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得數(shù)天，船行甚速，已進入河南境內(nèi)。昨日晚間剛在汴州城補給過食水干糧，翌日清晨航船便已開出，一路逆流而上，下一站便是東都洛陽。韓燁雖從未到過汴州，但為穩(wěn)妥見只是在碼頭附近四處走走。該處建筑林立，頗見氣勢，但論湖光山色自是比不上蘇杭無錫一帶。

    這幾天韓燁和駱賓王多待在艙中，在船上走動不多，只偶爾在甲板上透透氣。那些武林高手倒沒再鬧矛盾，只是各自間甚少說話，見到韓駱二人有的不作理睬，有的只是禮貌上打個招呼。那晚之后宋秋湖沒再跟他們說過話，反是韓燁數(shù)次碰到他在李亦儒夫婦臥室出入，宋秋湖碰見韓燁也只友善地點點頭。

    這情形與韓燁初上船時的設(shè)想實是天差地別，他本以為船上活動空間不大，眾人應(yīng)很快便打成一片，一路上該是熱熱鬧鬧的。若不是駱賓王才思敏捷，又能說會道，與他說話說多久也不會沉悶，韓燁這第一次遠行還真會悶出鳥兒來。只可惜一天后船抵洛陽，這唯一的同伴也就要下船了。

    韓燁正欲跟駱賓王說話，二人同時感到船速忽然慢了下來。船剛離岸不久，莫非是碰上什么了？

    果然只聽得老爺子在船頭處大聲喊道：“前面的朋友請讓讓道，咱們這船又重又大轉(zhuǎn)動不靈，搞不好會撞上貴船的。”

    一把清脆而又輕快的女子聲音道：“真撞上了那才好，然后你們賠我一艘新船便是，要不讓我上船載我一程也行?！?br/>
    韓燁與駱賓王對視一眼，這女子分明是沖著老爺子的船而來，均覺有趣。二人輕呼一聲，雙雙搶著來到船頭甲板。甲板上已是站滿了人，除了老爺子和幾個水手外，李亦儒夫婦、折蘭師太和祁百濤都在看著擋在船頭的小船。

    小船上一個嬌怯怯的女子站在船尾輕輕地搖著船櫓，小船處在河心行得很慢，該段河道甚窄，老爺子的大船只能緩緩地跟在后面。

    韓燁凝神打量那女子，他記得很久前有一個朋友跟他說過，真正美麗的女子上下半身必定各有一個讓男人心動之處。（想歪了的面壁去）而這個女子，則正正是這種說法的一個活證。

    韓燁首先看到的是一雙大大的清靈透徹的眼睛，睫毛長長的，如點漆般的眸子隱泛著淡淡的光華，似能讓人忘記世俗煩憂。

    然后他看到的是一對修長纖美如白玉般的小腿，小巧的足踝下踏著平底的木屐，讓她的雙腿看起來更是誘人。

    最后他才看清楚這個女子。她正當妙齡，一身粗布麻衣，卻恰如其分地突顯出她的天姿靈秀，她或許不如宇文雪兒般的清麗絕俗，但卻多了幾分不吃人間煙火般的出塵之態(tài)。她臉上掛著一個淡淡的笑容，這是韓燁看過的最天然的笑容，不帶半點雜質(zhì)。

    駱賓王顯然也像韓燁般有著同樣的感受，嘴微微張開說不出話來。

    只聽老爺子一聲嘆息，說道：“我不是早告訴過你我這艘船已經(jīng)載滿了客人，小姑娘怎么非要跟老爺子我對上呢？”

    那少女嘟起嘴唇嗔道：“你這么大一艘船，總有個地方能讓我歇著的。我也不求你給我一間臥房什么的，哪怕是跟這些水手大哥們睡一起我也無所謂?！闭f著，伸出手指了指船頭其中一位水手，那水手的臉卻忽然“唰”地一下漲得通紅了。

    老爺子身旁的祁百濤呵呵一笑，搶著道：“像你這么一個嬌滴滴的姑娘兒和他們睡在一起我可舍不得，橫豎我艙子里有空床，你來跟我睡一間房不就行了？”韓燁暗地瞪了祁百濤一眼，心道：“虧這人還是成名豪杰，這么不要臉的話也能說得出口?！?br/>
    哪知那少女竟似完全聽不出祁百濤語帶雙關(guān)之意，忙不迭點頭道：“好啊好啊。你看，明明這位大叔那里就有地方讓我落腳。大叔，你放心，我雖是農(nóng)家女子但很愛干凈的，睡覺也不打呼嚕，我就跟你睡一間客房好了?！?br/>
    其實祁百濤也只是口上討個便宜，他終是武林上有名望的人物，何況還有李夫人和折蘭師太等女流在船上。他只道那少女定不會應(yīng)允，現(xiàn)在自己已把話說滿，既不好推托不讓她上船，但難道還真好意思在眾目睽睽之下讓那少女跟自己睡在一起？

    祁百濤干咳一聲，正沒作理會處，韓燁插口道：“老爺子，不就多一個人而已嘛，你就行個方便，大不了她的船資我?guī)透兜昧??！眲e頭向折蘭師太道：“請恕晚輩多言，師太應(yīng)該是獨自一人一室的吧，要不就讓這位姑娘睡在師太您的房間如何？”

    折蘭師太乃是出家人，慈悲為懷，韓燁本以為她會一口答應(yīng)，哪知折蘭師太支吾道：“呃，這個本無大礙，只是貧尼一向習慣了清凈……”

    李夫人道：“祁大哥，妾身有個提議。這位姑娘乃是正經(jīng)人家，船上人來人往多有不便。我看您能否委屈一下與亦儒同睡一房，我就和這位姑娘同房，好方便照顧?！逼畎贊槵F(xiàn)難色，說道：“只怕我一身陋習，李兄睡不習慣啊?！崩罘蛉宋⑽⒁恍?，正欲說話，折蘭師太已接口道：“貧尼剛還沒說完，小姑娘清純可人，貧尼可歡喜著呢。只是貧尼經(jīng)常靜坐修課，怕悶壞了姑娘罷了?！?br/>
    少女此時已在水手接引下走上甲板，喜道：“師太可是答應(yīng)了。你們真好，謝謝大姐姐，也謝謝這位小哥?！?br/>
    李夫人輕輕拉著少女的手，笑道：“你稱我作大姐姐，那就叫你妹子了。妹子，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答道：“我叫蘇盈?！?br/>
    李夫人放開蘇盈的手，笑道：“盈妹子，雖說現(xiàn)在天下升平，但你一個姑娘家走在路上還是挺危險的，你這是要往哪兒去??？”

    蘇盈眨了眨眼，道：“不知道，船去哪我便去哪唄?！?br/>
    李夫人道：“那為什么要坐這艘船呢？”

    蘇盈道：“我怕暈船，這船又大又漂亮，坐在上面肯定會比坐別的船舒服啊?！?br/>
    李夫人皺了皺眉，換著誰人聽到這近乎兒戲的理由都是不得不皺眉的。若不是蘇盈天真爛漫，似是不通世務(wù)，李夫人早就發(fā)作了，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快正午了，肚子該餓了吧？來，我先帶你去吃點東西?！碧K盈喜道：“好，為了趕上來我連早飯都還沒吃呢?！?br/>
    韓燁拉著駱賓王到一旁低聲道：“你瞧這蘇姑娘說的是不是假話。”駱賓王搖頭道：“天知道。我只知道我有點舍不得這艘船了?！表n燁眼珠一轉(zhuǎn)，訝然道：“你喜歡上蘇姑娘了？”駱賓王苦笑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喜歡?！表n燁奇道：“難道你這輩子沒喜歡過女子么？”駱賓王道：“還真沒有?！?br/>
    韓燁呆看著駱賓王，似是看到個史前怪物似的，喃喃道：“難怪別人說文士都有點神經(jīng)病?！瘪樫e王佯怒道：“你說什么？”

    他們二人相識多天，已建立起深厚的友誼，想到什么便說什么，偶爾也會斗斗嘴了。而且，能留給他們斗嘴的時間，畢竟已不多。

    大概每個人都有這樣的困惑，煩惱的時候，時間就像凝固了的過得特別慢，歡樂的時光卻總是過得特別地快。

    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夜深了。

    月亮仍是無暇，甲板上還是有烤雞有美酒，還是這兩個年輕人。唯一改變了的，是心情。

    本是說個不停的兩個人，忽然都沒再說話。

    岸旁，隱隱傳來小鎮(zhèn)上打更之聲。

    過了半響，駱賓王忽而低吟道：“寒更承夜永，涼景向秋澄。離心何以贈，自有玉壺冰?！表n燁聽得心頭一震，贊嘆道：“賓王的才情真是讓人嘆服。來干一杯，咱們喝的既是酒，也是如寒冰般純潔的真誼?！?br/>
    酒，干了一杯，又是一杯。韓燁只覺眼前越來越迷糊，終醉得人事不知。

    次日醒來，韓燁只覺頭痛欲裂，那是醉酒后最煩人的癥狀。窗外的陽光直透進來，他半閉著眼仍感覺到陽光的猛烈，竟似已過午時。過了好一會，疼痛的感覺漸減，韓燁忽地想起一事，支撐著從床上起來，四顧房內(nèi)空無一人。按路程算，大船今早清晨便會抵達洛陽，此刻若午時已過，莫非駱賓王竟已下船離開？

    韓燁很快就確認了這個想法，他看到了放在桌上的一封信。信上只寥寥數(shù)句，正是駱賓王的筆跡：“韓兄，小生去矣。盼諸事了后，得能重聚。珍重珍重?！毙拍┝粝铝艘粋€他在洛陽可能落腳的地址。

    韓燁雖早有準備，還是心下一陣難過。一時覺得自此船上的生活將十分無趣，一時不知和駱賓王何時才能再會，一時煩心此行離昆侖還有相當路途，一時又擔憂紫雍觀上的父親會否遭到那些吐谷渾人的襲擊。良久，直到感覺腹中饑餓，整理好衣冠才出房覓食。

    剛出房門，遠處一把嬌美的聲音叫道：“韓小哥，你起來啦?！表n燁循聲望去，只見那天真的少女蘇盈正托著一盤飯菜走近。蘇盈道：“我想你應(yīng)該餓了吧，來先吃個午飯?！表n燁一怔，喃喃道：“你特意給我送飯？”蘇盈笑道：“是啊?！表n燁面上一紅，心道難道她看上自己了？蘇盈續(xù)道：“我想既然我上了老頭子爺爺?shù)拇偛荒馨状钊思业?，可我又什么都不會，就把送飯的活接過來了?！崩蠣斪邮侨思业谋久?，這位姑娘卻硬給拆開叫成老頭子爺爺。韓燁為自作多情暗叫一聲慚愧，說道：“那可辛苦你啦?！鄙焓纸舆^蘇盈手上的盤子。

    韓燁本已饑餓難耐，卻見蘇盈還俏生生地站在面前，實在不好意思馬上回入房中用膳，隨口問道：“你吃過飯了嗎？”蘇盈道：“早吃過了。那位駱小哥下船之前告訴我，說你昨晚喝了點酒，今天可能沒那么早起來。我便向老頭子爺爺討了碗人參湯，我聽媽媽說醉酒后喝這個最合適了。你趁湯還熱就先喝了吧。我就先不打擾你了?！表n燁看見盤中果然有一碗黃澄澄的參湯，感激地道：“謝謝你，蘇姑娘?！碧K盈向他揮了揮手，走出兩步，忽又走回來低聲道：“對了，有個事我跟你說一下。今早那位祁大叔和吳大叔不知為什么動手打了起來，吳大叔還被打傷了肩膀。他們倆可都兇得很，我看你沒事就不要招惹他們了?！表n燁一時間沒弄懂那“祁大叔”和“吳大叔”是誰，想了想才“啊”的一聲叫了出來：“是祁百濤和吳武勝?！?br/>
    蘇盈道：“嗯?，F(xiàn)在大家都不愿多說這事，我跟你說了你心里知道就好?！?br/>
    韓燁答應(yīng)了聲，待蘇盈走遠才回入房中。他對祁吳二人均沒好感，祁百濤粗魯霸道，吳武勝言語乏味，之前二人便曾針鋒相對，打?qū)⑵饋硪膊幌∑?。只是這些前輩高手為何聚集于此，相互間為何又頗有芥蒂，同船多日還是不得要領(lǐng)。空想了一會，雖然喝了參湯，但腦袋還是不住發(fā)脹，反正也是無事可干，倒頭便繼續(xù)昏睡。

    這一覺睡得好沉，突然之間，韓燁身子一側(cè)，差點掉下床來。他立馬驚醒，只見船身不住搖晃，窗外一片漆黑，但仍隱隱感覺到坐船正以極高的速度航行。韓燁畢竟閱歷尚淺，何曾見過這等情景，忙快步走到下層欲找老爺子問明狀況。

    來到船頭甲板，老頭子正指揮著兩名水手收下船帆，身旁還站著折蘭師太和蘇盈二人，看各人神色倒并不慌張。韓燁心中稍定，上前打了個招呼。此時船速還是極快，并未因收帆而稍有減緩，他已約略猜到必是此處水流甚急所致。

    果然老爺子說道：“韓公子，現(xiàn)下水流湍急，這船免不了有點晃，你可得留心點啊?！彼人粤艘宦?，又道：“一路行來，以這段河道最為難走。之前的河水均是從西邊往東邊流，咱們是逆流而上。這里河床徒然下傾，卻是自南往北，咱們是順流而行。幸好此處河道極寬，咱們在河中心前進也不虞會撞到岸旁那些礁石。等到過了潼關(guān)，水流就沒那么急了?！表n燁就著月色往四周望去，入目均是灰蒙蒙的一片，只隱約看到黑沉的河水在不斷翻騰。

    折蘭師太道：“貧尼久居河北，今番南下才知長江之險黃河之威，實非尋常言語所能形容。此時若是落入水中，任你武功再高也必無幸?！表n燁點頭道：“在下長于江南水鄉(xiāng)，也算熟習水性，但在此等環(huán)境下落水立時便會被卷入江底，一會兒就無影無蹤了?！碧K盈忙往里走了幾步，似是生怕跌下水一般，顫聲道：“你們說的是真的嗎？太嚇人了?！崩蠣斪雍呛切Φ溃骸靶」媚飫e擔心，老夫的船可是堅固得很哪。只要你不是存心往下跳，好端端的又怎會掉入水中呢？”蘇盈半信半疑地道：“是嗎？”終究還是站在甲板中心沒走回去。

    折蘭師太合十道：“貧尼失言，讓姑娘受驚了?！鞭D(zhuǎn)頭對韓燁道：“剛才聽韓公子說家住江南，恕貧尼眼拙，不知公子是出自哪位武林世家？”韓燁知道這些武林高手眼力甚高，自是早已看出自己亦是武林中人，何況他背掛“飛翼”寶刀，也壓根沒想能瞞過他們。韓燁照著早已準備好的言辭答道：“師太見笑了。在下義烏人士，家父只是個略懂幾手刀法的鄉(xiāng)下人，閑時教給在下一些強身健體的法門，也不是真會什么武功?！?br/>
    就在此時，船尾處突然傳來一聲凄厲的慘呼，黑夜中聽來分外讓人毛骨悚然。還沒等眾人反應(yīng)過來，又聽到“噗通”一響，似是有重物落入水中。折蘭師太叫道：“是吳門主，快去看看！”搶先沖了過去，韓燁、老爺子和蘇盈緊隨其后。

    從船頭到船尾需要穿過窄長的船艙走道，那也是唯一的通道。只數(shù)息功夫眾人已來到船尾，除了幾個盛貨物的木箱子外，卻再無他物。折蘭師太搶到船邊往水中察看，其時天已全黑，除了船上火光映照到的地方，又哪里看得見什么。

    四人面面相覷，心里都隱有一個想法，卻誰也沒說出來。還是老爺子先開口道：“不會是有人惡作劇吧？”折蘭師太和韓燁都暗暗搖頭。

    過了半響，船尾已擠滿了人，李亦儒夫婦、宋秋湖、靈覺寺兩位“真”字輩高僧、祁百濤等都來了，那聲慘呼幾乎整船人都聽得見。最先到的折蘭師太跟各人交待了情況。李亦儒道：“那時我跟內(nèi)子正在房中，聽得不太清楚，似乎確實是吳兄的聲音。難道……我去他房間看看?！彼吻锖溃骸拔腋阋黄鹑??！崩钜嗳妩c了點頭，二人并肩回入艙中。

    眾人正疑惑間，老爺子走過來道：“剛清點過，我們船上的八名水手都在這里，事發(fā)時有兩個在幫我收帆，一個在掌舵，其余五個都在下層房中休息?！?br/>
    “嗯，”李夫人沉吟道：“船上所有人都在這里了，就只有吳大哥……”話還沒說完，就聽得李亦儒在吳武勝房中探出窗子喊道：“不在，吳兄不在這里?！?br/>
    折蘭師太低聲道：“那么剛才確然是……有人打傷了吳門主，然后把他推下河中？”其實各人都轉(zhuǎn)著同一個念頭，一時均沉默不語。

    折蘭師太又道：“吳門主武功高強，雖說在武林中武功勝過他的也有不少，但是……”她緩緩看了看遠方的江水，卻不再言語。

    真定大師道：“阿彌陀佛。有番說話總歸要有人說的，就讓老衲來說吧。在這險惡的河道中，決不能有人能渡江而來行兇。換言之，行兇者只能是船上之人。而能傷得了吳門主的，只怕也就是我們一行七人了?！?br/>
    此時李亦儒和宋秋湖已回到船尾，李亦儒點頭道：“明人不說暗語。真定大師確實說出了在下的心里話。吳門主出事時，折蘭師太和韓公子等一起在船頭，當沒有嫌疑。而在下當時是和內(nèi)子在房中，聽到慘呼聲才趕了過來?！彼f話時目光依次掃過真定大師和真觀大師、宋秋湖、祁百濤，目光最后停在了祁百濤處。

    祁百濤怒嚎一聲，叫道：“你這么看著我是什么意思？這是拿我當殺人兇手了？不錯，老子確實是看姓吳的不順眼，但老子也是懂分寸的人。再說了，我殺了他于我又有啥好處？”

    李夫人道：“祁大哥別誤會，亦儒不是那個意思?！?br/>
    真觀大師冷冷道：“敢問出事的時候，祁施主在干什么呢？”

    祁百濤臉色漲得通紅，厲聲道：“你這是審問老子來著??？我當時就一個人在房間，沒跟任何人在一起，怎么，是要就此說我是兇手么？”

    折蘭師太道：“祁大俠，此刻并非意氣用事之時。真觀大師也不是針對你，關(guān)于這個問題，真觀大師自己，還有真定大師和宋先生只怕也是需要作答的?！?br/>
    真定大師道：“正是。那時老衲正在房中打坐，真觀師弟則在外解手。聽得呼喊聲后老衲與師弟才先后到此?！彼吻锖溃骸拔乙彩仟氉砸蝗嗽谂P室?！?br/>
    李亦儒道：“那就是說，幾位當時都是獨自一人……”

    祁百濤冷笑道：“李幫主夫婦兩位一體，也跟獨自一人無異了。二人合力，干起事來只怕也方便些?！崩钜嗳搴B(yǎng)極好，祁百濤雖把話說得這么明顯，還是淡淡一笑，說道：“不錯，咱們這里除了折蘭師太，誰都可能是行兇者。”

    韓燁忽道：“咱們還是先找遍船上每一個地方，確認吳門主還在不在船上。老爺子，也麻煩你跟各位水手大哥點算一下船上物資，尤其是有相當重量的物件，看看可有遺失?！?br/>
    李夫人首先明白過來，贊賞地看了韓燁一眼，點頭道：“韓公子的提議不錯。我們一味猜測也是沒用，首先要確定吳大哥是否真的遇害了?！?br/>
    老爺子的船雖然算得甚大，但十數(shù)人一起行動也只是片刻時間便已搜了個遍。意料之內(nèi)，固然沒找到半點吳武勝的影蹤，船上貨物亦一個不少。吳武勝確然已經(jīng)死了，他的尸身沉在了河中。

    祁百濤與吳武勝多番爭執(zhí)，他行兇的嫌疑自是最大。無論誰殺人都有目的，如果真的是祁百濤下手，目的似乎也很簡單，就是報復私人恩怨，今早他便動手打傷了吳武勝。然而，還是有些解釋不透的地方。比如說，在吳武勝遇害之前，沒聽到任何的吆喝打斗聲，兇手顯然是乘吳武勝不備忽施偷襲，一招之內(nèi)便把吳武勝制住甚至擊殺。但祁吳二人關(guān)系惡劣，他們?nèi)粼谝黄?，吳武勝對祁百濤必有提防，又豈能如此輕易得手。又比如，他們二人剛動過手不久，過了半天吳武勝便遇害，即便此事做得再隱秘，祁百濤還是脫不了關(guān)系，把自己置于這么個風口浪尖的位置豈不是有點不智？又還是，祁百濤就是如此魯莽沖動呢？

    韓燁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只覺此事并不尋常。那八個武林高手（現(xiàn)在剩下七個）本來就頗為神秘，聚在一起行動卻又極少交流，甚至互有芥蒂，至少表面如此。剛才匆匆吃過晚飯，船上氣氛更是陰沉，眾人神色緊張，似是生怕身旁之人便是兇手。尤可慮者，雖說自己一直隱藏身份，他們又大多是正道之士，但人心難測，焉知道這會否是針對自己的陷阱？若跟那些人動起手來，他可是半個也打不過的。老爹啊老爹，你交待下來的擔子忒也有點大了。

    看來現(xiàn)在唯一能做的，只能自求多福，盼今晚不會做噩夢吧。只是沒想到，噩夢，往往是在真實中的。

    韓燁靜躺了近半個時辰，還是睡意全無。然后，就不可能再有睡意了。就在他房間的正下方，韓燁先是聽到“啊”的一聲驚呼，接著是撕心裂肺的尖叫聲。那是充滿恐懼極度惶恐的叫聲，以致根本已聽不出這聲音出自男子還是女子。韓燁不暇多想，跳起床隨便披了件外衣便沖出房間。二層的房門大多已打開，樓梯處傳來密而急驟的腳步聲，看來這晚上大伙都沒入睡，聽到尖叫聲紛紛往下層趕去。只折蘭師太手拖著仍穿著短衣短褲顯然剛還在睡夢中的蘇盈，還站在二層走廊。韓燁和折蘭師太對視一眼，都看出對方眼里的慌張。蘇盈舉起如白玉般的手臂揉了揉蒙松的眼睛，茫然道：“又出什么事啦？”折蘭師太道：“先下去吧?！?br/>
    叫聲是從下層雜物房里傳來的，房外圍著一圈人。韓燁正想進去查看，李夫人低聲道：“死了兩個水手，死狀很可怖，還是不看的好?！表n燁向她點頭示意，還是走了進去，撲面就迎來一股濃烈的血腥氣。韓燁雖有所準備，但一時還是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呆了。

    雜物房只有一扇窗，兩名水手耷拉著腦袋跌坐在窗前，渾身是血。在淡淡的月光下，完全看不清他們的樣子。其實月光并不昏暗，只是他們的臉，已經(jīng)被利器搗爛。一道道深淺不一的血痕，使他們的臉看起來更像是一團爛肉。他們身上流的血還沒完全凝固，掉到地上不時發(fā)出“嘀嗒”的響聲。

    “啊！”忍不住好奇偷看了房中一眼的蘇盈驚叫一聲，就暈了過去。折蘭師太和李夫人忙伸手扶著。這等景象的確不是一般人可以接受得了的。

    過了好一會，韓燁才揮走了腦袋的那片空白。

    最先發(fā)現(xiàn)這兩名水手的是老爺子，他臨睡前都要在船上巡視一遍。剛開始的那尖叫聲，就是老爺子發(fā)出來的。

    “他們一個叫陳標，一個叫張誠，跟著我干活都超過十年啦……沒想到，他們竟遭此橫禍……”老爺子沉痛地道。

    李亦儒簡單地檢視了二人尸身，嘆道：“好渾厚的掌力，五臟六腑都被震碎，胸前肋骨斷了將近一半?！被仡^問道：“他們死了還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剛才大家可有發(fā)現(xiàn)異樣？”

    眾人一一搖頭，那時，每一個人都待在自己的臥室中。

    這已經(jīng)是當晚第二起殺人兇案了，吳武勝、陳標、張誠，都在不知不覺間就被奪去了寶貴的生命！

    “是我害了你們，是我害了你們?！崩蠣斪拥吐暤?，忽然鼓起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大聲道：“各位貴客，老夫和這些伙計一生營營役役，只是為了混兩口飯吃，咱們行商的更從來不敢得罪人，均是身家清白??！陳標有老父老母在堂，張誠育有兩子一女，他們可都只是普通人家??！李幫主，老夫平素蒙你揚江幫照拂，又貪你給的銀子多，這才二話不說走這一趟船。卻萬料不到竟生出這般事來。你們江湖上的事我們半點也不懂，只求你們放我們一條生路吧！”說著，他真的跪了下來。

    李亦儒忙上前把他扶起，卻不知該說什么話才好。一陣難堪的沉默后，李夫人上前握著老爺子的手緩緩道：“老爺子，發(fā)生這種事我們也很難過。這兩位大哥的后事我們李家定會處理妥當，他們的家人我們也會幫忙照料?，F(xiàn)在我們首先是要查出真兇，不能讓此人逍遙法外?！?br/>
    真定大師合十道：“阿彌陀佛。天網(wǎng)恢恢，疏而不漏。兇徒如此殘忍無道，靈覺寺上下均有責任為武林除害?！?br/>
    韓燁心道：“話是如此說，但兇手行事周密，殺人于無形，讓人防不勝防。只怕還沒查出此人是誰，咱們就得死掉一大半了。”心念一轉(zhuǎn)，說道：“這兇徒武藝必定甚高，又是如此冷血，咱們?nèi)羰锹淞藛尾幻庖诪槠渌?。在下提議大伙今晚一起聚在大廳之中就寢，兇徒就沒有下手機會了。雖然這樣做對李夫人、折蘭師太和蘇姑娘有點不敬，但事急從權(quán)，還望恕罪?！?br/>
    折蘭師太沉吟道：“這個……倒不失為一個辦法。”李夫人道：“這當兒還有什么好計較的，妾身沒意見。亦儒，你怎么看？”

    李亦儒點頭道：“好，就這樣辦。其他的明早再作計較?！北娙司c頭同意。

    當下眾人在大廳拉桌搭椅，拼成一張張臨時的“床”。其時已過子時，但又有誰能真正睡得著。好在既然船上所有人都盡集于此，即便是原先最惴惴不安的人也放下了一大半心，不用提心吊膽處處提防兇徒。

    忽聽得“啊”的一聲輕呼，昏迷了的蘇盈悠悠轉(zhuǎn)醒。好幾人卻還是被嚇了一跳，雜物房的情景還歷歷在目。老爺子只匆匆找來兩塊黑布蓋住了陳標和張誠的尸體，膽大如祁百濤等輩也不愿在黑夜中與尸體多有接觸。

    蘇盈清澈無邪的雙眼還是帶著深深的懼意，“真可怕?！币恢闭樟现恼厶m師太安慰了幾句。蘇盈忽然向老爺子道：“老頭子爺爺，這船我想我待不下去了。我有個不情之請，明天一早你能靠個岸讓我下船嗎？”

    各人一聽，均想到該處離長安只有數(shù)天馬程，船上布局復雜，利于兇徒作案，要是能離船上岸，便不用處處受制。

    李亦儒接口道：“我跟此處的黃河幫有點交情，蘇姑娘下船后他們可以為你提供所需馬匹食水。在下更有個設(shè)想，要是我們七人也一起下船，改走陸路到京師，一來更易照應(yīng)，二來也可保船上諸位安全。未知各位意下如何？”

    祁百濤“哼”了一聲，說道：“那豈不是告訴那殺手咱們怕了他？”

    李亦儒道：“明刀明槍的打起來，我們這一行人還真沒怕了誰。只是那人身在暗處，行事卑鄙，我們何不把主動握在手中，總好過坐以待斃?！?br/>
    老爺子卻緩緩搖頭，苦笑道：“各位有所不知，此去京師水道奔瀉而下，兩旁都是無法靠岸的淺灘。離此最近的碼頭是上京口，離京師碼頭只半個多時辰水程，咱們卻還要整整一天半的時光才能到達該處?！碧K盈掩口驚道：“就是說我們起碼還有一天半要待在船上！”老爺子道：“恐怕是的?！?br/>
    韓燁有點喘不過氣來的感覺，大口地呼吸了幾下，兇手明明就在這大廳之中，卻不知道到底是誰。心道：“李幫主所說的把握主動十分有道理，倘能在下一人遇害前尋到些蛛絲馬跡，就能把兇徒揪出來。嗯，吳武勝和兩名水手，原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三個人，兇徒為什么要殺他們呢？他的目的是把我們整船人都殺光嗎？”所能掌握的線索實在太少，任韓燁如何猜想還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一直很少說話的宋秋湖忽然開聲道：“李幫主，宋某有個疑問，船抵京師后，我們是馬上跟……那人碰面嗎？”李亦儒臉色微變，沉吟著，才道：“屆時將另有安排。至于那位前輩，或會親來?！彼吻锖c頭道：“如此便好?！崩钜嗳宓溃骸八涡值囊馑际牵俊彼吻锖溃骸罢f來慚愧，宋某只盼此間之事能在他那里得到解決。在那人面前，兇徒或會無所遁形吧?！彼吻锖恼f話隱有暗示船上無人有能力找出真兇，對眾人頗為不敬。奇怪的是，竟無人有片言反駁，看他們的神色，反倒有深以為然之感。

    韓燁心道：“他們口中之人到底是誰？連李幫主這等人物都尊稱此人為前輩，必定輩分甚高。宋秋湖忽而提起此人，又有何用意呢？”韓燁無意地瞥了宋秋湖一眼，卻見他正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忙別頭看往他處。

    真定大師道：“諸位勞累半夜，就由老衲和師弟負責守夜，諸位可安心休息?！崩钜嗳宓溃骸坝袆诖髱?。但這下半夜就交給在下和內(nèi)子吧，兩位大師也須好好休息?！闭娑ù髱熚⑿Φ溃骸爸x李幫主關(guān)心。我們師兄弟修的是大乘禪定法，適才假寐數(shù)刻，已感精力充沛，李幫主可放心?！闭娑ù髱煹赂咄?，他既如此說，李亦儒亦不好堅持。

    不多時，數(shù)名水手便發(fā)出“呼嚕呼?！钡拇蝼?，在船上工作總是特別累，入睡也就相對容易些。

    老爺子的眼皮也快撐不開了，卻見祁百濤走過來問道：“老爺子，鬧了半天肚子有點餓，廚房還有吃的嗎？”老爺子暗暗咒罵，隨口應(yīng)道：“晚飯剩下的飯菜都倒掉了。干糧倒有一些……”祁百濤喜道：“在廚房哪里？不勞你駕，我自己去拿便成?！崩蠣斪拥溃骸霸蹅兊母杉Z不是放在廚房的，是在雜物房那邊?！逼畎贊兊溃骸半s物房？”雜物房本來也沒什么，但現(xiàn)在多了兩具死尸，進去可就不是好玩的事了。

    老爺子道：“嗯。我看啊，你就先忍一忍，早飯的時候再吃吧。”祁百濤輕“哼”了聲，說道：“不了，實在餓得受不了。告訴我在雜物房哪里吧?！崩蠣斪余溃骸鞍?，一個不好變成餓鬼可就大大不妙了，”然后說了存放干糧的位置。

    一直沒有入睡的李亦儒聽到二人對答，說道：“祁兄，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祁百濤笑道：“你們都在這，還擔心什么？”李亦儒心道也是，點了點頭便不再說話。

    祁百濤緩步走出大廳，昏黃的燈光下他的背影被拉得長長的，直到他轉(zhuǎn)出廳門，背影逐漸變小終至不見，情景頗為詭異。約莫過了小半炷香的時間，祁百濤卻還沒有回來。

    李亦儒拍醒了身旁已然睡著了的妻子，高聲喊道：“有點不對勁?！甭牭嚼钜嗳宓暮奥?，睡得不太沉的都紛紛坐了起來。只有那些水手還在睡夢當中。李亦儒道：“祁兄到雜物房取干糧，不可能這么久都不回來?！闭娑ù髱煹溃骸捌钍┲骰蛟S不習慣睡這里，自個回房安睡了……老衲一直在留意門口，除了祁施主誰也沒出過大廳。”是的，倘若所有人都在這里，祁百濤又怎會有意外呢。

    李亦儒道：“我還是不大放心，宋兄，我們?nèi)ルs物房看看如何？”宋秋湖道：“好?！表n燁道：“我也一起去?！?br/>
    三人推開虛掩著的雜物房門，以李亦儒和宋秋湖的老練沉穩(wěn)、韓燁的機智冷靜，還是忍不住全身發(fā)抖。三人的喉嚨不約而同地“咕”了一聲，然后發(fā)出沉重的低吼聲，仿佛這樣才能稍微宣泄內(nèi)心的不安、憤怒，和恐懼。

    祁百濤直挺挺地躺在陳標和張誠的尸體中間，身上已沒有半分活人的氣息。他的臉跟陳張二人一樣，被利器完全劃花。不遠處，散落著幾塊染血的面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