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崔萬山高興的樣子，周姑卻是怎么也高興不起來。原本她沒想太多，以為遇到崔萬山后這一輩子就算是有了著落。一個愿娶一個愿嫁，還有什么好說的。她早就知道白靜的存在，只要能和崔萬山相守，做大做小都可，自己多陪些小心就是。可看這情景沒有那么簡單。

    又想起阿爺和兄弟還在北疆苦寒之地杳無音信。自己委實還要依靠崔萬山，不由暗自傷心。臉上現(xiàn)出悲涼，在崔萬山姨娘面前卻不好表現(xiàn)出來，否則她早已大哭。

    二人去臨淄城內(nèi)，買一些日常用度之物。第二天將周姑送回鳳棲庵，安排好住處。崔萬山心情忐忑，雖舍不得離開周姑，也開始思念家人。

    周姑出來相送。崔萬山眉頭緊皺，想著回家后會出現(xiàn)的各種情景，酸甜苦辣涌上心頭。時而高興，時而悲傷。心不在焉和周姑前行。二人各自想著心事。

    周姑則想到阿爺和弟弟還在塞北受苦。她見崔萬山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樣子，實在又惱又恨，又不舍和他分開，暗自傷心起來。二人都不曾說話。行到無人處，周姑站定，盈盈下拜，眼里含著淚叫聲，哥哥，便哽咽起來。

    崔萬山慌忙扶她，尷尬的說：“妹子，俺很快會回來接恁?！?br/>
    周姑看崔萬山樣子，心道：求人不求備。哥哥，本來就是粗枝大葉之人，我這是怎么了？

    她破涕為笑，后退一步，行禮道：“哥哥，余生請多指教?！?br/>
    .

    崔萬山回來了。他還沒有到家時，高閣莊人就傳開。

    因為有人在臨淄城里看見他和一漂亮的女子在街上閑逛。他肯定是在外面掙了大錢，穿著打扮不像是咱莊里人，儼然就是一個貴公子哥兒。

    崔萬山回到家，并沒有他想象中的驚心動魄。

    崔矮子正在喂牲口，白靜正在和胖丫頭滿月一起做飯。崔矮子見他進(jìn)門忙說：“|少爺回來了。老爺正和兩位小少爺在后院子里練拳?！?br/>
    白靜看見他，從錯愕中清醒，抬起手摸摸臉頰，慌亂中又捋捋頭發(fā)。

    他沖白靜笑笑，匆匆走向后院。見到兩個兒子都高了一頭，正在對練拳法。阿爺須發(fā)好像又白了些，坐在太師椅上打盹。他趕緊跪下喊了聲阿爺，就低了頭不敢說話。

    阿爺見到他，一下子跳起來，渾身顫抖，指著他罵道，混帳，王八蛋。抬腿就是一腳，將他踹倒在地。舉起拐杖要打時，白靜跪到他面前，兩個孩子也跪下。阿爺嘿了一聲，慢慢放下舉過頭頂?shù)墓照取?br/>
    崔萬山重新跪在阿爺面前淚如雨下，說：“孩兒不孝，請阿爺責(zé)罰?！?br/>
    崔矮子也跑過來一邊勸著，一邊扶阿爺進(jìn)了屋里去。

    崔萬山見阿爺離開才扶起白靜。兩個兒子也站起來流著眼淚看他。見崔萬山胸前的腳印都不由笑起來。崔萬山把眼一瞪，他們逃到白靜身后。他看大兒子身高都超過了白靜，二兒子也與白靜差不多高，心里高興，也覺內(nèi)疚。

    吃飯時，崔長青問他這幾年在外邊做了什么。崔萬山略略說在外面走了幾個地方，想長點見識。

    阿爺把酒杯重重一頓，說，連家書都不寫，這是啥見識？見識都長到狗肚子里了嗎？

    一頓飯吃的沉悶。崔萬山在阿爺面前一向如此。崔家還遵循著講究食不言寢不語。

    “還出去嗎？”阿爺又問。

    崔萬山明白阿爺?shù)囊馑际菃栠€會不會出遠(yuǎn)門。

    他說，不了，以后就在家盡孝道。

    阿爺沒說什么。

    白靜用眼神示意兩個孩子給爺爺和父親添酒布菜。

    晚上給阿爺請了安，督促孩子們睡覺后，崔萬山才和白靜回到自己房間。不等白靜問，崔萬山就把這幾年的事情說了一遍。關(guān)于只字未提，自己在外面做殺手的事當(dāng)然也隱了不說。這樣一來，就沒有什么好說的了。

    回到家那種放松的感覺使得崔萬山有種錯覺，時光好像又回到新婚蜜月。

    白靜微笑著看著他，安靜聽他說話，不管他說的是什么，都認(rèn)真的傾聽。

    燈下看白靜眼角眉梢略多了歲月的印記。他覺得虧欠了她，便特別賣力起來。白靜把頭扭轉(zhuǎn)向一側(cè)。崔萬山對著她的耳朵呵氣，她咬著嘴唇不說話，臉上卻難掩笑意。崔萬山說，換個姿勢吧。白靜把頭扭向另一側(cè)，一縷青絲在旖旎的氣氛中飛起，蓋住臉頰，她趁勢一手捂了眼睛，任他擺布。

    三年多不見的高閣莊也還是老樣子。

    只是在歲月的磨洗中，孩子們在長大，不怎么愛說話的阿爺，人也老了。院子里那只雄壯的公雞，還是天不亮就開始啼叫，之后村里的公雞才開始跟著報曉。莊里那條小水溝，依舊流淌著暗綠色的臟水，幾只灰綠色的鴨子在水里覓食，高興了拍拍翅膀嘎嘎大叫。就連莊里那幾條狗，也還是按時在大街上約架。

    崔萬山喜歡莊里百年不變的熟悉的那種煙火氣息和人們見面時一句“吃了嗎”的鄉(xiāng)音。

    “閑居三十載，遂與塵世冥。詩書敦宿好，林園無世情。如何舍此去，遙遙至南荊！”想起在江湖上飄蕩奔波的日子，再美的江湖也不及五柳先生的半首詩，不及自家門前的一片爛葦塘。

    安穩(wěn)，恬淡，這才是他的生活。是啊，這趟江南之行有什么意義？知道自家功夫高，是一種江湖絕學(xué)又如何？在江湖上一樣兇險，一樣過有今天沒有明天的日子。

    但，周姑呢？他心里微微有些不安和痛。在揚州遇到她是崔萬山之幸，這也是江南行的唯一收獲。不，應(yīng)該是在揚州時唯一得到的安慰。不，不能用安慰來表述，是一種沉重。也不準(zhǔn)確，周姑已經(jīng)成為崔萬山的牽掛和無法舍棄的部分。在崔萬山心里卻不知道如何安放她。

    .

    高廿二接手的夏家酒館名稱還是叫“夏回來酒館?！?br/>
    坐在夏回來酒館里，莊里一群狐朋狗友給他接風(fēng)洗塵。但缺少了白無常和黑太歲。白無常還在外面飄著。黑太歲結(jié)婚了，在他離開高閣莊第二年的時候。白靜替他送了一份厚禮。

    崔萬山想起黑子搶回來的那個皮膚小麥色，身材勻稱，神情冷漠的小美人。

    “老二，現(xiàn)在黑子根本不是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黑太歲了?！备呃暇胚呎f邊忙撕下一條雞腿喂給他已經(jīng)四歲的寶貝兒子高羽。

    急走狐說：“現(xiàn)在的黑子就是老婆蒲團（方言：老婆屁股底下的草墊，形容怕老婆的男人。）在自己家女人面前比高老實還高老實。”

    崔老七說：“別看那么小個黑妮子，把黑子調(diào)理的服服帖帖。最好笑的是結(jié)婚第二天早上，黑子臉上出現(xiàn)一道道抓痕。走在街上像是斗敗的公雞。誰能想到牤牛遇到了好把式?！?br/>
    “難道結(jié)婚當(dāng)天晚上就被婆娘打了？你們說說看。”崔萬山嘿嘿一笑。

    “關(guān)關(guān)上門，晚晚晚上，兩個人的事，那誰，誰能知道？”慢毒蟲終于搶到一句。

    崔萬山說：“就你們這幾個貨，人家結(jié)婚你們不去聽墻根？如果不聽到三更。我把‘崔’倒過來寫?！?br/>
    高老九一本正經(jīng)的說：“莊里鄉(xiāng)親的，人家結(jié)婚不去幫忙，熱鬧熱鬧，那怎么好意思?！?br/>
    高芒種笑嘻嘻的說：“黑子的女人，大家都叫她船娘，你知道為啥嗎？”

    崔萬山道：“黑子在淄河上駛船打魚、擺渡。想必她也常去，就叫船娘了。”

    眾人大笑搖頭。

    慢毒蟲挽起袖口，沖大家擺手示意，他要說話。他咽口唾沫慢條斯理的說道：“他他那女人，從不跟黑子到淄河上去去打魚。黑黑黑子結(jié)婚的那晚上，俺俺俺們在窗外湊趣，聽聽聽了半天，剛剛剛開始黑子只知道喝酒，還嘿嘿的笑。等到半夜，才才才熄燈。聽見黑子說話，那那那嗓門，哪像是是是在洞房花燭，說說說悄悄話。倒倒倒像在菜市場吆喝，賣魚。他他他說，妹子，咱開船。過了一會兒，又過了一會兒，聽聽聽見她婆娘柔聲細(xì)氣的說，哥哥，，哥哥，撐篙。”

    慢毒蟲說到這里，就停下了。

    崔萬山端著一杯酒，還在繼續(xù)等他說下去。卻沒有了下文。

    眾人看著崔萬山。

    崔萬山看看眾人。

    過了一會兒，崔萬山恍然大悟，一杯酒多半散在自己衣服上，大笑。眾人一齊大笑。

    喝到最后，好酒如命的黑太歲也沒有來。

    高閣莊處處透著俗氣和煙火氣，但正是這樣的生活，讓崔萬山覺得安穩(wěn)熨帖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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