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明悅剛剛就注意到他挪自己椅子背，就先用干凈毛巾擦了一下手，這次挪回來又擦拭了一下手。
這讓她眼睛中有了星光，只是最底層，最卑微的清潔工作，他都可以做到細致、干凈、衛(wèi)生、尊重他人。
只是唯一讓她不明白的是，這年齡和自己相仿的男人經歷了什么？要來醫(yī)院做這又臟又累收入也不高的工作，哎，人人都有首難唱的曲，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
這也讓她對這個年輕男人，除了尊重，也多了一絲好奇。
她看著對方，甚至有了濁世中遇到一股清流的趕腳，內心隱隱升起“知音”一般惺惺相惜之感。
林悅此時并未注意到甄明悅眼中的變化，他的目光不經意見看到了甄明悅剛剛正在讀的一本書。
甄明悅本來剛剛是合上了這本書，可是因為她卡在第９２頁，這頁中許多是她沒完全理解的，總看總看，書的折痕彈性，令書合不攏了，自己彈開到了這一頁。
林悅一眼看到這一頁的內容，渾身一震，腦海中有種刺痛的感覺，這頁的數個關鍵詞總在他腦海盤旋，令他覺得很熟悉，卻不知道為什么。
只是他現在的身份是清潔工，總盯著醫(yī)生桌上的醫(yī)學專著看，和自己的身份大大不符，他只得迅速移開了視線。
甄醫(yī)生只看到了他的背景，并沒有注意到他片刻的愣神。
打掃完了整個值班室，林悅說一聲：“甄醫(yī)生不打擾了！”輕輕帶上了值班室的門。
他邊推著清潔車往９０２病房走，邊尋思，剛剛自己為什么對那一頁書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呢？難道以前自己讀過？
正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際，就聽到隔著走廊墻壁的醫(yī)生休息室內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
這聲音實際上很輕微，一般人哪怕貼著墻壁豎著耳朵，也根本聽不到。
他稍微集中一下注意力，聲音就清晰多了。
“黃醫(yī)生，你都吃‘偉大哥’十多分鐘了，怎么還軟趴趴的啊，急死人家了！”
林悅立時就聽出來，這妖冶狐媚的聲音，是重癥三科護士長林鳳蓮的聲音。
“老林家的恥辱！臭表臉！”林悅暗罵了一句。
“蓮蓮，不要急嘛，再等等，這說明書上寫著要三十分鐘生效，剛剛我提前些吃就好了?！?br/>
一個略帶沙啞的男聲傳出來，林悅一聽，這聲音更熟悉了，是重癥三科主任醫(yī)師黃蘇郎，副院長秦亞明的小舅子，不學無術的淫蟲一只。
“哼，你不是剛剛在家里交了公糧才出來的吧？”林鳳蓮聲音里明顯透露出吃醋與憤怒。
……
“嗯，這一對狗男女的小辮子，算是被我抓在手里了，有夫之婦和有婦之夫一起鬼混，如果不小心得罪了我，哼……哼！……”
林悅尋思著，他怕污了自己耳朵，推著清潔車趕緊離開。
“你特么眼瞎啊？推車不靠邊走。弄臟了老子衣服你賠得起嗎？”
對面一位趾高氣揚的公子哥，手拿一罐綠牛功能飲料，罵罵咧咧道。
旁邊一位面容還算清秀的女孩，拎著LV小包，摟著公子哥胳膊，像是掛在后者身上。
她瞄了一眼林悅，小聲沖身邊男人嘀咕“嘖嘖嘖，可惜了、可惜了，瓊少，你看他長的居然比你都帥，身材看來也比你結實，只是不知……”
“再帥不還是掃垃圾的！他能給你買名表還是名包？”瓊少白了一眼身邊女生，悻悻道。
話雖這么說，任哪個男人，聽身邊女人公開夸別人比自己帥，內心還是會不爽的。
瓊少這不爽其實還有更深層的原因：他換女人比換衣服還頻，導致他年紀輕輕，腎虛得厲害。
所以出手稍嫌寒酸，哪還等他換，女友早就主動換他了。
林悅并不清楚剛剛有人給自己拉了仇恨，他從對面這位少爺眼中看出了憎恨，內心納悶了：剛剛差一點撞上了不假，不過不還是差了一點么，又沒真撞上，至于這種眼神么？
想想下個月房租還沒著落，甚至現在都不知道自己是誰，林悅不想和他一般見識，低頭作出謙卑的姿態(tài)，拐了一下清潔車，讓出空檔讓對方先過。
“這是雷家的少爺，他父親是一個老板。這小子吃喝嫖賭什么都干，典型的敗家子?！?br/>
“你怎么會認識他？”
“我們一個小區(qū)的。他家那排場大的……”
林悅耳朵尖，聽到前面不遠處兩個大嬸壓低聲音，對著瓊少的背影指指點點。
原來是個紈绔富二代。
“你特么站住，給老子等等！”剛和他錯身而過，內心恨意未消的瓊少回頭喊道。
林悅心道：我招你惹你了，你還沒完沒了了！
不過，他還是停下腳步，回過頭面無表情看著對方。
剛剛他沒認真瞧，這會看仔細了：只見面前這位面容蠟黃，頭發(fā)稀疏，雙目無神，走路搖晃，簡直像是吸毒過量，身體已經嚴重透支。
如果不是一身名牌包裹著，和垃圾箱邊乞丐差不多了。
這要是不抓緊時間休養(yǎng)生息，并做些調理，怕會折壽多多。
瓊少把手里綠?！肮具斯具恕泵凸嗔藥卓?，許是喝光了，手一伸遞給他。
那神情像是遞給乞丐兩毛錢，眼神里并沒有半絲同情與慈悲，而是滿滿的鄙夷與憎恨。
林悅當然不會和他一般見識，從清潔車后搭里抽出一副手套，戴在手上要接過空罐。
“矮油我去，一個掃垃圾的，居然比老子還能裝逼。我就不信你的手比我還干凈？我用手遞給你，你要戴手套接過去。
你在埋汰我是吧，馬勒戈壁，一個臭清潔工，給你臉了是不？”林悅的舉動，明顯激怒了瓊少。
“這位先生，這罐綠牛喝光了，準備把空罐丟了，是吧？”林悅不卑不亢，平靜問道。
“沒錯，咋地了？”瓊哥沒明白對方為何有此一問，臉上寫著迷茫。
“要丟到垃圾桶里的空罐，應該稱為垃圾，是吧！”林悅不咸不淡又追問了一句。
“這不廢話嗎，當然是垃圾?！杯偢绮荒蜔┑卣f。
“既然是垃圾，我戴上手套撿垃圾，有什么不妥，你撿垃圾不戴手套直接用手抓嗎？”林悅語氣明顯變得冷峻，說完不再廢話，手一伸拿過了空罐。
此時醫(yī)院走廊許多人，不少人看到了剛剛這一幕，大家忍不住笑出聲來，看著趾高氣揚的瓊少吃癟。
其實瓊少想踐踏對方自尊，手并沒有往前伸多遠，甚至他想的是對方伸手來拿他就往回縮縮，他不明白怎么一愣神間，手里空罐沒了，也沒見對方上前啊。
可是好像對方說得又無懈可擊，自己辯無可辯，他自討沒趣，內心有些不爽，卻又無可奈何。
見大家幸災樂禍地看熱鬧，他遷怒眾人，惡狠狠瞪了圍觀群眾一眼，罵了句：“馬勒戈壁，看什么看?！蹦切┠懶〉娜笋R上轉過了頭不敢再看他。
他又狠狠瞪了林悅一眼，丟下一句：“你小子給我等著。”領著女伴悻悻地走了。
林悅根本沒再搭理他，站在清潔車后，看都沒看，輕輕一揮手，空罐穿過清潔車身中間一個小空隙，在清潔車橫梁上輕輕一彈，“砰……”的一聲，進了車前面的小小垃圾桶內。
醫(yī)院走廊加床的一位患者側身躺在病床上，以他的角度，剛剛的過程全看在眼里，他目瞪口呆，張開的嘴半天沒合攏。
他是臺球迷，知道反彈球的難度。只是他摸不透，這年輕的男清潔工，是蒙準的還是真會計算反彈角度。
林悅推著清潔車，快步拐進了９０２病房。
這間病房住著一位八十多歲的老奶奶，因摔斷了右腿，手術后引發(fā)了術后并發(fā)癥，高燒不退，身體多種指標均不樂觀，因此由外科轉到重癥三科。
現在是晚上了，白天探視的其他家屬都走了，只剩下一個孫女在陪床。
林悅整個房間收拾了個遍，不經意間發(fā)現這位二十出頭小姑娘，手里捧一本《中醫(yī)理療對西醫(yī)的影響》。
“你學醫(yī)的？”林悅隨口問道？
“嗯，中西醫(yī)臨床醫(yī)學專業(yè)大四了?！毙」媚锏共]有嫌棄這名面目和善又年輕的清潔工。
“加油！”林悅豎起小臂握拳，給了這位小女生一個鼓勵手勢，離開了病房。
９０９病房正好在９０２斜對面，住著一位七十九歲老爺子，哮喘加肺部纖維化，醫(yī)院已經下了病危通知。
朱老爺子一天中三分之二時間上的呼吸機，三分之一時間吸氧，已經不能單純自主呼吸了，這生存質量也太低了。
如果醫(yī)院里其他不學無術的醫(yī)生聽到甄明悅助理醫(yī)師對林悅這位清潔工提出的建議，許多醫(yī)生會笑掉大牙。
在他們認識里，一個完全信賴呼吸機和吸氧患者，病房內空氣環(huán)境已經不重要了，他享受不到呼吸普通空氣的待遇了。
可林悅并不這么認為，他反而認為越是這樣的病人，周圍環(huán)境越重要，牽一發(fā)而動全身。
如果想要讓一個重癥患者康復，可能許多個條件要同時具備，而要令一個重癥患者惡化甚至掛掉，可能一個小細節(jié)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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