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確實只有在夢中才能看到，但夢中看到的也可能是真實的，這或許就是我姓段的理由。

    ——段唯一

    今天是一個同學(xué)的生日，所以很快我就到了約定見面的大橋頭，可到了那我發(fā)現(xiàn)并沒有人，連常年在這里賣水果的攤子都不見蹤影，我有些郁悶，然后打了一個電話給小天，無奈被告知他們還在買東西。把手機放進口袋，我走上大橋倚著欄桿看著腳下掀起片片陽光的水面，驀地想起80年代的那些女歌星拍的MV，不是倚在橋頭就是站在船頭或是走在碼頭，然后畫面猛地一切，伴隨悠揚的音樂，從某處竹林深處露出她們帶著笑靨的頭。

    我笑了笑，看著一個三十左右的中年人抱著他的女兒走了過來，嘴里說著——我們腳下踩著的是橋。接著他又把“橋”字用拼音拼讀了一遍，小女孩咿呀了兩聲，還是沒有讀出來。我一直看著這些，不知道當年父母教我說話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個樣子。不遠處一艘漁船拖著漣漪緩緩駛來，不多時鉆進了橋洞里面，我不再看得見它。我很想跑到對面去看那船出來的時候的樣子，但來往的許多車輛還是讓我打消了這個念頭。

    盡管小時候我經(jīng)常會這么做，人總是在變。

    “來多久了？”

    我看向一旁，是洛苗站在那里。

    “呵，沒多久，剛一下?！蔽覍χ鴺蛎妫淙障滤挠白訒r不時地映在陸續(xù)開過的車子上面，像一幕幕的幻燈片。

    我們很久都沒有說話。

    “要喝嗎？”洛苗突然說。

    我接過她遞過來的檸檬汽水，說：“謝謝。”打開拉環(huán)喝了一口，我忽然想問問她和進離怎么樣了，不過話到嘴邊我又咽了下去，我一向不喜歡表現(xiàn)得這么八卦，特別還是在女生面前。

    “我們先下去吧，弄得好像我和你來這里分手似的。”我說。

    來到河邊，左腳和右腳已經(jīng)不同程度地進了一些沙子，身邊的洛苗走兩步又踢踢腳，想必跟我也差不多。到了一片全是鵝卵石的地上，我走到水邊，往喝完的空罐里裝了一些沙子，然后灌滿水。

    “你要干什么？”洛苗也跑到一旁饒有興致地蹲著。

    我笑了笑沒說話，往岸邊退了幾步，然后猛地一沖，左腳低住一塊石頭右手用力地把罐子扔了出去。罐子飛出去很高很遠，我甩了甩稍稍酸痛的手臂，看著它掉進水里。風(fēng)很大，我只能聽見很小的聲音。

    “要是我也能扔那么遠就好了?！甭迕缯f。

    我挑選著地上的石頭說道：“那你得再長胖一圈才行。”

    “那還是算了，”她也笑了起來，說，“都一百斤了。”

    “一百斤算什么，我也就一百多一點，人家都說我很瘦的。”我選了一塊大小合適的石頭把它扔了出去，比剛才更遠的地方濺起一點水花，聲音卻不能聽到了。

    “問題是你是男的啊?！彼矒炱鹨活w小石子扔了出去，“咚”了一聲，十多米外的地方濺起小小的浪花，推送的漣漪慢慢地蕩到我的腳下。

    “我希望下輩子我能有一個手鏈，那個手鏈能讓我力大無窮?！?br/>
    我無奈搖了搖頭，說：“你想多了?！?br/>
    很快四周已經(jīng)完全暗了下來，河的中心停著一艘漁船，昏暗的燈光在有所減弱的風(fēng)中搖晃，倒映在水面上的只是淺淺的印子。修琳和徐柳在周邊找來一些干燥的野草和枯樹枝，小天把它們給點燃，眼前的景象便通明了起來。

    遙遙和洛苗在那串著豆腐，三角形白色的那種，我并不喜歡吃。

    “把炭加進去吧?！边M離拿來一麻袋東西，不用說肯定是炭，然后他直接伸手進去抓出一大塊丟進火里，不一會兒便發(fā)出“噼啪”的響聲。

    “這樣手不臟嗎？”我說。

    “管他呢，反正這是河邊，等一下去洗洗就好了。”

    很快炭火已經(jīng)燒得很旺，我們把鐵絲架放了上去，開始你一串我一串地烤了起來。將一些脾酒灑到雞翅上面，然后我把瓶子抵在唇上，正想喝著，小天突然“??！”了一聲，丟下手中的瓶子不斷地揉著眼睛，他吃力地睜開左眼，發(fā)現(xiàn)遙遙也捂著她的右眼，說：“好辣。”

    “啊不好意思，剛才翻到胡椒粉被風(fēng)給吹散了。”進離滿是歉意地從一旁跑來，說，“你們沒事吧？”

    “你看他們像沒事嗎？”徐柳輕輕地斥責(zé)了他一句。

    “快去河邊洗洗?！蔽艺f，他倆正要動身，我又說，“我陪你們過去?！?br/>
    遙遙說：“不用了，也沒什么事。”

    我只是笑了笑沒有說話，走到他們之前將一些路上稍大的石頭踢開，不久到了河邊，卻聽見那頭進離大喊：“你們上去一些，剛才我和修琳在那里撒尿來著！”

    我苦笑了一下，領(lǐng)著小天和遙遙往上游走了十幾步，他蹲下來舀出一捧水，揉了揉眼睛。

    “還好嗎？”洗完眼睛小天用衣角擦了擦，對身邊的遙遙說。

    “嗯，還好?！?br/>
    “剛才我以為自己要瞎了?！毙√煨χf，然后望著水面中央的漁船，那里一個人在船頭弄了些什么，不一會兒又走進了船艙。

    我笑著說道：“你的眼就是天的眼，誰敢讓你瞎?！?br/>
    小天將一滴水彈到我臉上，說道：“你說得很玄幻?！?br/>
    我沒有說話，只是心里有些悸動，玄乎東西往往都是幻想。

    “走吧?！?br/>
    “我們來玩青蛙跳水怎么樣？輸?shù)米疃嗟娜说卯敱娫S個愿?！毙炝蝗缓芘d奮地說。

    大家都沒有拒絕，很快十多圈下來，小天不知道是頭腦遲鈍還是怎么，直接挨灌了很多次，多虧還是遙遙幫他喝了幾杯，要不然他就真得掛。酒瓶這時也漸漸干涸，該烤的東西不是吃了就是焦了，眼看時間已經(jīng)不早，大家商量著要回去了，然后把之前亂扔的紙巾和塑料袋統(tǒng)統(tǒng)集中起來丟進火里，頓時便化為一陣濃煙飄散，人們都說這樣會污染大氣，但如果被我們這么一弄就污染了那大氣也太不爭氣。小天說——別人污不污染就不是我們能管的了，反正現(xiàn)在沒人來管我們。

    到了馬路邊就有人叫來了一輛車，不過那車最多只能上八個人，我說：“我和小天走路吧。”

    小天拿著手機看時間，疑惑道：“嗯？”

    “不要了吧，他剛才喝了那么多?！毙蘖照f。

    “我走路。”小天舉手說。

    遙遙還是想說什么，不過她還沒說什么我便推著她說：“上車、上車?！?br/>
    看著車子帶著尾氣離開，我一下安心了下來，覺得這一段時間過得很長，至少對于小天來說是。他走出了幾步，蹲在路邊吐了起來。我走過去拍拍他的背，不知道他會不會舒服一點，然后我抽出紙巾遞給他。

    他擦了擦嘴，站起來說：“吐出來舒服多了?！?br/>
    我們說笑著走到路邊一家商店，我進去買了兩罐汽水，出來給了一罐小天，說：“漱漱口吧?！?br/>
    他打開罐子便喝了起來。

    不久走到橋上，我搓著手中還沒打開的汽水，想起黃昏的時候洛苗給我的那瓶，現(xiàn)在應(yīng)該還沉在河底吧。我又望了望那邊的河面，漁船還是點著燈停在那里，頭頂?shù)奶焐弦仓挥写笃伙L(fēng)吹來的烏云。

    這種感覺很熟悉。

    我又突然想起一件事，說道：“剛才你還沒有許愿。”

    小天側(cè)了側(cè)頭，說道：“你是小學(xué)老師，就這么想知道我的愿望？”

    “當然。”

    “嗯——”小天摸著下巴沉默思考了一陣，然后雙拳舉天大喊道，“我下輩子要做主角！”

    “呵呵，你一直都是主角。”

    他沒有接我的話，臉色已經(jīng)退去了之前的醉紅，說道：“唯一?！?br/>
    “什么？”我應(yīng)了一聲，很小心。

    我是在等待什么，還是在擔(dān)心什么。

    小天喝了一口汽水，說：“遙遙，是你妹妹吧?！?br/>
    “嗯，她——”我把手中雪碧的拉環(huán)開到一半就停住了，嘴里有些發(fā)干，說道，“遙，遙遙——你怎么會——”我把雪碧拽得緊緊的，怕它會隨時不見，然后出現(xiàn)在別人的手上，就像我所刻意保護的她的名字，輕易地被眼前的人說了出來。

    那么不拘那么隨意地說了出來。

    “你怎么會叫她遙遙？”

    然后“遙遙”兩個字化成一條條小小的火柴人，在風(fēng)中嘲笑我般地扭動身軀，搖啊搖，搖啊搖的。

    搖晃之中我似乎要被風(fēng)帶走，覺得渾身有些輕飄。

    這叫茫然，還是叫不知所措。

    我所掩飾的，我所掩藏的，都是我所在乎的。

    我突然很想躲進水里，安靜地再也不愿出來了。

    小天的嘴唇在漆黑的夜色中輕輕地動了幾下，我看不清楚，卻能聽清楚。

    “咣蕩。”

    手中的罐子驀地掉在地上，不緊不慢地滾了幾個圈，讓檸檬味的汽水在地上畫了幾條粗線，然后它們漸漸融成一片，氣泡在空氣中爆裂的聲音不斷重復(fù)著剛才小天說的話。

    她是我女朋友。

    女朋友。

    ——

    段唯一從床上撐起了身子，額上是滴滴冷汗，他將手捂在心間，五指微緊。

    “夢，是你么。”

    “這只是你的夢，不是我?！?br/>
    段唯一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然后披了件衣服走到洪府的庭院中，伸出五指抵在抬起望天的眼前，濃郁的月光像水一般流過他的指縫，打在臉上和冰一樣寒。

    最寒冷的東西不是冰，而是心。

    段唯一突然想到了那夜他倒在魚山洞府里做的夢，那條滾著百足全身是眼的巨龍，好像是叫——火車？

    將五指并攏，段唯一不再看那陰沉的月。

    “唯一，我只是你無數(shù)記憶中的一段么。”