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天歌再醒來時已經(jīng)回到杜月的居處了。
黑色的薔薇,在他眼中成團成簇地開放,似乎帶有某種玄機,只待他去發(fā)掘。
方淮在窗邊坐著,從榻上望過去只能看見他的背影。
雖不豐腴,然也并不消瘦,卻莫名讓葉天歌覺得他,瘦得形銷骨立。
大約是……自己心疼?
葉天歌睜大了眼睛望著天花板,目光十分茫然。
自己,心疼什么呢?
明明開始只是想示弱,博得救命的機會,后來為了不欠人情,將漢陽玉交予了他,再后來,不過一時混沌,不清醒,他現(xiàn)在照樣可以隨時拍拍屁股就走人。可是……
怎么會舍不得呢?
那種莫名的熟悉感,那種溫情,那種眷戀,究底是怎么來的?
他眨眨眼,眼睛似乎已經(jīng)是干涸的井,酸澀無比。
正在這時,方淮從窗邊起身,走到床榻邊來,俯身,如一只蝶棲息于花朵,他輕輕地吻上葉天歌的眼睛。
像是被炙熱灼裂的大地忽然涌出清泉,葉天歌覺得自己就要被淹沒了。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好半天才回過神了,推開方淮,嫌棄地開口:“你沒摘人皮面具就親我!”
方淮嚴肅認真:“是啊,這張面具還特別丑。”
不等葉天歌再說話,他就把葉天歌從床上拉起來,如同上一次在這兒一般,自顧自地給他穿鞋。
葉天歌臉紅到耳根,他一人許多年,對大多人從來都是清和又疏離的態(tài)度,對剩下那一小部分人則又態(tài)度惡劣,是以從沒被這樣呵護一般地對待過,而當他被方淮這樣對待時,他會不由自主地覺得羞赧。
仿佛在泥土里捆了一輩子,突然來到了金碧輝煌的宮殿里了一般。
不自在,也頗向往。
“方大哥,你還照顧人上癮了?。 ?br/>
氣勢洶洶的女聲,穿透整個屋子,葉天歌抬頭,就看著叉腰而立的杜月。
她算得上是個美人,膚色白皙,黑袍飄搖,舉止間有別樣風華,只是這姿態(tài)……確實叫人不敢恭維。
方淮這時已為葉天歌穿好鞋,唇角略微彎了彎,他道:“只他一個?!?br/>
葉天歌心里一陣熱流涌動。
杜月是瞠目結(jié)舌目瞪口呆,愣了好半天,她突然轉(zhuǎn)過身沖著院子喊:“小李子,你家老大給你找了個后娘誒嘿!”
葉天歌心里的熱流叫她這一嗓子就給嚎沒了。
很快,就從院子里走過來一個同樣身著黑袍的英俊男子,該男子劍眉星目,模樣棱角分明,鷹隼一樣的目光打量著葉天歌,似乎十分不滿:“我后娘怎么能長得這么好?杜月,你看看你,”他轉(zhuǎn)頭看著杜月,“你跟我后娘比起來簡直就是鳥毛!”
“李慕,你怎么說話呢!本姑娘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你怎能如此侮辱于我!莫非你早就看上了我,羞于表達而故作掩飾!啊,不要這樣啊,你說出來我會考慮你的!”她笑瞇瞇地看向方淮,“方大哥,你說是不是?”
方淮回以同樣笑瞇瞇的表情,“我是他爹,你們這兒差輩,不能在一起啊?!?br/>
杜月從善如流地改口:“爹!”
方淮繼續(xù)笑瞇瞇,“乖,”又看向李慕,“可好好照顧人家姑娘了啊?!?br/>
李慕?jīng)]說話,繃緊了臉,裝作一臉不屑地瞧著這兩人。
葉天歌倒是拽了拽方淮的袖子,一雙流光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看著他,問:“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九?!狈交匆苫蟮乜粗?,“怎么了?”
“你兒子……”葉天歌覷了李慕一眼,“長得可真快。”
李慕終于沒憋下去,一時發(fā)作,拍桌大笑,杜月跟著合不攏嘴,簡直要將蠻腰笑斷,方淮雖極力忍耐,卻也是已有捧腹之態(tài)。
他勾了勾葉天歌的下巴,“你不會真以為李慕是我兒子吧?”
葉天歌茫然地看他,“所以他不是嗎?”
“我以前怎么會覺得你聰明得要命,我以前居然會這么覺得,”方淮將葉天歌拖進了懷里,使勁地揉他的腦袋,“真是傻得可愛。”
葉天歌繼續(xù)茫然。
直到被方淮拽到院子里的別的房間,他才反應過來,對著方淮齜牙咧嘴,“你剛才說我傻了!”
“那你覺得你傻不傻?”
“我當然不傻!”
“你既然覺得自己不傻,那難道我說你傻你就傻了嗎?”
“當然不!”
“好了,去吧?!狈交磾[手,才剛平息不久的笑意再次浸潤進眼睛。
葉天歌撓撓頭發(fā),小聲嘀咕:“我怎么覺得這么不對呢……”一把把方淮撲倒在床上,沒使武功,甚至沒使力氣,他趴在方淮身上,眸子亮晶晶的,“我好像忘了什么,但是我覺得似乎這樣我才又活了?!?br/>
方淮親吻他額角,“你很好?!?br/>
輕柔的吻換來的卻是葉天歌在他肩膀上留下的一個帶血的齒印。
看著葉天歌挑釁一般地將他的血舔進自己口中,方淮有些哭笑不得。
“味道好嗎?”
葉天歌皺眉,“不好。”
“那你還……”
“誰讓你老笑?”
方淮摸摸鼻子,沒好聲氣地說:“還怪我了?”
“當然!”葉天歌得意洋洋,一雙眸子熠熠生輝,叫人頗覺可愛。然而只是一瞬時,他就闔上了晶亮的雙目,側(cè)臉貼著方淮的胸膛,竟是昏了過去。
杜月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她看著方淮,怯怯開口:“離夜雪?”
方淮點頭。輕柔地把葉天歌從自己身上移到床上,小心翼翼地下床,脫了葉天歌的鞋,給他蓋上被子掖好被角,這才走出屋子。
杜月一臉咋舌,“爹,天這么熱你還給他蓋被子!”
“還叫上癮了?!狈交从趾脷庥趾眯?,敲了一下她的頭,“你是醫(yī)者,你自己還不知道嗎?”
杜月吐吐舌頭,“我知道中了離夜雪的人體質(zhì)偏涼不覺熱,我不就是想活躍個氣氛嗎?你真不懂情趣!”
“爹的情趣那可是要留給后娘的,哪輪得上你?”李慕突然出現(xiàn)在二人面前,嬉皮笑臉地就插話。
“我可算明白了為何我教無人了,”方淮無奈地瞧著這兩人,“都怪我治下不嚴?!?br/>
“胡說!”杜月立刻辯解,“你根本就沒有治過下,整天不見影兒,想找你都找不著!”
李慕應和著杜月的話,掐著蘭花指唱起來,“小女子啊,今年一十有八,膚如脂玉啊面賽桃花,只嘆那、嘆我那郎君他,他呀他,拋了俺吶行天涯……”
假癡不癲。
方淮心頭嘆一聲,開口打斷這再發(fā)展下去就沒完沒了的話題,語氣嚴肅,他道:“說正事?!?br/>
杜月調(diào)了語氣,“是離夜雪的話,就差一味靈犀琥珀蓮?!?br/>
李慕接她的話頭,“靈犀琥珀蓮種子難求,花亦難得,幾乎失傳,圣女以心血栽得二十一株,在洛城之戰(zhàn)中毀之二十,剩一株,卻是作為此屆武林大會得勝者的彩頭?!?br/>
方淮皺眉,“必須要參加武林大會?”
李慕拍拍他的肩膀,“教主,靈犀琥珀蓮和盟主之劍、盟主寶印都在天水中,請了靈山三道與吳中六佛護持,你也知道,那幾人都是世外隱士,七情不動,利誘絕不能成,而且,雖然他們每一個人武功都沒你高,卻也不是好對付的,更何況他們有九個人,所以沒可能把那靈犀琥珀蓮偷來的?!?br/>
方淮嘆息,“我不入江湖,江湖卻偏要我入。”
杜月聽完瞥他,“你是利劍,怎能不出鞘?”
方淮一時啞然。
兵器榜上排行第一的為結(jié)綠,都言結(jié)綠已經(jīng)失傳,可有人知,結(jié)綠非是一劍,而是一個人?
人生劍心,可御天下之劍,又純粹清雅,遂以良玉結(jié)綠為名。
此劍不為蒼生,不為正義,不為衛(wèi)道,只求――心。
憑心而行。
方淮一直自認為自己已經(jīng)做到這四個字了,而此刻他才猛地回過神來:
便是憑心而行,也須有劍意,若連鋒芒也無,還怎堪稱為結(jié)綠之名。
良玉精淬,利劍飲血,天經(jīng)地義。
“這回的不是單純的武林大會,他想繼續(xù)做二十年前他沒完成的事,我們需要認真計量一下,走吧,去前院機關(guān)樓里?!本瓦@一瞬,方淮已想通,將眉頭舒展,他道,“這里不是商量計劃的好地方?!?br/>
聽完這話,杜月猛地反應過來,“我就說怎么這么不舒服,這里太熱了,咱們快走快走!若是曬壞了本姑娘的花容月貌,以后可怎么使用**之術(shù)!”
方淮不理會她,抬腳先向前院行去。沒走幾步就聽見李慕的回答,“杜月,你做的人皮面具都比你本人好看,你又何必如此執(zhí)著于皮囊呢?要知道,人長得丑不是錯,可是不承認自己長得丑那就是不對了,你說對不對呢?”
“小李子,我都看透你了,你就是羨慕我長得好看,發(fā)展成嫉妒,所以就要詆毀我??墒悄阒恢肋@樣詆毀人是不對的,你難道連一點是非的概念都沒有了嗎?”
……
這一對活寶,方淮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