌,云安似賭氣般道:“自然是有的.....”
游方轉頭瞧她,見她低眉,神色隱忍,復又把頭轉了過去,只道一句:“這樣?。磕蔷筒挥帽就踬M心了。”
云安聽聞此言倏地抬頭道:“王爺還是費些心吧,聽聞軍中皆是英勇善戰(zhàn)的將士,皮相好的也是不少,都是百里挑一的英才,有更好的,民女心中的那個,換一換也是好的。”她說話又快又急,不似平常在人前規(guī)矩到死板的樣子,竟平添了幾分惹人心軟的俏皮。
說罷她也知是自個兒逾矩了,對著游方施了一禮,不敢多言,提著裙子快步跑開了。
小云兒!”
云安想,那時若是游方?jīng)]有拉住她,或許她就可以對他死心了。
人群中,嬌小的云安反而比游方更能穿梭自如,他不顧身份在擁擠的人群中快步穿行,好不容易抓住云安的手,便緊緊握在掌中,生拍她再次離自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